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比、冲突中看乡村社会变迁——读《秦腔》有感

“见异思迁”——从对比、冲突中看乡村社会变迁

——读《秦腔》有感

“文化尤其是价值是如何传承的，乃是如何变迁的，这好像是一个很容易的问题，因为文化和价值是相对独立的，可以通过口耳相传甚至通过书面文字来传递。一旦文化是可以相对自主、独立地传递，我们仅需要对不同代际之间的文化和价值观进行考察，看其中的延续性与变迁状况，我们似乎就可以把握住了文化的传递”

——贺雪峰

《秦腔》有“贾平凹封山力作”、“茅盾文学奖”这两块招牌，读的人自然多，评的人也不少，也快速浏览了豆瓣上的一些评语，但总觉得不是我想要的角度（或许我比较非主流）。虽说不是陕西人，也不太能懂书中的方言，但读时倒没有“读不下去”的感觉，反而有种废寝忘食的痴迷。只是读完后，虽思绪万千，却久久不知从何下笔。或许是作者表达得太多，而我组织、概括能力有限，竟不知从何处说起。看到贺雪峰老师的文章，便心思一动，或许可以从代际对比来看转型中乡村社会的变迁。当然，书中矛盾、冲突遍布，对比点很多，限于时间和精力，此处仅就笔者认为更重要的四组进行对比，反观乡村社会的变迁：

夏天义和夏君亭——乡村社会治理的分歧
夏天智和夏风 ——对秦腔感情的迥异
夏庆金和夏光利——对工作的认识
仁义礼智兄弟和金玉满堂瞎瞎兄弟的关系——血缘亲情、宗法礼制
在开始具体对比之前，先介绍下这几个人。在整个清风街，夏家是最大家族，其次是白家，然后张家、金家、李家、周家及一堆杂性人家和外来人员。夏家的变迁和秦腔的衰落是全书的主线。全书从夏风和白雪结婚为起，以夏天智和夏天义去世为终。书中牵涉到夏家三代人（关系图如下，图中只讲了部分人），此处讲代际对比，自然是从夏家讲起。

关系很好 吵吵闹闹

夏天仁（已故） ——夏君亭（原村主任、现任支书）

夏庆金（原供职于供销社）——夏光利（顶父职，务工）

夏庆玉（民办教师）

夏天义（老主任） 夏庆满

亲兄弟 夏庆堂

瞎瞎

夏天礼（贩银元）——夏雷庆（司机）

夏风（省城工作，知名作家，娶了白雪，后离婚）

夏天智（老校长） 夏雨

1. 夏天义和夏君亭两人——乡村社会治理——土地情结

上图中可以看出，这两人有双重关系：亲叔侄，前任和现任村干部，此处主要是从村干部关系层面来将二人进行比较。夏天义自1949年起就开始当村干部，为人刚正而倔强；夏君亭先是村主任，后来和秦安对调当了村支书。两人作为村干部都很有责任感，都想为村民办大事、办好事，两人有过合作，比如天大旱时，合力与水库站长斗智斗勇，为全村放水。但是在对如何治理乡村上却存在诸多分歧和矛盾。

矛盾1：贫困帽子：摘VS戴

此矛盾，书中只是一笔带过，可能是我较为敏感，便提了出来。夏天义在任上时，勤劳踏实，带领全村发家致富，摘掉了“贫困”帽子。到夏君亭时，他认为自己能为全村争回“贫困”帽子是一笔大功。我之所以在此提出，是因为，个人认为其中反映了国家政策以及国家——地方之间关系的变化：夏天义在任时，要争当先进，“贫困”主要体现的是政治含义；而夏君亭在任时，要争取上面扶助，“贫困”意味着少摊派、多补助，更重要的是“经济”概念。

矛盾2：致富项目：淤地VS办农贸市场 + 保七里沟VS换四块鱼塘——土地VS 市场

····淤七里沟与建农贸市场的分歧····

关于如何搞些大项目，为后人留点东西、为自己树块丰碑，两人的主张是不同的。夏天义一辈子都珍惜土地、热爱劳动，他不仅见不得地荒（几乎亏本帮俊德种地）、还成天想着如何争取开垦出更多的耕地，淤七里沟便是其大半生的梦想与心血。而夏君亭主张搞活市场经济，要在国道旁的田地上建农贸市场，而且这个主张由于要占用良田而被夏天义极力反对。在此，两人可谓是明争暗斗：夏天义四处转悠宣传重视土地、求均求富思想以争取村民支持，；夏君亭利用上善的生活作风问题（与金莲有染）压住上善，并伺机搞垮秦安（趁秦安搓麻将之时报警）。

当然，最后是君亭赢了，农贸市场还是建了起来，这虽然带来了一定的收益，但也一定程度上更促进了传统农村、农业的衰落——万宝酒楼开张营业，不仅使得清风街有了卖淫场所，而且马大中到来、金莲侄女开始介绍妇女外出卖淫。

····七里沟换鱼塘风波····

之后，君亭等人又想用七里沟去换四块鱼塘，而夏天义必是保七里沟的。两人又开始了斗争。夏天义鼓动引生写小字报、利用通过电工俊奇让三踅出马告状（借刀杀人），而夏君亭设圈套（现场抓获三踅和白娥通奸）收拢三踅。

