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原来可以这样美——秦腔雅音之星齐爱云
至少从三年前开始,我就想为齐爱云的秦腔表演艺术说几句心里话。我有的是时间,缺乏的是勇气。我的原因很简单:她的表演太优雅,太完美,而我的文字太枯燥、太贫乏。直到最近,她在北京成功演出了《白蛇传·倒塔》,我才下了决心完成这个心愿,否则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
多少年来,古老的秦腔艺术头上总是戴着一顶毁誉参半的帽子:吼秦腔。国人总喜欢拿一个“吼”字来调侃秦腔。然而仔细想来倒也不无道理。君不见:秦腔男角一登场,声震九天,敢叫它地动山摇;女角才露面,调高八度,准让你撕心裂肺。爱它的,称它过瘾;恨它的,说她要命;中立的,则说它粗犷。至少没有人把秦腔与“雅”字联系起来。古而不雅,恐怕是近百年来秦腔艺术难以走出西北的原因。
我从小听着秦腔长大,自然对这家乡古调爱之入骨。二十岁之前几乎从来没有想过她有什么缺憾之处,甚至难以容忍他人对秦腔的非礼之言。我一直认为:秦腔历来注重“与民同乐”的传统,是一种田间艺术。而老百姓说话从来都是高嗓门,乡间戏台没有戏院里的高级音响设备。要让站在风雨之中的父老乡亲都听见,焉有不吼之理?
后来我带着对秦腔的痴迷离开了老家,到了烟雨迷茫、吴侬软语的江南,不断接触全国各地的其它剧种,不仅爱上了委婉动听的豫剧,也熟悉了典雅柔美的昆曲、越剧、黄梅戏。我奇怪地发现,自己居然也能容忍他人对秦腔的挑剔。
到了北美洲之后,我开始接触西方的意大利歌剧和美式音乐剧,也看过不少迪斯尼的音乐影片和百老汇音乐剧作品,慢慢熟悉了剧中的舞台艺术。我终于感到,丰富、柔和、委婉的演唱才是一种艺术美。最能展现戏剧艺术魅力的,莫过于旦角、女高音。我难免又想到秦腔。开始问自己:秦腔为什么难以走出西北?秦腔真的非吼不可吗?秦腔何时也能出现委婉、柔美、清雅的旦角女高音?
第一次让我看到希望的,是一部传统秦腔剧《生死牌》。具体说,是一位名叫齐爱云的演员在剧中非凡的表演。她出台的第一句唱腔,就那样清丽、委婉、柔和,显得那样轻松自如,宛如天籁之音,令人耳目一新,顿时让我感到心里一震:梦里寻她千百度,今日回首,此君却在家乡舞台中。这不正是我期盼已久、寻求已久的秦腔雅音吗?
随着剧情的发展,居身绣楼的娇小姐成了柔肠侠义的女英豪、泪洒刑场的替死鬼。她的演唱越来越动人心弦,催人泪下,她的表演也越来越精湛,丝丝入扣。然而,她的全部表演只有柔美、凄美、刚毅之美,既没有令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也没有纯粹循规蹈矩的程式。整个作品不仅秦味十足,而且新意无穷。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味到秦腔的艺术之美。
从那时起,我不仅反复观赏《生死牌》,而且开始关注这位青年艺术家的其它作品。我尽一切可能收藏、观赏她的舞台艺术作品。在老朋友的热情帮助之下,我先后有幸收集、观赏了她所演绎的《寒窑》、《郑英娇》、《游西湖》、《状元媒》、《阴阳鉴》、秦腔电影《铡美案》、《天女散花》、《打神告庙》、《周仁回府》和新版《杨门女将》,逐渐为她独树一帜的表演风格所折服。我不过是一个喜欢秦腔的外行人,也能通过这些作品深深体会到这位演员非比寻常的艺术造诣。
所有这些作品之中,齐爱云对于唱腔的设计格外令人叹服。她的唱腔或喜或悲,无论是传统板式还是曲调变换,不仅恰当地诠释了剧中的情节,准确表达了剧中人物的性格与内心世界,而且突出展示了秦腔艺术的声乐之美、丰富、细腻、委婉,声情并茂、韵味十足。让人耳目一新,一听就知道是科班出身的正宗秦腔,但又超出了多年来人们熟悉的秦腔固定板式。
