声情并茂唱红生——当代红生刘随社的唱腔表演艺术品评

声情并茂唱红生
——当代红生刘随社的唱腔表演艺术品评
左瑞杰

一个偶然的原因，我应庆阳市声韵秦腔艺术团团的团长耿立峰的邀请去看了一场由他团特邀当代红生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刘随社演出的秦腔传统剧《金沙滩》。一个突然地的惊喜，没想到和向往已久的名人大家突然相遇，甚是高兴，交流之余，忽发奇想，把我对刘随社老师的唱腔表演艺术细细品味一下，写点感想，算是对秦腔戏剧唱腔艺术和刘随社老师的表演艺术做一个小小的研究，笔谈一二，愿与刘随社艺术家求教。

认识刘随社老师，虽然是首次见面，可是听刘随社老师的戏已经是20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老家一墙之隔是一个砖瓦厂，每天上班，砖瓦厂都在广播上播放秦腔名戏名段。其中《刘随社唱腔精选》是必放的内容，时间一长，刘随社老师唱的《放饭》《赵廉悔路》《哭祖庙》《打镇台》《黄河阵》《辕门斩子》等名段就耳熟能详，几乎都能背下来，二十多年来，乐此不疲，断断续续的关心刘随社老师的唱腔和表演艺术，把刘随社老师近年出版的各种唱腔磁带、碟片和影视资料收集了一大堆。可是，啥时候能见上刘随社老师这个名人呢？

没想到，站在面前的刘随社老师果然是英俊大方、壮实老成、平易近人，毫无大家名人的架子。一谈到他的表演成就和在大西北的“名气”，他很谦虚，淡淡的一笑，了之。说到唱腔，他很兴奋，说那是一个做演员特别是秦腔必须具备的内功，是必须久而久之的练出来的。并且说，自己还在学习，在借鉴，在摸索，在总结。

刘随社，1962年生，陕西周至人。从小酷爱戏曲艺术，1977年考入眉县人民剧团，工须生。1984年调入周至县剧团，1999年调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国家二级演员。演出代表剧目有《法门寺》、《赵氏孤儿》、《八件衣》、《金沙滩》、《满江红》、《封神榜》、《辕门斩子》、《放饭》、《打镇台》、《杀庙》、《走雪》、《大报仇》、《哭祖庙》、《下河东》、《苏武牧羊》、《游龟山》、《斩韩信》、《二堂舍子》、《玉虎坠》、《浪子闹官场》、《血泪仇》。曾在陕西省第二届、第三届“西凤杯”秦腔广播大赛中分别获一等奖和特别奖，在陕西省“红桃杯”广播大赛中再获一等奖；1996年在陕西省“月季花”地方戏曲交流演出中主演《浪子闹官场》获优秀表演奖；1997年在西安市优秀传统剧目展演中主演《游龟山》获表演一等奖；1998年在新百名优秀秦腔演员唱腔选拔赛中获一等奖；1999年被评为“陕西电视戏曲百佳演员”；2000年参加陕西省折子戏、清唱大赛主演《放饭》获优秀表演奖，同年又以该剧参加首届中国秦腔艺术节获优秀表演奖；2002年在“中城之星”陕西省优秀剧（节）目展演中主演《打镇台》获优秀表演奖。成果不凡，成绩斐然。

人常说，看戏人看“人”，戏中有“戏”。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其实戏剧是我国文学艺术宝库中很古老且最有特色的一个传统艺术。谚云：活在世上，编在戏上。人生社会、人情冷暖、世态世故、德性德能、丑恶忠奸都在戏剧舞台上有所展现。就大型秦腔历史剧《金沙滩》而言，则是刻划忠臣良将、弘扬爱国主义思想的一部文唱武打的好戏。而刘随社老师对戏中主人公——杨继业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则是神情兼备，扮相俊秀，念唱做打，功力传神，一板一眼，具见情真，可谓是一个独具一格具有代表性的艺术风格。

