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克峻(1927.6.15——2010.12.8),剧作家、文学家、戏剧评论家、导演,与我是忘年之交,对人生、对艺术认识一致,观点相投。见面甚少,交谈特多。常以书信来往,互通有无,对我帮助甚大!在2013年春节来临之际,想起这位尊敬的长者甚是怀念。今将他以往给我的来信打印成册,发到博客与大家共同分享和学习,以示对逝者的怀念之情。
李小锋 2013.1.30
小锋:
自从你和我的一些学生走后,我就有一种失落感,休息到今天,才稍许好一些。本来我每天早五点左右开始写文章,这一个月完全停顿了!今天给你写信,才算是第一天动笔。
你和我多么盼望见面,但是又匆匆而来,匆匆而别。谈戏的时间只两个半小时。你约我有机会时到西安,或者你们再到兰州来。说起来容易,然而又谈何容易?即是再会,又是忙忙碌碌,哪能专心致志地谈戏。你说要彻底改一下《周仁回府》,我想提供些参与意见,亦无此机会,人生不过如此。想起来,实在有些悲哀!
你是勤奋加天赋而卓然成材。切盼不要在观众的拥爱下过份劳累,造成伤损。专场不可多演,即演也不要再演《盘肠战》。
我珍爱你。名利二字是大大地两个贼字。年轻气壮时,就要警觉。我虽然常想着淡泊名利,至今七十一岁,犹不能完全消弭。你要把这两个可怕的敌人,时时刻刻地装在脑海里。一位纯净的艺术家,一旦陷入这个罪恶的罗网,真正的艺术就消遁了!这是我写这封信的核心意思。也是捧着一片真情一片心献给你的,望你千万珍重。
最近我粗略地思考:创造舞台艺术形象的真缔是什么?是灵魂的飞旋,是这一个独特灵魂的飞旋。供你琢磨。因此,艺术家铸造高尚、纯净的灵魂是最根本、最重要的课题。
写不动了!到此为止。
范克峻
1998.6.6早
小锋:
来信收悉,颇为欣慰。
六月廿一日甘肃广播电视报登出了我给你写的文章,随信附上。
你们走后,我也病了,至今未康复。
不要管占领市场的问题。艺术家追逐艺术的真缔是天职,什么都不为。从年青时就要彻底排除一切名利思想,艺术才能崇高和纯净。大师们莫不如此。
多读书自然能净化心灵,提升精神气质。
望努力奋斗!
范克峻
1998.6.22
小锋:
你好!
十一月廿八日晚,我到西北民族学院音乐系邰永静教授家共同欣赏你的《周仁回府》的录音。(在此之前,他在讲授戏曲音乐、歌唱课时,把你的录音作为范例,给学生们播出。)我们是边听边谈,邰先生是在号称“中国最高的男高音”林俊卿博士的研究所学过发音的。他认为你的发声还不够宽厚,发音的部位太前,把后腔没有打开,缺乏爆发力,否则会产生更大的震撼力。他按你的唱腔打开后腔地唱,声音就像“黄河之水天上来”。他说你的唱主要是还没有“沉”下来。起伏转换还不够自然,有些字在滑落时没有渐渐地落入“深谷”,也就是说,还没有落到位,同时,缺乏必要的刹那间的停顿,影响了气息的转换。按你的音质来说,喷口应该更雄浑,但是你现在似乎喷不出来。例如唱“他将我……”的他字,你是平发的,不是喷发的,这样既无爆发力,也缺愤恨感。我知道你是学别人的。然而这一句前人已唱得达到了高峰,可惜你没有听过。“他将我”的他字,应该从口里蹦出来,“将我”二字则不必强调,轻斜一些。“推谷口”(记着不要唱成推虎口,应该是“进退维谷”的简用)主要的口劲要用在推字上,推是平声字,可以唱得长一些,便于抒发感情。“进退两难”,进退二字都是仄声字,应该唱得短促一些,最好是平摆,主要唱“两难”二字,两字要唱得爆炸,声泪俱下,难字要唱得把满腔的激愤倾泻尽净。想当年刘毓中、刘易平、黄金华唱这一句真是震撼人心,飞泪弥天。你的嗓音完全可以达到,只是在发声上浅薄一些,对词意和感情的掌握还不够十分透彻。否则,你比他们会唱得更好。既要尊重权威,又不要迷信权威。当我们把他们筑造的高峰攀越上之后,应该冷静地回顾和分析了!世界难道只有这么大吗?李小锋就应该到此为止吗?不苦学前人是狂妄,拘泥于前人是停滞。艺术是无止境的,其实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无止境的。真正的艺术家属于人杰。杰出的人物是永远不停顿地追逐他的理想和事业。他超越前人,开辟新的世界。
小锋,你是一颗明珠。正因为如此,我认为你既要像一匹奔驰地烈马;又要像一位入定的老僧。你要深刻地思想,你应该对人物的深层心理俱有独到的理解,不要只限于人云亦云。你的头顶上应该冒出一股特有的清泉。对你来说,越想的深刻,储备越丰厚,喷涌出的感情就会像潮水一样,你的声腔将会出现神来之笔。演员要靠自己的内心体验,别人说的都是抽象的,包括我说的也不过是抽象的概念。用两句唐诗结束我对你期盼:“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即祝
冬安!
范克峻 1997.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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