齐爱云是一位艺术悟性很高的演员。她在舞台艺术中所演绎的人物类型,十分丰富。不仅有金戈铁马的巾帼英雄、柔肠狭义的闺楼小姐、也有不畏权贵的贫家妇人,腾云驾雾的绝美天仙,性格悬殊极大。然而她都能认真面对不同挑战,通过不懈的努力,准确地把握不同角色、不同故事的艺术特点,表扬得恰到好处。她在舞蹈的设计和表演上,特别是《天女散花》、《打神告庙》之中的表演,大胆地突破了秦腔的传统表演模式,充分汲取民族舞蹈、甚至敦煌乐舞的特点,不断挑战自己的舞蹈极限,将传统的三尺水袖逐渐增加到八尺、九尺、十尺,在舞台上挥洒自如,宛若流水行云,创造出美不胜收的视觉奇迹来,令人叹为观止。我不禁感叹:秦腔,原来可以这样美!
在我这普通观众看来,西方的歌剧和音乐剧与中国传统戏剧,差别实在太大。多年来西方歌剧讲究一种综合性艺术,不仅拥有声色优美的歌唱演员、人才完备的伴奏乐队、训练有素的合唱团、还拥有豪华的舞台、精美的剧场。但总是以“唱”为主。主要演员的肢体表演只是极为次要的。无论是《阿依达》、《图兰朵》,还是《魔笛》、《费加罗的婚礼》、《剧院魅影》,莫不如此。相比之下,中国传统戏剧通常只有简陋的舞台和灯光背景、基本的文武场面伴奏,但对各种角色演员的表演程式、综合素质有特别严格的要求,必须长期磨练,才能拥有唱、念、坐、打的多重基本功,达到完美的艺术效果。
正因为齐爱云不仅具有扎实的基本功,也敢于在声腔和舞蹈方面大胆创新,所以形成了自己优美典雅的表演风格,我称之为“齐”派。她的秦腔表演艺术逐渐受到省内外观众的深情赞誉,不仅在西北地区拥有大批铁杆戏迷,在江南地区、央视舞台、甚至宝岛台湾都拥有不少忠实的粉丝。有的戏迷甚至连夜坐火车从外省赶到西安,去观赏一场她的演出。在我印象中,齐爱云是近百年来,真正将秦腔艺术带给西北之外观众的第一人。她以自己鲜明的艺术魅力,赢得了广大戏迷的崇拜,当然也包括我这个久居异邦的戏迷。我自认对舞台艺术一向比较挑剔,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观赏齐爱云的秦腔表演,是一种赏心悦目的艺术享受。
舞台之外的齐爱云,和我的想象截然不同。她信奉“认认真真演戏、清清白白作人”,是一位十分随和、质朴而低调的人,质朴得就像是一位邻家女孩;她不懂得靠人际关系提高自己的声誉,只知道扎扎实实,把真正的艺术奉献给观众。她把自己所钟爱的艺术生涯简单地称为“艺人”,形容自己的业余生活是“除了睡觉就是练功”,她对艺术的执著、对自己的要求到了超越生理极限的严酷地步,甚至为了练好一个高难度动作,练到受伤住院,依然不肯放弃。走在大街上如果不介绍,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位戏剧梅花奖得主、国家一级演员。她知道我是陕南人,有一次去陕南赈灾义演,出发之前还特地给我留言。这件事虽小,却让我深深地感动。她待人非常诚恳,毫不张扬,从来不夸张,不吹嘘自己。听到更多的,是赞美自己的同行,自己的老师,感谢自己的家人和粉丝。
我终于意识到,齐爱云无愧为一位德才兼备的秦腔雅音之星。她是上帝恩赐给秦腔艺术界的一位使者,让她将古老的大秦之声再次带给国人。
一千多年里,长安一直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梨园的所在,是中国古雅文化的辉煌圣地。这里不仅有声震百里的《秦王破阵乐》,也有光彩夺目的《霓裳羽衣曲》,还有让白居易泪湿青衫的教坊琵琶曲。就连长安荒草堆里的蟋蟀,也能唱出几首动听的小曲来。长安,曾经是华夏的音乐之都。然而最近几百年,长安成了废都。曾经盛行的优雅文化开始流落到民间,而大秦之声却只在西北地区徘徊,只被人们视为“吼音”。如今老天爷终于忍不住了,于是送来一位文武皆备、宠辱不惊的雅音之星,提醒人们古雅文化原来可以如诗如画,让他们重新有机会鉴赏典雅优美的古都秦韵。
2012年5月10日于耕云斋。

齐爱云剧照《游西湖》。

秦腔《打神告庙》剧照。

秦腔《天女散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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