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敏就给大家演绎了这样一个王宝钏。在表演上,他把王宝钏由温顺、娇媚到坚毅、果敢的反抗性格,塑造得惟妙惟肖,荡气回肠。尤其是在唱腔风格上,杂糅百家,博采众长,最终探索出独树一帜的声腔体系——“敏腔艺术”来,至今流传广泛,影响百家,被秦腔界誉为“百年不遇的演唱神话”。《五典坡》中最能代表“敏腔”行腔特点的一段唱词是:“老娘不必泪纷纷,听儿把话说原因。我父在朝官一品,膝下无子断了根。所生我姐妹人三个,个个长大配婚姻。我大姐二姐有福分,与苏龙魏虎结了亲。单丢下苦命宝钏女,绣球单打讨膳人。好配好来歹配歹,富的富来贫的贫。世人都想把官做,谁是牵马坠蹬人(这两句词有深意存焉)?”有人说,快一百年过去了,李正敏的这口绝唱,至今无人能出其右。他在唱“老娘不必泪纷纷”时,“情中带悲,悲中有柔,含蓄朴实,情真意切。行腔抑扬顿挫,四声分明,击节有度,刚柔兼备。”在唱到“单丢下苦命宝钏女”时,把“苦命、命苦”四字,“用拉腔的方法‘颠(颠字用得妙)’开,着重突出两个同时出现的‘苦’字,托音与丝弦交织在一起,哀苦有声,婉约动人,然后大口换气,稍作停顿,随即运足底气,让‘宝钏女’三字喷薄而出,大有雷霆从天街滚过的收放奇效,顷刻间把王宝钏十八年的幽怨、屈辱、诉求表露得淋漓尽致……”这是一段深中肯綮的业内评价,关于此类评价,在秦腔界,可谓俯拾即是,有人说,若整理出版,是能有几块“秦砖”的厚度的。
之所以能称“秦腔正宗”,我想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李正敏先生与“正俗社”、“正艺社”相关,并且正艺社干脆就是自己创建的,他本人学名又叫正堂,艺名又叫正敏,誉为“秦腔正宗”,大概也与这处处皆“正”有关,当然,更有开宗立派之意。加之在同一时代的演唱中,李正敏匠心独具,技压群芳,尤其是在大多秦腔艺人只注重比较单一的“怒(挣)、吼、尖(高音)、放(粗放)”的演唱时期,他能吸纳京剧、晋剧、河北梆子、吕剧等兄弟剧种之长,使演唱风格进入“峰回百转”的“凄迷”状态,讲“歌喉婉转”,重“高低错落”,推崇“中低音效率”,追求“丹田音共鸣”,从而形成了道白、吐字、行腔、收音、归韵都有别于同行的“敏腔艺术”。我想,从陕西走出去的电影明星周伯勋,之所以要旗帜鲜明地在上海给他打出“秦腔正宗”的旗号,恐怕与这个西北汉子在“庐山”之外看“庐山”,最终看清了“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庐山真面目”不无关系。
有了“秦腔正宗”的封号,接着又有了“秦腔皇后”的美誉,当时的报纸说他“虽比之梅氏也毫无逊色”,而谦虚的梅兰芳,自是不能拿自己相比,听完戏后,又称他为“西北的程砚秋”。那种时下最爱论及的“知名度”与“影响力”,由此当能管窥其全豹了。
我觉得“秦腔正宗”李正敏的深刻意义在于,对固有形态的戮力改革和对剧种程式的坚强突破。秦腔自古“响遏行云”,而李正敏之“正宗”,却讲究“余音袅袅、歌喉婉转”,这是一种声音的革命。当然,李正敏是在精通秦腔音律、板式、甚至谙熟各种弦乐、打击乐基础上的“清醒革命”,是一种生命在行进中的悟道、蓄含与“修正”,因而,接受者甚众,最终造就了一个秦腔“改革者”的成功范例。许多企图“改革”,又谬之千里者,根本还是对秦腔缺乏李正敏式的生命体悟与认知,被骂,被剿,被“公审”,被“判决”,也就在所难免了。一部秦腔史,是一部发展史,一部改革史,可到了今天,一提改革,便招徕诸多不谐和之音,有的甚至把“秦腔改革者”骂得“猪血四溅”、“狗血淋头”,我想一是爱之太切,不容秋毫有犯;二是“改革者”自身并未进入到秦腔生命本体之中,多呈“隔靴搔痒”状,如果再“隔行通吃”、“时音泛滥”,热爱者不扔几块“砖头”,也的确是难以解除心中的怨愤与郁闷。但无论怎样,秦腔的改革还是应该继续的,既然大家都承认“艺无止境”的铁律,那么就应该给秦腔的改革让出一条通道,这里也需要有一种“民主”的生态,应该有对所有“改革者”的理解与宽容。时间是最无情的裁判,在多重声音的咬合中,“正宗”自会更加正宗,“斜枝”自会式微衰落,任何在艺术上进行“迎头痛击”的办法,都是可爱而又荒谬的,看似强劲实则懦弱。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真应该向李正敏时代的那些胸怀宽广的秦腔观众表示敬意了,因为无论怎么讲,李正敏都是秦腔的最大“改革者”,他的成功,不仅得益于自身的艰苦求索,更得益于观众的悉心呵护与宽博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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