戏剧是集音乐、美术、灯光、道具、人物脸谱、服饰、台架唱腔表演于一炉的综合艺术。看戏关键是看戏剧的情、人和故事。即看戏剧主角人物的表演，一般是品味唱腔、看台架、欣赏音乐、舞美及了解剧情所表现的真善美。《金沙滩》这出戏的三场文戏《五台劝反》、《舍子》、《五郎出家》及两场武戏《饮宴》、《点子》都是考验戏剧主角杨继业的表演者是否有真正唱念做打等内在功底的经典之作。然而刘随社老师的唱腔底蕴深厚，激昂亮丽，声情并茂，不愠不火，地道出色，把一个受屈被困却又对大宋王朝忠心耿耿，不计个人私怨，父子九人齐心上阵，赴死如归，护国尽忠的鲜明的忠臣良将的形象表现的入情入意、淋漓尽致。杨继业是北宋初期的名将，杨继业抗辽的事迹后来被演绎成《杨家将》的故事，在民间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作为本戏《金沙滩》的主角杨继业的扮演者不仅要有唱念做打的硬功，神情并茂的应付长达200多句唱词的三场文戏，而且还要“手执门扇大的金刀，杀得骁勇异常”来应对武把成熟的两场武戏，这对于一个没有铁嗓铜喉、钢把硬正的唱功和武功的须生演员来说是一件难事。刘随社老师年刚五十，声强力壮，正处在表演唱腔的黄金年华，一本戏一个人一演到底，文唱武打一人独撑，真可谓一本戏之栋梁，一台戏之巨柱。

《金沙滩》本戏开始，剧中主人公杨继业是在呼延瓒出场说明劝反来意后在大起板“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的悲愤唱腔中叫板出场的。在这段长达40多句的唱腔表演中，刘随社用他那娴熟红亮、高昂激越的风格唱法把因劝谏宋王游景而被宋王囚在五台山上的杨继业怨主忧国忠君守节的忠臣良将的悲愤心情塑造的入木三分。特别是一起板“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的苦音慢板唱腔，一下子把人带入了忧郁悲愤和幽怨赍恨的气氛中。把杨继业对宋王忠心却又被宋王误会而囚，奸臣得意、忠臣受屈的悲愤内心用唱腔表演的悲壮、凄凉。“汉高祖当年把业创，他凭得韩信和张良……老牛力尽刀尖死，蚕将丝吐尽在滚锅里亡……自古伴君如羊伴虎，虎回头又把羊来伤。”这些经典唱段中的经典唱腔刘随社唱得字正腔圆，情真意切，吐字清晰、干净利落，与台下的观众形成强烈的共鸣。特别是在该段秦腔末句收板时刘随社把重音、拖腔放在“羊”字和“伤”字上，一句沉稳幽怨的“自古君如羊伴虎，虎回头又把‘羊’来伤！”拖腔收板，使悲愤之情真切自如肺腹，令人伤感之至，加上刘随社的双手抱胸，顿足蹉步和悲愤眼神的表演真是炉火纯青，感染力极强。

