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开的玫瑰》上演8年而不衰是秦腔在当下勃兴的一个契机。有人认为,只有秦腔的一个“吼”字,才能表达关中住民的胸襟和悲而不怆、哀而不伤的精神气质——

在经历了“中国秦腔网”被“黑”、负气辞职等系列变故后,1977年出生的刘彭涛发誓一定要把“中国秦腔网”做成中国最大的戏曲门户网站。“我做这一切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就一个原因,我喜欢秦腔!”在刘彭涛的周围,像他这个年龄的“秦腔发烧友”在西安至少有3万余人。

刘彭涛目前的公开身份是“中国秦腔网”的负责人、站长。随后他又笑着对记者解释说,其实打理网站日常工作的主要就他一个人……“中国秦腔网”如今被认为是“中国三大戏曲门户网站之一”,“秦腔谜”日访问量平均在5万到6万人。“来这里的网民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和我一样,职业都和秦腔、甚至戏剧无关,纯粹是一种个人痴迷!”

和刘彭涛的聊天是在电话里进行的。隐约中,电话那头传出声如洪钟般的《大秦腔》唱段:“吼一场大秦腔哎——,吼一场秦腔声声豪放。大秦腔柔情断肠,人生的舞台粉墨登场,生旦净丑都是咱老百姓形象……”

2004年,在“中国秦腔网”被“黑”后,陕西乃至全国的网上出现了声势浩大的谴责“黑客”、声援秦腔活动。“声援的人中间,有相当一部分年轻人,从白领到大学生,大家都对秦腔表现得非常痴迷!”谈及秦腔的现状,刘彭涛显得有些神采飞扬。

著名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延河》主编常智奇在接受采访时说,在如今这个泛娱乐化时代,有人担心秦腔因为听众减少会使其绝种。其实这是杞人忧天。秦腔于陕西人来说已经成为一种精神享受上的口味了,这种口味就如同四川人喜欢吃辣椒一样,已经成了习惯。这种口味是三秦大地的文化基因决定的,对于陕西人和整个西部民族来说有血浓于水的情怀在其中。

“《论语》是够古老的了,它的读者也无法和琼瑶相比,但这并不影响《论语》在中国的地位。印第安人的舞蹈在外人看来好像是‘群魔乱舞’,但当地人对此却情有独钟!秦腔和我们陕西人的关系也一样!”“会馆虽多数陕西,秦腔梆子响高低。观众人多坐板凳,炮响酬神听鼓音”。“秦腔梆子”就特指的是秦腔戏。

从古调独弹到“对革命有功”

尽管在舞台下坐了五个夜场,但在那个没有字幕解说的年代,祖籍浙江的鲁迅还是无法完全听明白台上“陕西愣娃”们或荡气回肠、或阴柔凄美的方言唱词。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先生对秦腔的厚爱和喜欢。

资料记载说,夜场归来,鲁迅先生显然对刚才舞台上“铿铿锵锵”的场面还意犹未尽。当得知当时正是易俗社成立12周年时,先生即兴挥笔为易俗社写了四个字“古调独弹”,并附赠了50大洋,以帮助解决易俗社的戏曲学校和戏院当时的经费困难。

这一幕发生在83年前的1924年7月中旬,鲁迅当时是受陕西有关方面邀请来讲学的。在陕的21天时间里,讲学之余他5次受邀到易俗社看秦腔夜场,虽然存在一定的语言交流障碍,但先生却仍乐此不疲。据《鲁迅日记》记载,这5场秦腔戏分别为:《双锦衣》前后本、《大孝传》全本和折子戏《人月圆》。

83年过去了,先生的“古调独弹”仍悬挂在易俗社的陈列室内。而秦腔和易俗社,则早已成为了西安乃至陕西一个独具魅力的文化符号。

著名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贾平凹说:“秦腔,首先是农民的艺术,是下里巴人的艺术,所以秦腔很土,深深的黄土地,是孕育它的土壤;勤劳的下苦人,是它赖以发扬光大的根基。”

而生于巴蜀、工作在西安的青年女作家雨丁香则认为,秦腔的派生是和这片土地分不开的:“十三朝皇都的土地上,西周礼乐秦皇汉武酿成了千年的大秦腔,冲天的秦腔吼出了汉民族的铮铮铁骨,永远流行永远动听的秦腔吼出了汉民族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关中女子湿漉漉的目光滋养出秦腔里的哀婉缠绵——‘爱死个你呀!恨死个你呀!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悔’,野性的烈烈辣辣的天性曾经怎样羁绊了十三朝帝王的心。那样的细腻悱恻萦萦绕绕,在一簇簇一团团云端转了十七八个弯后,自伤自怜地唱湿了多少狼性男儿英雄的眼。”

雨丁香说:“每每听到秦腔恣意于天地之间,我的心都会莫名一震,一种莫名的发自肺腑悲壮肃杀的气势,让整个肉体与灵魂便彻彻底底融入这苍茫的黄土地了!”

