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陕西人，生为秦腔的忠实爱好者，应该说秦腔给了我很多感受。下河东是一部秦腔经典历史传统剧，其中的重头戏是《祭灵》和《赶驾》选段。其中《祭灵》里因为有著名的“三十六哭”，而显的更为经典。这一点成为秦腔的“苦音”艺术的精华。在此，我想就《祭灵》选段发表一下自己的理解，以此表达我对秦腔《下河东》和秦腔艺术的热爱。
一．关于内容
下河东的剧情是：河东白龙举旗造反，宋太祖赵匡胤轻率御驾亲征，挂欧阳芳为帅，呼延寿廷前战作先。欧阳芳勾结白龙，杀害呼延寿廷。呼延兰玉欲为兄报仇，又被赵匡胤误杀，而寿廷之女呼延秀英逃出。宋太祖因内忧外患，被困河东，身心交悴。十五年后，寿廷之子呼延赞在罗家山艺成下山，与其姊呼延秀英同下河东，鞭坠白龙，赶王杀驾，欲为其父报仇。后经石龙石信劝解，姐弟归顺太祖，兵合一处，除去奸贼欧阳芳，遂平定河东。《祭灵》是下河东的重头戏之一。从剧情看，《祭灵》选段在时间上应该在呼延寿廷被害的15年之后，15年当中，赵匡胤被困军营，身心交悴，欲进不能，欲退不得，真的是命难保，可以说，这15年对宋王来说是一场身心上的浩劫。于是，赵匡胤在军营中设灵堂来祭奠被误杀大将呼延寿廷兄妹以及在下河东中阵亡的众烈士。从时间和剧情的发展来看，这样的安排的是相当合理的：一方面，15年当中，白龙的河东谋反并未平定，这样一来，赵匡胤的灾难及身心的痛苦就不会结束，因而他必然会对呼延寿廷兄妹的遇害产生种种的内疚之情，这种内疚之情和外界的白龙反贼恰好交织在一起，使得宋王赵匡胤处于内忧外患的境地，这使他倍受煎熬，一筹莫展！于是他头带三尺白孝为屈斩的大将和众烈士祭奠亡灵。另一方面，15年之后，呼延赞与呼延秀英已经长大成人，并经过伯父罗宏印教养，身怀绝技，他们必要大兵压进河东为父报仇，由于呼延寿廷兄妹的死亡与赵匡胤有间接和直接的关系，这又给赵匡胤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而呼延赞兵下河东却发现赵匡胤头挂白孝，为其父祭灵。这显然为以后的赶王杀驾，姐弟归顺太祖，兵合一处，画干戈为玉帛的理想结局埋下了伏笔。所以，从内容上看，《祭灵》似乎是整个剧情的一个转折点，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也是赵匡胤河东之困解围的一个信号！因为一旦他能将呼延赞收服，必然会赢得一员大将，为其重用。显然，这恰恰也造就了故事的理想结局。由此可见，《祭灵》在全剧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它不但是剧情发展的合理需要，而且集中体现了秦腔哭音经典艺术的精华。
二． 关于唱词
戏是唱出来的，也就是说秦腔艺术的展现主要靠唱来表达，当然动作，道具等其他要素也是非常重要的。《祭灵》的唱词可以说是非常经典的。其中包含了最能体现“红生”演员酣畅淋漓的多处大段唱腔。个人认为，整段唱词从内容上可以分为三部分：一是祭灵，二是许愿，三是三十六哭。当然，许愿和三十六哭也属于祭灵的范畴！在祭灵刚开始，一句：“在御营，设灵堂，哭声嚎（把忠良祭奠）”以及哭音配乐奠定了全段悲壮，苦闷，凄凉的腔调，体现了秦腔“哭”音的韵味。内容介绍的是个冬季，冰冻营中。塑造出环境的阴凉和凄冷。“愁的王两鬓斑白了，五绺胡须银线飘”两句充分说明了下河东对赵匡胤所造成的巨大的心理负担和心理压力。紧接着又是八个“王好比”的排比唱段，将当时宋王的进退两难的处境刻画的淋漓尽致！充分说明了下河东是赵匡胤的一场浩劫。这几个排比无论从内容和唱法上都非常恰当。尤其是陈仁义老先生的唱腔，可谓是经典中的经典，他这几个“王好比”的唱调似乎和传统的不太一样，每一句的调子都各有特色，互不重复，但彼此之间又衔接的非常恰当，节奏把握的很好，听起来很舒坦，很艺术。