俗话说：看戏要看眼，听戏要听板。好把式一上台一出场，一亮相，一道白，一招一式，一字一句，一板一眼都合于弦乐、合乎“法度”、合乎中规。特别是文戏，人未上场，声先叫板，然后跟板出场扎势亮相、起板行腔，都与板路合得很紧，天衣无缝。刘随社老师扮演杨继业正是这一台架、行腔招式的集大成者。如，在《舍子》这场戏中，当老杨继业观兵已毕听宋王说要他保上八王贤爷少海游天下逃命，扔下自己莫要管时，刘老师是两手一摊，两眼平视，“腾”地直坐在堂凳上，随着锣鼓“呛”的一声“这个——”起板，加之无可奈何的摇头、吹须、颤栗，把一个忠臣良将对宋王于自己的激将猜忌悲愤之情给全“抖”出来了。然后行腔“事急了才知把佛念，口内含冰满腹寒”，一个“急了”，一个“满腹寒”的重音长拖腔加苦楚凄沧的眼神动作使“杨继业”这个人物内心与戏迷观众达成强烈的共识和共鸣。当他唱完“……保国的忠臣良将不见面，又不见仁美狗奸馋，主啊你何不再思辩，看那家忠来那家奸”这悲音快板结束后，宋王说：“如今那还有什么忠臣良将，就在你八个虎子里边挑选了一个与孤面貌相似的去替孤赴宴”时，刘随社又一个直楞的眼神，惊异地道出“这个——”的苦音起板，悲愤地唱出“这才是手不逗红，红自染……把千金重担挑在我肩”，然后又两眼“喷”火，满腔正义的唱出“食王爵禄受王管，国王家有难臣怎安”的内心独白，真可谓义愤交加，义无反顾，把一个内忧外困，个人私怨和国家危难，家庭矛盾与国家安危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内心世界的杨继业给演活了。当大郎杨延平扮作宋王与当今“皇上”一模一样时出乎杨继业的意料之外，刘随社通过细致精到的眼神表演，把自己儿子竟然长得与皇上一模一样的惊讶及将要舍子上战场的无奈刻划的惟妙惟肖。一句“你这个奴才，你竟然长得与皇上一模一样，你不怕死，父把儿舍得舍了”的滚白，深刻的表现出了杨继业既疼子又忠君的复杂无奈之情。特别是平视悲切的眼神运用真可谓到家了。当场二郎上场表示愿保兄长赴金沙滩一死时，刘随社一改过去传统训儿的唱法，却极其无奈满腹辛酸悲痛的唱到“一个更比一个强，争着争着上战场”把眼神怜视和重音拖腔放在了“上战场”三字上，可谓“怜子”、“忧国”，情出内心。在文戏演唱上如此，而在武戏做打上，刘随社更是一丝不苟，到位到戏。用他的原话说：“唱戏是做艺术，塑造历史人物形象，不能不对戏剧人物原形负责，不能不对台下看戏的观众负责”。在《点儿》这一武戏情节中，刘随社一个筋斗从桌上翻下，一个平叉“啪”的坐在地上，翻手立刀，这难艰的立刀和平叉动作做的一丝不苟，一如既往，一板一眼负责到底。在《五郎出家》其实也是“舍子”的戏中别人唱只用十三四句，尽可量的一带而过，轻描淡写，而刘随社却一唱三十多句，中间增加了传统剧本唱词中“老太娘送行到二堂，满沿沿端起一杯酒，夫君有言听心上，出门去交你八个子，回家来我要儿四双”等唱词情节，显示出一个演员对戏剧的负责到底和专一精神，看刘随社的戏，可知其对艺术执着的精神世界。