如果说这两人对秦腔的理解更多的是出自艺术的倾向,那么毛泽东对秦腔的高度赞誉则来自于秦腔对社会、尤其是那个特别年代对革命事业的贡献。

1938年,剧作家马健翎在延安创作了话剧《国魂》,并用陕北方言排演。毛主席看后对马健翎说:“你这戏写得很成功,很好,如果把它改为秦腔,作用就更大了。”很快,马健翎就把《国魂》改成了秦腔并演出。毛主席看后“高兴地拍手鼓掌!”《毛主席与秦腔》一文介绍说,在延安时期,秦腔和秦腔剧团是陕北解放区文化的一面精神旗帜。

这一时期,毛泽东说过“秦腔是对革命有功的戏”。因为这个评价,著名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在解放后,特地率领他们的剧团来到西安学习民众剧团的经验,决心把京剧也推上表现现代生活的道路。

“吼”出哀而不伤的精神气质

就如同自己本身音乐旋律的苍凉、激越,秦腔的诞生本身就充满了大悲大喜的色彩。其中最典型、流传最广的传说是,秦腔起源于“义士”荆轲。
  易水河畔,受燕国太子及子民所托,荆轲要西去咸阳刺杀秦王。太子及其门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荆轲“必死无疑”的这次西行饯行。乐圣高渐离弹起自己专为荆轲所作的《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乐声动情处,高渐离击琴而泣。

“义士”荆轲和着节拍,用苍凉凄婉的声调唱着《易水送别》向大家一一告别,随后一甩衣袖,绝尘而去……踏上西去的不归路!

到了秦国,与秦王周旋中的荆轲为了鼓励自己坚持“刺秦王”的信念,于是常常在渭水畔的咸阳塬上用秦人的口音吟唱高渐离的《易水送别》。激越悠扬的歌声惊动朝野、附近百姓争相传唱……这就是最原始的秦腔。

后来荆轲刺秦王未遂被杀,此时“秦腔”已传遍了咸阳城,并被注入了许多秦国文化的元素,即从唱到吼。秦地老百姓喜欢的就是其中那慷慨悲昂的味道。

这个凄美的传说虽然无法考证,但许多关于秦腔起源的资料记载认为,秦腔和战争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些秦地的儿女,以叛逆收获自由,用起义换来生存,在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征战日子里,他们或许苦闷,或许痛快,或许出自原始的冲动,扯起了自己的拦羊嗓子吼,吼出了单纯而又鲜亮的生命底色。这发端于黄土地高亢悠长却并不动听的音乐,把陕西愣娃的血性与胆气推向了极致……在与死亡、流血的对峙中,秦地的儿女就是吼着这日月水土酿就的古老剧种冲锋陷阵、赢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有网友认为:“八百里秦川八百里秦腔,讲究的是一个‘吼’字。只有‘吼’才能表达出关中住民的胸襟和悲而不怆、哀而不伤的精神气质。”在夜色之中它的高亢的曲调远远的回荡,演员的胸臆才会开阔,观众的遐思才会飞得更远。那时你想象秦时明月汉时关,西周礼乐盛唐繁华,才是生动的,你才真正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的是纯正的秦人的血……

据介绍,秦腔在明代万历年间就已经相当成熟,六种唱腔、十三门角色都有严格的规矩。办堂会唱秦腔曾经是关中一带的胜景。在清代,秦腔还一度杀出关中,搅乱京华,与昆曲抗衡。

“听了秦腔 酒肉不香”

西一路是西安城墙内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几乎所有的老西安人都知道。繁华不是因为它距离钟楼仅有一箭之地,也不是因为它的商铺有多么热闹,而是因为有“易俗社”。“易俗社是秦腔的魂魄所在!如果没有易俗社,秦腔不可能走得这么久远!也不可能在全国有如此大的影响!”对于秦腔票友们来说,西安易俗社就是秦腔演出的最高殿堂。多少年过去了,虽然今天的易俗社已被国务院批准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更多的人对其的仰慕还是因为秦腔戏。

易俗社原名陕西伶学社,成立于1912年,创始人李桐轩、孙仁玉等是同盟会会员,因以“移风易俗,辅助社会教育”为办社宗旨,后改名“易俗社”,它是迄今世界上公认的三大古老剧社之一,也是国内最古老的剧社。

中国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郭汉城曾评价说:“易俗社忧国伤时,深感于国家贫弱和人民的愚昧,主张改革戏曲,作为进行社会教育的辅助,以达到开发民智、移风易俗、改造社会的目的。这是我国近代史上一个进步的、重要的戏曲改革团体。”

时至今天,在西安民间,关于当年易俗社的往事仍是大街小巷里戏迷们长谈不衰的热门话题。每年清明时节,总会有年轻的秦腔戏迷自发组织前往孙仁玉老先生等易俗社前辈的墓前凭吊、缅怀……

新中国成立后,秦腔更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陕西、甘肃、宁夏等西部省区陆续在县级以上建立了专业秦腔剧团,各省还成立了省属剧团,如陕西戏曲研究院秦腔剧团、甘肃省秦腔剧团等等。