个人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二是许愿，许愿开始之前，赵匡胤侧向面队灵堂，双手向两边慢慢拨开，并微微颤抖。大喊：“众烈士啊…..”。我认为这一动作特别符合当时的人物心理和人物所处的环境。更为重要的是，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而朴实的动作，但在表达人物心里上却很恰当，很合理，完全展露了秦腔艺术的感染力。从唱词上来看，这四个字尤显得悲壮，凄凉。揭示出宋王祭灵的心真与悲怆！接下来就是许愿的精彩唱段：“众烈士的亡魂听根苗，下河东把你们命丧了，千古永垂有功劳。有朝一日太平到，把你们尸首个个搬回朝。请来高僧和高道，祭奠你亡魂归上九霄。愿你们亡魂把王保，寡人早晚把香烧。”首先，从内容上看，这几句唱词的编写非常精悍，但却表达了多方面的艺术内容，其中包括：
忏悔——下河东把你们命丧了论功——千古永垂有功劳许愿——有朝一日太平到，把你们尸首个个搬回朝祭奠——请来高僧和高道，祭奠你亡魂归上九宵期望——愿你们亡魂把王保承诺——寡人早晚把香烧
短短的九句唱词却表达了如此丰富的内容，的确让人感受到秦腔哭音艺术的魅力！其次，从构思上看，此段很有创意，因为我们完全能感受到这是一代帝王在给他的烈士们讲话，倾诉；是活人给死人在做一种忏悔，一种承诺。是活人和死人一种面对面的交流和情感上的碰撞，是动与静，生与死之间的联系，让人完全感受到了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零距离的接触。真的没有想到秦腔居然还有这样的表达方式！这的确是一种独到的艺术，并永远都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相信这种表现手法一定会延续下去的。再次，从表达的意义来看，这几句唱腔每个字眼都能体现出赵匡胤对死去的烈士们的由衷的悔恨，内疚和痛苦之情，并表达出强烈的祭奠之情。三是三十六哭，提到三十六哭，恐怕所有的秦腔爱好者都对它有一定的理解和感受。因为它真的太绝了。从内容上看，三十六哭安排在许愿之后。我想，前面的祭灵唱段和九句许愿的唱词已经足够的表达了赵匡胤对众将士强烈的祭奠之情。可是，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一句“自从把先行将为国丧命，无一日王不哭先行”又把赵匡胤带入了一个最悲伤的阶段，这是一个让他流泪的阶段，达到了他心力交悴的最高峰！它所带来的艺术效果是：让观众的悲伤之情也没有结束，完全跟上了他的思维，继续悲伤下去。想一想，赵匡胤兵下河东，用错奸相，使得忠将呼延寿廷兄妹被害，而河东白龙的造反又没有平定，此刻，他又“挂”着三尺白孝和白花花的胡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内心揪心的痛苦，一时百感交集，于是，他由轩辕黄帝哭到夏商周，再由周秦汉唐直哭到“斩黄袍王哭郑三弟，下河东为王哭先行”，直哭得悲哀伤痛，痛不欲生。一大段感情苍凉悲愤的抒发，让人联想到生活中孤独、无援、无奈和束手无策的悲怨愤懑心境，因而产生强烈共振的艺术效果！
三． 关于演员
下河东这部戏的主角其实就是赵匡胤。所以我认为对赵匡胤的扮演者的腔调应该有所要求。首先，赵匡胤是红脸，红脸在秦腔艺术里代表热血，代表忠心与坚毅。这本身向观众体现了赵匡胤的性格。其次，赵匡胤是大宋的开国皇帝，既然是皇帝，又加上是红脸，那么个人认为他的腔调应该是红润而粗狂的，我想这样才比较符合赵匡胤的人物形象。在我所听过的演员中，首选陈仁义，他的腔调被称为“茶叶红”，他的唱腔似乎成为赵匡胤扮演者的代表。其次就是周至县剧团的齐晓春，个人认为这两位前辈是目前最成功演义赵匡胤的（也许还有很多演员我没有听过）。刘随社老师的唱腔吐字非常清晰，节奏也把握的很好，但他的腔似乎更适合演刘备，周仁，杨六郎之类的角色。