最后，虽然君亭等人已经与水库那边签了协议，但仍然保住了七里沟。夏天义也就成天自个儿去淤地，而且在引生和哑巴的帮助下，也颇有成效。后来，君亭还做主将淤地免费承包给天义，并送了村部的拖拉机供淤地使用。

【插曲：夏天义的乡土情结、任劳任怨的精神的确非常让人感动，可是仅凭他之力，又如何能使土地充分利用？君不见，外出务工潮流+种地收入少（“旱涝灾害，农药、花费价格高涨，摊派、提留、农税繁重”）的光景下，农民的心思已多不在土地上了么？大片大片的土地撂荒，您七老八十还来肩扛手抬、拼了老命淤地，让读者看了，心里是何滋味？】

矛盾3：荒置土地：村民重分VS承包流转

叔侄二人都注意到了村里外出务工人员越来越多，四处都是落荒土地，都想好好利用土地。但是，夏君亭是想把荒地收回，租给外乡人耕种，从中收取地租。而夏天义搞联名上书，建议重新丈地分田。但是支持的人寥寥无几，还遭书正一阵嘲弄，最后因书正腿瘸而搁着了。

但末尾，倒有人来丈量土地了。

2. 夏天智和夏风——对秦腔感情的迥异

夏天智和夏风是父子关系，而且两人都是文人，在村里、乡上、县上都是颇有威望者：夏天智是小学老校长，夏风是在省城工作的著名作家。但是，两人对秦腔有着完全不同的感情。夏天智一生痴爱秦腔，犹如夏天义痴爱土地，连死也要头枕秦腔著作、脸盖马勺；而夏风却嫌秦腔老套、土气，一直瞧不上眼，为此没少和白雪生气、闹矛盾。从中，秦腔的衰落也可见一斑。

当然，说到秦腔的衰落，夏天智、夏风、白雪，此处不得不提县剧团。在书的开头，夏风、白雪结婚那阵，唱秦腔、演出是多么大的事！全村上下去观戏、看热闹，村里出钱张罗，演员们也阵容强大、光鲜亮丽、心气颇高。而到后来，剧团解散，七离八散，演戏只能作为副业去为村民家的红白喜事小打小闹，还没果园的陈星唱流行歌曲能吸引人（万宝酒楼开张演出是一次，夏天智死后是一次）。

3. 夏庆金和夏光利——就业观的区别

这也是两父子，庆金是个孝顺子，为了父亲夏天义能卖血，而为了儿子光利也提前退休在家，就想让他在供销社找个饭碗，顶替工作落实后，庆金硬是欢喜了好久。但光利并不看重这份工作，最后欠下一屁股债，带着妻子、撇下二老去了新疆务工。当然，其间有因为供销社变成私人承包的改革、转制关系。从中，可以看出，村民们就职观念的变迁。

【插曲：当然，说到改革、转制，在夏中星那里提到，大笔的国有资产流失，却被作为先进典型总结经验，可悲可叹！】

4. 仁义礼智与金玉满堂等——宗族礼制、亲情关系的式微

夏天仁、夏天义、夏天礼、夏天智四兄弟的互帮互助、互敬互爱的浓郁亲情，在书中随处可见，让人艳羡。但是，到了夏庆金、夏庆玉、夏庆满、夏庆堂、瞎瞎几兄弟，却是成天吵闹，尤其是为了赡养二老的事，兄弟、妯娌竟能大打出手。而夏天智作为全村的乡绅氏族，又作为长辈，还能勉强维持秩序，到最后，这种能力越来越弱，尤其是庆玉，几乎不把夏天智放在眼里了，连结婚也没有通知他四叔。这是宗族礼制的衰微，也是氏族、乡绅统治秩序的瓦解。

此外，在过年过节中，夏家之前吃饭形式之讲究、礼制之严谨，到后来的人心涣散、年味淡薄，着实突出了宗族礼制、传统佳节等传统文化价值的衰微。

说到年味，大年三十，整个大街冷冷清清，纵使哑巴等人敲锣打鼓，也没人围观。最后，还借了马大中之口来表达出对传统佳节式微的不解与无奈。

前面，从代际对比的角度，分析总结了乡村社会的变迁。夏天义和夏君亭的矛盾对立在于土地，夏天智与夏风的矛盾对立在于秦腔，夏庆金与夏光利的矛盾对立在于就业观，这些老一辈身上的传统生活方式、生活习俗都在消亡，他们与子代形成了隔阂、代沟。但变迁又何止这些？村里，民风不再纯朴，发生血案，出现色情服务场所，秩序混乱。求富而不求均，贫富差距拉大。而且农村劳动力大量流失，青年男子进城当小工、收破烂，女的则做一些让人无法启齿的勾当，以至于在外烧杀抢劫都不愿意回家务农，这中间有务农收入无望的无奈，也有被城市的灯红酒绿所吸引。只是，就像夏天义所说，工不工、农不农，就这样飘着，如何是好？而君亭也是在夏天智出殡时居然连抬棺木的人都找不齐时，也蓦然发现，原来，自己轰轰烈烈、巴心巴意建设着的农村，只剩下老弱妇孺了！不知道，那时的他心中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