刘随社说，唱腔关键在学会换气，在吐字和行腔上下功夫，去琢磨。刘随社扮相好，表演潇洒大方、干净利落。中气充沛，嗓音宽而厚实，高而纯正，又注重气息的控制和运用，吞吐有方，收放适宜；吐字清晰，咬字松紧适当，归韵准确；行腔流畅自然，古朴中出新招，新招中含深韵，可谓刚中见柔，柔中有刚，低而不沉，高而不炸，以情带声，腔由字生，被誉为当今秦腔须生行当中的“金属嗓子”。比如在《哭祖庙》一戏中，刘随社善于把握唱与不唱之间的松紧尺度，善于用抑扬顿挫和激越高昂的行腔风格来表现自己的唱腔风格和与众不同。《哭祖庙》中的刘湛，是个亡国皇族，他正直爱国，视死如归；在表现这个人物的时候，不仅要突出这一点，也应该突出其悲壮、惨烈的一面。因为是大段乱弹，唱腔容易平铺直述，而刘随社演唱这段戏，嗓音放得很开，高昂而又中气十足。很多地方舍弃了一般的行腔板式，在旋律上进行了大胆的改革，使这段戏听起来犹如异峰突起而又柳暗花明。有大起大落的宣泄，也有激情横溢的呐喊。刘老师嗓音放得很开，唱来激而高昂、愤而急烈、悲而沉郁、痛而低缓。开场一句苦音尖板“行来在祖庙用目看，用目看”，充分体现了刘随社那金属般的嗓音，也将刘谌当时那种决心一死报国的悲愤而又压郁的心理很好地表现出来。“一脚踢开门两扇”，“脚”字没有拖长腔，而是很快地截音下落，合理地体现了刘谌心中那种愤慨之情。“先皇祖腰挂着三尺宝剑”这句二倒板，刘随社把“腰”字吐得较低，一句“剑----”，起伏幽怨，将刘谌看见先祖灵位时想起众先祖一个个英雄一世而自己父亲懦弱无能的那种委屈心理表现得较好；到后面“三尺宝剑”，又用尖板收音，为下面大段抒情唱段铺下基调。“灭强秦剪霸楚才定江山”一句，紧接上句，悲愤激情油然而生，特别是在“灭强秦”“ 剪霸楚”“定江山”三个小段之间有意停顿换气，在“才--定--江--山---” 之间加强感情泄愤，处理人物角色和心里表演活动惟妙惟肖。“我皇祖不得时江湖游转”，刘随社对“游”字用了个小波浪发音；接下来两句转用阴司板，“把一个关祖爷围困在土山”一句又悲愤激满。“曹差来”和“得兄信”是比较特别的地方，行腔很是巧妙。“买不下关祖爷忠心一片”，刘随社唱得豪情满怀，也包含了想起先辈当年义举而骄傲自豪之情。整体而言，这段戏刘随社老师唱来激而高昂、愤而急烈、悲而沉郁、痛而低缓，而大胆的改革又使板式多变、旋律优美，唱腔响亮，行腔标准，是充分展示刘随社唱腔艺术美丽的扛鼎之作。

《骂四贼》是传统秦腔历史剧《大报仇》中的一折，其中的大板唱腔是集中展现一个优秀须生演员唱腔功夫的拿手好戏。刘老师在这折戏中，运用分散的吐字，缓慢的行腔，重在突出刘备对失去关张二人那种深深的悲痛之情，悲痛之中回想起当初弟兄三人并马创业时的英姿豪举，更加怀念三桃园那深厚的结义之情，也更加伤心。特别是在哭二弟和哭三弟的剁板唱腔中，刘随社一改传统唱法，分别以“二弟你亡魂听根苗；二弟你生来性情傲， 二弟你素不与人展眉梢；二弟曾把皇嫂保， 二弟你斩六将威名高；二弟放贼华容道， 二弟为荆州命丧了；闪得兄抽刀难归鞘， 马到校场闪坏腰----”和（双锤带板）“三弟亡魂听根苗；三人结义弟年少， 三分天下称英豪；三马连环把贼剿， 三战吕布在虎牢；三闯辕门性情傲， 三声呵断当阳桥；三气周瑜命丧了， 三弟阆中把命抛---”大段的排比句慷慨激昂，声情并茂，悲愤凄惨， 当想起东吴、看见吴将的时候，刘老师又放音较激，重在突出那种对冤家仇人的悲愤怨恨之情。最后收尾一句“我弟兄并马把业创，为只为金炉一柱香”，饱含了刘备多少的怀念和心痛、压制和无奈。刘老师在演唱这句时，“炉”字的音压得特别重，特别突出，拖音也较长。我每次听到这句，自己都有一种很压抑的感觉；若心情稍稍不好，那肯定是难忍泪花了。

“艺无止境有意境，学有所长无不长”。秦腔是唱腔艺术，也是塑造人物内心世界的表演艺术，一本好戏，只要有一两折好戏或者一两段优美的唱腔，就足以展示一个优秀演员的唱腔风格，就足以体现一个优秀演员的唱腔实力，也是一个优秀演员为之奋斗的最终目标。刘随社老师成功了，刘随社老师寻得了其中的奥妙。祝愿刘随社老师在自己的艺术道路上奇花盛开，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