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腔》里,贾平凹的智慧体现在他生活细节如数家珍地滔滔不绝地叙述中,叙述始终带有末世的情怀,笼罩在一片悲凉之雾中,谁的手都挥之不去。字里行间却掩藏不住对乡土挽歌般的迷茫与怆然。贾平凹目睹清风街上大量农民离开农村,一步步从土地上消失,丰饶的精神家园正走向荒芜和衰败,已经没有了自己精神的“故乡”。面对现代文明不可逆转的行将消失的诗意乡土,在都市的万家灯火阑珊处,贾平凹徒然梦醒,多年来所熟悉的一切眼看着正在失去,往日的田园牧歌老牛炊烟正在一去不复返,故乡的熟稔、亲切的面孔逐渐模糊。贾平凹带着无奈和迷茫书写着对故乡的记忆与苍凉。贾平凹认识到城市现代文明对农村以及农民个体生命价值的挤压和冲突。他开始思索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农民人如何去“活着”的问题,这样的感情不是简单纯粹的,而是复杂斑驳的;不是清澈透亮的,而是浑浊不清的。让人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一种“剪不断,理还乱”,悠长而又绵远的情绪,气息,情感状态,挥之不去,萦绕心头。从中读者可以领略到贾平凹的一抹无奈的悲凉感。已是愁到深处却无言,这令人想到稼轩词:“而今说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在贾平凹的笔下,“鸡零狗碎的泼烦日子”是一条缓慢涌动的河,翻卷着暧昧的、混乱的、破碎的浪花,徘徊、迂回、曲折。河面黏稠浑浊而平静,不动声色,平静水面下却激流暗涌,总是在不间断地流淌,朝我们簇拥而来。《秦腔》这种写作方法,意味着贾平凹在严肃地探求当代汉语叙事的一种可能性,可以说是贾平凹在创作的探求和摸索的过程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揭示了当代中国农民在城乡发展过程中的各种社会矛盾和社会问题。《秦腔》是乡土废墟上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黯然神伤,又是对农民生存本相的强烈的逼视和灵魂追问。“体制对治理发生了松弛,旧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没了,像泼去的水,新的东西迟迟没再来,来了也抓不住,四面八方的风方向不定地吹,农民是一群鸡,羽毛翻皱,脚步趔趄,无所适从,他们无法再守住土地,他们一步一步从土地上出走,虽然他们是土命,把树和草拔起来又抖净了根须上的上栽在哪儿都是难活……真的是在城市化,而农村能真正地消失吗?如果消失不了,那又该怎么办呢?”(《秦腔》后记)是“赞颂现实”还是“诅咒现实”?是“庆幸”还是“悲哀”?贾平凹自己并没有简单的一味歌舞升平的歌颂赞美,或者抨击揭露问题,他只把自己的迷惘、无奈、感伤艰难弥漫在作品中,水乳交融,穿心透骨。贾平凹把心中对故乡深情向往和失落沮丧的幻灭交织在一起,带着他的无奈与感伤,记录了现代化进程中农民的生存镜像。

小说要好看,更要思想。小说要穿越故事、人物、命运的层面,抵达精神的阳光地带。实际上真正深刻的、优秀的小说都是对人的灵魂的干预,写人类存在中的精神困境的。当前许多小说,仅仅是故事,小说放弃了思想追求,对小说人文价值的关怀,对生命意义的深层体验的消解,沉溺于身体叙事、欲望叙事泥沼中不能自拔。小说的精神空间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小说讲述的不仅仅只是人的肉身的存在,而是指向精神的存在和生命的探寻。因此我们必须重申这样的小说写作伦理:思想是小说的灵魂,小说要从故事写作向精神叙事回归。要抵达故事背后,揭示、捕捉日常生活中存在的种种被遮蔽的内在真相。

在贾平凹的笔下,清风街不再是一条寻常的街道,而成了贾平凹安妥破碎灵魂的审美实体,成为故事的发生地。清风街有着与人不可分割的体温与心率、血脉与灵魂。贾平凹抱着悲悯之心,与他笔下的人物灵犀相通,荣辱与共。在《秦腔》里,一幕幕纷繁芜杂的生活场景,一幅幅鲜活摇曳的人物镜像,农民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生动地在清风街上演。《秦腔》是贾平凹在清风街上演的“一台大戏”,《秦腔》是“慢板”,属于苦音腔,撕不断、扯不尽的是幽怨沉缓,暗藏着一种无尽的悲凉,腔速徐缓。“清风街”成了陕西乃至中国农村的缩影和象征。“清风街”也是贾平凹搭建的人生大舞台,快速旋转的舞台,光影交错,人如鬼魅,在这个黑色的梦魇旋涡中挣扎跌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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