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生意上的事,我驱车走了趟耳闻已久的秦王川。当车子从那里经过时,我只觉那是一片很大的土地,并未感到一点王者之气的震憾。很普通,与任何一个农村没有两样。只是人多。尤其我们所去的秦王川镇政府所在地,更商铺林立,人穿梭不已。有一点觉得怪,街上摊面卖秦腔光盘的多,喇叭里也多是振天动地的秦腔。纳闷,但也没太多细想。
天下有这么个秦王川,最早是外祖父告诉我的。说秦王川大,庄稼地一眼望不到边边。地多人少,麦黄时节那些大地主小财东忙不过来,就找我们家乡的人去收,那时家乡穷。说那个苦,麦收回来的人说起时眼泪是一汪一汪的。说秦王川的天大,日头毒,缺水,地长,收田的人就着干馒头,在烈日下一趟子出去,中间也许一整天喝不了一滴水。苦,这个我信,后看了邵振国写的短篇小说《麦客》,更信。《麦客》里写的是甘肃庄浪人到陕西的临游当麦客,而秦王川的麦客多是甘肃本地人。都是个悲壮。从此我忘不掉秦王川的苦,也神往着她的大。
可真到了地方,倒觉见面不如闻名。山药蛋蛋叫洋芋,不过如此而已。生意谈完了,接着吃饭。席间有酒。酒过半旬,话匣子全打开,相敬如宾立马成无所顾忌。主人笑笑的说,酒这东西装在酒瓶里不晃,装在肚子里人晃,怪。我说是的,这东西神通大,难怪人说从猿进化到人需几十万年,人退化到猿只需一瓶酒。众笑。遂七嘴八舌的漫谈。说“此地原来是荒滩,祖先明末才种田”,说秦王川大片的地现在都分成了小块,也引来了祁连山大通河的水,结束了秦王川缺水的历史,说这个历经半个世纪的引大入秦水利工程号称是当代的都江堰。说有十数家省级农业科研单位现在入驻秦王川开设了二十多个惠农窗口。说秦王川现在风沙增大有被腾格里沙漠侵蚀的危险。后说着说着我便问到了我听到的秦王川喇叭里的秦腔,不料,一说到秦腔,席上的男女老少立刻眉飞色舞,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说来,什么老生﹑武生,二净﹑一丑,花腔,苦音漫板……如数家珍。说秦腔的发源地就在甘肃的苦水和秦王川,说秦腔是中国所有戏剧的开山鼻祖,还说到了素以传播秦腔文化,发扬秦腔艺术著称的易俗社。这让我大吃一惊。易俗社我是知道的,创建于辛亥革命时期的陕西,在当时声誉颇隆,连名重如鲁迅者都曾数次前往以品赏秦腔艺术,竟然他们也知道。我遂问,你们会唱吗?主人站起来笑着说,这地方的人别的啥可能不会,秦腔无人不会。他指着身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说,别看她人小,今天就让她来一段。我立即说那好啊,快让我开开眼界吧,这时姑娘的父亲忙起身拦挡,说饭店喧哗,请大家到他家里去听。大家于是一哄而起,蜂涌着来到姑娘家。
姑娘姓李,叫李东宁,年方十岁,长得文文静静,话也不多,一看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家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派雅静。大家落座后,姑娘的父亲李先生从一个柜子里摸索出一把半胡,调试了几下,然后很斯文的在床沿上坐了,叫姑娘唱,说唱十五贯那一处,姑娘却低声说,她想唱断桥,其父坚持要唱十五贯,姑娘也不再说什么,开始唱。别看很文静的一个丫头片子,一开唱,气象立刻大异,一张俊俏的小脸伴随着戏文中人物的跌宕起伏而变换着阴晴圆缺,欢快时似桃花开,悲悯处若雪花飞。唱腔高昂迅疾时似沙锅里倒核桃,嘎嘎脆,委婉处则悠扬徐缓,一唱三顿,令人怜悯。看其父,那一把半胡也是拉的如痴如醉,整个儿进了境界。看着爷俩的精神头,我也不由的摇头晃脑,浅吟低唱起来。其实我不太听得懂词,只是醉心于那个味。我早听说秦腔是西北男人的魂魄,是雄壮的艺术,不想被小姑娘唱出这般境象。
一曲唱完,小姑娘一扭头,爬到书桌上学习去了。李先生开始说道姑娘的一些情况,说她三岁学戏,七八岁时就在甘肃电视台上参加赛事,至今已在甘肃电视台﹑西安电视台得过数次大奖。他还拿出一堆姑娘参加比赛时的光盘,依次在电视里放给我们看。那的确又是一番气象,化了状的小姑娘在大型乐团的伴奏下,其技艺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别看一个小不点,不想早已经了大世面。我此时酒意渐浓,借着酒气,又跟着电视里的旋律旁若无人的哼哼起来,至到同来的人俯在耳边悄声说“散了吧”,我才猛醒有些失态,且天色已晚,忙一一告别,连夜打道回府。一路上脑子里还满是秦腔的旋律。
其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着秦腔,大有绕梁三周其音不绝的味道。
我在想,秦王川因为是农村,在那里生活着的人们劳作之苦还是不可免的,但有了秦腔,地与人就会常常滋生出一股精气神来!
一次我与一棋友下棋时,无意中聊到我在秦王川听到的秦腔,不料他立刻两眼放电。说在他的老家也盛行秦腔,他小时候还扮过角儿。他说正好过几天儿子要结婚,婚宴上本来请了几个歌手唱流行歌曲助兴,他现在改变主意了,硬是央求我介绍一个秦王川的秦腔班子到时唱一台秦腔。还说他结婚时,他父亲在他们的老村里曾放过一场电影,以图热闹和隆重,他说一代应被一代强,怎么也不能在自已这里就差了。我说,好吧,我给你联系。后来我掂量再三之后,终于还是作罢了。我觉得,看戏﹑唱戏要的是气芬,我们所在的城市本没有听秦腔的习惯,一帮人在台上拼命的唱,台下则一片落寂,听者无趣,唱者也没劲,多累。更别说唱出秦腔的内在气韵了。
但,从此,秦腔在我的灵魂中却须叟难离。
物从地出,地以歌传。后来我翻阅资料才知道,秦王川原来是秦始皇祖上最早的领地,后随权势的逐渐增大,才将范围扩大到秦岭一带和整个华夏。秦王川似乎成了秦始皇家族的发祥地。我不竟倒吸一口气。其表象平平的秦王川果然大有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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