上个世纪的70到80年代,秦腔艺术名家辈出。能看上或听上一代秦腔名角任哲中、马友仙、李爱琴等演员的一出折子戏,这是当年多少城镇和农村戏迷的夙愿。“听了秦腔,肉酒不香”,在至今西部乡下的老一辈戏迷中,这句话仍被念叨着。

就如同西安的汉唐文化一样,悠久古老的秦腔不仅吸引了中国人陶醉其中,同时也使得许多外国友人被其个性十足的味道吸引,并颇受追捧。拥有博士学位的日本人清水拓野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位。

上个世纪90年代,清水拓野来陕西师范大学学汉语。此前他就在日本接触过唱片里的秦腔,“虽然听不懂,但被那优美的唱腔、华丽的服饰、漂亮的脸谱深深吸引。唱起来洒脱,听上去也很豪迈!”于是他发誓先学通汉语。

一年后,清水拓野考取日本东京大学博士,研究课题便是秦腔。

2003年5月20日,在同是铁杆秦腔迷的中国友人刘彭涛的帮助下,第一个介绍秦腔的外国网站“日本秦腔网”建成,清水拓野自任版主。

2006年2月,法国一家著名公司到西安洽谈投资。该公司负责洽谈的人也是一名中国秦腔迷。所以他来到西安后对中方接待人员提出的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要求就是想看秦腔演员,李东峰演的武生戏《八大锤》,于是接待方找到易俗社,并专场为这名外国秦腔迷演出……据说,这名法国秦腔迷看得如痴如醉,沉浸在岳飞父子和陆文龙的交战中好半天摆脱不出来。

秦腔本质是大气粗犷豪放

上世纪80年代以来,由于多元文化的冲击和市场经济的影响,秦腔戏的演出在大城市开始呈萎缩状态。部分剧团社班纷纷解散,一些民间艺人纷纷改弦更张……尽管如此,但在许多小城的集镇上,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在西安城的戏园子里,在八百里秦川每一处有老人相聚的地方,秦声秦韵依然悠长慷慨。

表面的萎缩并没有掩盖住秦腔薪火的传递。今年60岁的秦腔老演员郭继宏先生对此感受颇为深刻。郭继宏原是西安秦腔剧团之一三意社的一名老演员。他12岁进三意社学习秦腔,几十年来一直在台上唱秦腔。用他的话说,“困难年代,一唱起秦腔戏肚子似乎都不饿了!”

上了年纪后的郭继宏近些年专门具体负责三意社秦腔演员培训工作。十一二岁的小学员们大多来自农村,在三意社秦腔演员培训班里边学习文化课边学习秦腔。2006年底,由于文化体制改革,秦腔演员培训班面临解散。消息传到培训班后,几十名孩子齐刷刷地跪在郭老先生面前:“老师,你不要我们了吗?”而更让郭老先生动容感慨的是,所有的孩子几乎都是哭着说:“我们还想学(秦腔)戏……”

就为了孩子们的这个愿望,郭继宏干脆将三意社秦腔演员培训班接收了过来,更名为陕西宏蕾秦腔艺术团。“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了点,但看到有这么多的年轻一代喜欢秦腔,我很满足!”

据记者的不完全了解,仅在我省的广大县城和郊区,像陕西宏蕾秦腔艺术团这样的社会力量戏曲学校就有近百家,“平时排演学秦腔,逢节过会受邀请演秦腔”。

在陕西,不仅是民间对秦腔已经形成了血浓于水的情怀,即使在官方,秦腔的大旗一直在猎猎招展。陕西省成立振兴秦腔工作办公室被认为是官方对这一古老剧种空前重视的标志之一,陕西省戏曲研究院被认为是中国秦腔的最高学府。研究院的前身是1938年在延安成立的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多年来,该研究院以培养秦腔新秀为己任,已培养出了多名国家级演员……每期都有100余名青年男女在这里学习、传承秦腔。

近年来,在都市里落寞甚久的秦腔戏又突然“井喷”。其中以大型眉户(秦腔的一个小剧种)现代剧《迟开的玫瑰》上演8年而不衰最为典型。由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创作演出的该剧曾荣获2005-2006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在2006年举行的深圳文博会艺术节中,该剧更是被赞称为“现代戏创作的成功范例”。

和许多传统戏曲一样,古老的秦腔如今也面临着改革的话题。有人认为秦腔太古老了,已不能适应现代人的娱乐追求享受;甚至还有人认为秦腔太粗犷,应该委婉些,还有人甚至建议要对秦腔的音乐进行改革……

虽然改革至今仍在摸索着,但改革的声音却无一例外地遭到了秦腔谜的强烈反对。

还有一种声音认为,秦腔目前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它是陕西文化的精髓。“它本应该属于全民族,但它现在只属于陕西人。秦腔的本色就是大气、粗犷、豪放,与那些软绵绵的靡靡之音是不一样的!如果不粗犷,失去了激越、苍凉,它就不是秦腔!”

评论家常智奇也认为,戏曲的灵魂是音乐,秦腔也不例外。他说:“如果改变了秦腔的音乐,秦腔就不是秦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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