而不适合红脸的赵匡胤。另外，《祭灵》选段的唱词非常多，一般剧团下河东这部戏都是由两个演员完成的，《祭灵》由一个演员完成，等到《赶驾》的时候就换演员了。原因就是这两段的唱词太多了。这也充分说明了这部戏的表演难度。所以我认为，在演员腔调合适的情况下，《祭灵》的表演成功关键在于节奏，这个是非常重要的因素。陈仁义和齐晓春两位老师在节奏的把握上非常成功。有人说秦腔是“吼”出来的。但我认为并非如此。秦腔的艺术经典在于它能把观众带入那个烽火连天的历史年代。让人们感受到的是人物心境，历史环境。让人感觉到的不是在唱戏，而是在用五官感受一种赤裸裸的艺术！这才是秦腔真正的精髓之所在！再者，祭灵自然是悲伤的，痛苦的。这样以来对演员的动作和表情也应该有所要求。由于《祭灵》的某些唱词开始之前有一大段苦音的拌乐。这样以来，演员的表情和动作不应该是在等候唱词，而是应该用一些小动作和表情上苦楚的变化作一些缓冲，这样以来，就给观众一种顺其自然的感觉。如此，就更让人感受到这不是“戏”，是“历史”。我想，这并不是我在吹毛求疵，秦腔要想发展，就得时刻注入新的血液，就要从细节上折服观众，从细节上展露艺术！
四．关于出场
《祭灵》的出场也是一个不得不说的话题。因为，其一，从《祭灵》开始，赵匡胤已经经历了15年的沧桑。其二，从《祭灵》开始，赵匡胤的胡子已经由黑变白，其三，赵匡胤要开始祭灵，真正的“苦”音表演开始。这些由道具和故事情节引起的变化必须使得《祭灵》有一个合理的出场办法！就我所观看的下河东本戏中，个人认为周至县剧团齐晓春表演的出场极有创意。首先，从舞台布景来看，台中间是一个白白的“奠”字，下面便是呼延寿廷兄妹和众烈士的牌位，牌位两边分别有两个侍卫半跪于灵堂两侧，并面对灵堂。这一安排恰如其分，显示出了祭灵场面的苍凉和威严。从配音来看，一开始便是决佳的秦腔苦音的演奏，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哭音听起来很悲哀，而且它不是经常在秦腔中出现的伴乐，只适合在这样祭灵场面亦或是悲伤的场面出现。我特意把这段音乐制成了mp3格式发在网上，大家不妨去琢磨琢磨。紧接着赵匡胤由石龙和石信左右掺扶着慢慢出场，等到了舞台侧面，石家弟兄松手，赵匡胤慢慢扶起自己的胡子，显然是向观众展示自己的胡子已经由黑变白，说明了下河东是一场长达15年的浩劫。他的身心已经遭受了巨大的摧残。紧接着又慢慢扶起自己戴的三尺白孝，这向观众表达了一代帝王在为自己的大将和众烈士挂孝祭灵。显示出君王对死者由衷的祭奠之情。这是一个极富感染力的艺术表现形式。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动作结束之后石家弟兄又试图去惨扶内心悲怆的宋王赵匡胤，而他却挥手拒绝。这一个细腻的动作体现了赵匡胤做为一代皇帝那坚毅的性格和祭灵的心真！接下来赵匡胤亲自在灵堂前上香，参拜，祭奠。直到开始祭灵的大段唱腔。这一系列动作的安排我认为是非常合理的。为整个《祭灵》的成功表演奠定了基础！也完全显示了秦腔艺术的表达技巧和艺术创意！
五． 几个看点
其一，赵匡胤头带白孝。这是君王对自己臣民的挂孝，实数难得！这也是一个秦腔上的创意。其二，赵匡胤的胡子由黑变白。15年的河东出兵给赵匡胤带来的巨大的身心上的摧残，胡子的变化不就是铁证吗？其三，赵匡胤的36哭。36哭，哭出了赵匡胤的内心，哭出了一代君王所遭受的巨大的折磨，无奈，和愤懑！哭出了苦闷与彷徨，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
以上纯属个人看法，请大家批评指正，谢谢!(作者 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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