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生除了下苦,过日子,其他爱好几乎没有。但和村里所有下苦人一样,父亲对秦腔却是情有独钟。

我小的时候,正直文革,古装戏不能上演,只有几台样板戏偶尔能从大队的大喇叭里听到,父亲的愿望便是买一个收音机。因为收音机里天天播放秦腔,吃饭时,农闲时拧开旋钮,慷慨激昂的秦腔旋律便会水一般地涌出。虽说是样板戏,父亲常常感叹无法和提袍甩袖,吹胡子瞪眼的古装戏相比,但毕竟是秦腔的调调,秦腔的道白呀!可那年头收音机绝对是个奢侈品,父亲一个下苦过日子的农民如何能买得起?他的愿望自然没有实现。叔父是生产队干部,攒着劲买了台“春蕾”牌收音机,父亲虽在背后说叔父有两个钱烧的,不会过,但他看叔父收音机的眼神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古装戏开始上演时,父亲正在西安、临潼一带给大队卖白灰。一天,父亲要带我去西安开眼界,村里一个人让父亲捎一件东西给西安洪庆的亲戚。这个亲戚家当时有几个人我真的记不清了,但一个胖婆婆多年来我还记忆犹新。因为她对一个农民和他的儿子太好了,是真的好,绝对不是虚情假意和居高临下的好。在她家吃过晚饭后,老人家极力挽留我们住下来,还说晚上体育场演秦腔《周仁回府》,李爱琴主演,不看太可惜了。父亲开始不好意思留,但一听有戏看,还是李爱琴的《周仁回府》,他的心动了,便用商量的眼神看我。我第一次来西安,只想去大街上逛,但看着父亲乞求的眼神,只得默不作声。

戏的确是好戏,李爱琴更是演的天地泣,鬼神惊。唱《夜逃》《哭墓》时,座无虚席的体育场一片唏嘘,胖婆婆竟泣不成声。父亲虽没有出声,眼睛里却闪烁着晶莹的泪花。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过泪,无论生活过得多么艰难,也无论受到多大的委屈。是秦腔,是《周仁回府》让我看到了父亲的另一面。这一晚,我虽然没有逛成西安,却从此爱上了秦腔。

那几年,正是秦腔的春天,过一段日子,西安便有一台大戏上演。父亲虽然舍不得三、五毛钱,也偶尔去看一回,看了回来就给我们讲。一天晚上回来,父亲顾不上休息,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起了他才看过的《状元与乞丐》。这是一台反宿命论的戏,说的是丁家俩兄弟同日各得一子,分别取名文龙和文风。老舅王国贤为二人算命,认定文龙是乞丐名,文风是状元命。文风之母胡氏信天任命,对子娇惯放纵,文龙与母亲流落异乡,却发奋读书。十八年后,文龙得中状元,文风却堕落为因赌钱而抢劫的强盗,胡氏也沦落成乞丐。

讲完,父亲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人常说‘人的命天注定’,这个戏恰恰说明人的命是由自己掌握,不能乱信他人的话。譬如咱虽然是农村人,但大学门是给每个人开着的,只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咱也和他城里人一个样。看戏花了五毛钱,值!”

父亲的话我听懂了,也记住了。后来,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父亲自然欢喜不尽。但多年后我方知道,因为看那场戏花了钱,父亲竟然省了旅社费,在屋檐下蹲了一晚上。

有一天,父亲背了一台十四吋黑白电视机回来了。这是我们村第一台电视机,村里人自然个个艳羡不已。平日里庄稼人都很忙,晚上回到家也累的要死,很少有时间和精力坐在电视机前。但到了周五晚上,我们家却成了一个小剧院,因为这天晚上陕西台播放秦腔,庄稼人说啥都要过上一回戏瘾。只是苦了父亲,既要搭上电视机和电费,还要搭上茶水和纸烟,自己还看不好戏。父亲却乐此不疲,还笑呵呵地说:“村里人能来,说明咱人缘好,咱要对得起大伙哩,不敢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再说看戏人多了才热闹,一个人看有啥意思!”后来,村里人都买了电视,有的还是彩电,自然不再来我家了。父亲心里虽怅怅的,却自我安慰说:“各家看各家的,才能看好,坐着看也行,躺着看也行,滋润着呢!”这样,只要到了周五(后来改到了周三),父亲便会早早打开电视,眼巴巴地等着“秦之声”。“秦之声”播放前,总要播放许多广告,父亲很是不满,说是买狗皮膏药。戏终于开了,父亲便会美滋滋地说:“戏终于开了!”我儿子四岁前放在老家,在父亲的影响下,竟然也爱上了秦腔,每次戏开前也要自言自语地说戏开了,神态、声调颇像他爷!

看得多了,村里的人都会吼上一句两句抑或一段两段,可我却从来没有听见父亲吼过。偶尔高兴了,父亲也会喊一声“王朝马汉一声叫”,却是道白,不是唱腔。父亲就愿意老老实实地当一个秦腔的“粉丝”,比后来那些追星族还要虔诚。过去很长时间我想不通如父亲一样的庄稼人为何如此痴迷于秦腔,想不通有些戏他们已经看了三、五遍,却还要一遍一遍用心去看。后来我想明白了,还把自己的想法写进了散文《永恒的秦腔》里,这里,不妨把我的想法摘录一遍:

……也许秦腔哀婉凄恻的曲牌仿佛庄稼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年复一年的“日子”,而慷慨激昂、抑扬顿挫的唱腔便是庄稼人面对生活的态度,于是秦腔便成了庄稼人的生活,庄稼人的生活自然也成了秦腔,二者融为一体后,秦腔便在庄稼人的生活中获得了永恒!

我不敢说我的想法是什么哲理,但多少应该有点道理吧?

电视台毕竟每周只播一次秦腔,这如何能满足父亲对秦腔的眷恋?有一次,父亲来铜川看病,看见我家里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便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你要收音机也没有多大用,就让我拿回去听戏吧!”这台收音机是我获得的一个奖品,音质很好,我平时用来听新闻和流行歌,便有点舍不得,没有给父亲。父亲走后,我忽然想起那一年父亲看叔父收音机时的眼神,一时很是后悔不迭。暑假时,上小学的儿子回老家看爷爷、奶奶,我便让他把收音机带给了父亲。从此后,这台收音机就成了父亲的伴侣。收音机里的秦腔很多,父亲却百听不厌。做豆腐时,他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听,下地给牛割草时,他把收音机放在草笼里听,晚上,又把收音机放在炕头上听……后来,父亲病重干不成活了,这台收音机更是成了父亲的知音,似乎只要打开收音机,听着里面的秦腔,缠磨他的病痛和忧虑便会不翼而飞。

终于,父亲扔下他的收音机,扔下他挚爱了一生的秦腔,去了。父亲下葬那天,我忽然看见那台收音机孤零零地搁在父亲的窗台上,上面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似乎主人离它而去,它因为冷落,正闷闷不乐。我有点心酸,便用衣袖拭去它身上的灰尘,然后带着它去了地里。把收音机放进墓穴时,我轻轻拧开了旋钮,其时被父亲定格了的频道播放的正是秦腔,还是李爱琴的《周仁回府》,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父亲那一年看戏时眼睛里闪烁的泪花。


2013年6月16日晚22时50分于父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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