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柜中缘》是一出经典的喜剧。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政策略有松动,秦腔戏再一次在渭河二岸的乡村里唱起来,最早看到的就是诙谐幽默的《柜中缘》。更为主要的是我一个表叔饰演哥哥淘气,总能引得台下哄堂大笑。
《柜中缘》剧情十分简单。
一天,许门钱氏与子淘气要回娘家,欲托兄为女翠莲择配佳婿。出门时间不长,突逢李都堂之子映南被害出逃,慌不择路撞到门口做针线的许翠莲面前求救,无奈之下急藏于翠莲柜中。好不容易躲过差人,许兄淘气回家速取母亲忘带的礼物——荷包,在柜中发现李映南,误以为妹妹行为不端。兄妹俩闹起来,钱氏于路途久等不见子来,急转回家,见状怒斥其女。许翠莲羞愤难当,冤屈得要死在李映南面前。好在钱氏深明大义,问明情由后,提出以女许配李公子。李映南求之不得,许翠莲羞羞答答,哥哥淘气稀里糊涂,姻缘方定,就听到李都堂冤案得以平反的消息。皆大欢喜,一家人喜气洋洋团圆结局。
小时候看《柜中缘》,主要是看表叔的表演。这位表叔是我奶奶小妹的继子,姨奶奶和善明理,因为不能生养,对这个长我十岁的表叔很是娇惯,农家子弟该做的重活都舍不得让他动一指头,从小穿得好吃得好,就像个洋学生。印象里表叔从小学到中学都在“耍”,经常在土台子上演剧,最多的是在下巴上沾一撮白棉花扮老汉。成年后的表叔就像个脱产干部,吃不下苦,做不来农活,又不愿守在农村,很是遭人非议。可当兵上大学都跟他无缘,只好在父母的劳作庇护下混日子,多年属于不能文又不能武的无用之人,总是让老人忧虑遭媳妇埋怨。老戏唱起来,他好不容易赶上了时代的尾巴,在村里唱了几年戏。谁料乡村的草台戏班很快就偃旗息鼓,他又成了一个被人说来说去的闲人。直到1994年左右吧,渭河道里开修310国道,他总算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当过几年包工头,才让我那七十多岁小脚的姨奶奶略微放了些心。
表叔生长在渭河南岸我舅舅家那个有附中和戏班子的大庄里,我小时候时常住在舅舅家,跟他很熟悉。后来表叔娶的媳妇,则是渭河北岸我们那个小村子我家的邻居。在许多人眼里,表叔属于另类。高考前我跟同学在舅舅家庄里打篮球,与表叔的队伍遭遇,激战中他竟然拍着我的肩膀说“咱弟兄俩好好打一场。”哭笑不得的我回来告诉母亲,都以为他连辈分都弄不清了。
上中学的时候读评书《岳飞传》,看到《柜中缘》出自这部传奇故事。
抗金英雄岳飞次子岳雷因父案遭抄家逃出后,为躲避官兵追捕,慌不择路,危急之际闪进玉莲家避难。独自一人在家的玉莲得知他是忠良之后,担着风险将他藏匿柜中,方免被捕。送母亲去舅家走亲戚的哥哥柳春突然折返,要开柜取东西,发现岳雷,兄妹之间发生了一场误会。幸好母亲不糊涂,问明经过知是岳飞之子被奸臣所害,决心搭救忠良之后,并做主使玉莲与岳雷缔结良缘。
看到这个故事以后,我曾经仔细地讲给母亲听,也一度想给那位唱过淘气的表叔说说,可惜一直没有实现。
年岁增长,慢慢喜欢起秦腔以后,发现这出戏最美的地方不在丑角淘气,而在羞羞答答的小旦许翠莲。特别是她在门前做针线时的细腻表演和后面那段凄婉的唱腔:“许翠莲来好羞惭,悔不该门外做针线……”我曾经在小说中都引用过的唱词。
再次看过《柜中缘》,习惯性的在网上找来一大堆资料,才发现这出戏的由来比较复杂。
《柜中缘》最早就是秦腔剧目,据说由孙仁玉、李干臣创作传承,自1915年3月由易俗社首演之后,至今流传百年。
《柜中缘》的生活原型,说是有一段真实故事。
清朝末年,榆中青城人李英为民团闹出人命,逃到陕西,被一当地乡绅聘为家庭教师。教书期间和大小姐互生爱慕,常偷偷谈情说爱。事情暴露后,乡绅为掩家丑,顺水推舟将女儿许与李英,并让李潜心攻读,后李英参加科考,得中第十八名举人,官授永昌学台,携妻上任,传为佳话。
孙仁玉、李干臣都是易俗社的元老,孙为陕西土著,李是甘肃榆中人。二人关于《柜中缘》的创作,都有曲折动人的故事。至于怎么跟《岳飞传》产生瓜葛,我始终没有弄明白。
近些年,这出戏的归属和著作权方面出现诸多分歧。四川有人说《柜中缘》是川剧传统戏,湖北有人说是汉剧的传统戏,又有人说河北梆子是《柜中缘》的老祖宗,山西也有人说《柜中缘》是山西梆子的传统戏。
资料称孙仁玉的《柜中缘手稿》目前仍存在其长孙孙永宽手里,人就在西安。临潼县文化馆的张玉振经过长期调查研究,写出一本《孙仁玉传》,由三秦出版社出版。其间对孙仁玉创作《柜中缘》的前因后果有详细的记述。可是,有人坚持认为真正的编剧为孙的同仁李干臣。
李干臣(1881-1952),秦腔剧作家,曾任陕西易俗社、陕西新民社编剧等职。创作有《柜中缘》、《桃花泪》、《闺阁缘》、《鱼水缘》、《五色棒》、《重圆镜》、《虞侯传》等古装戏,有《商人救国》、《汉奸榜样》、《马到成功》等现代戏。其中《桃花泪》创作于1918年,1919年1月被易俗社搬上舞台后引起轰动,1934年于芝加哥万国博览会上荣获大奖,成为秦腔有史以来唯一获此殊荣的作品。
李干臣自幼喜欢戏曲,早年在西安上大学时,根据发生在老家榆中青城的一段真实故事,创作了剧本《柜中缘》,由于该剧具有强烈的反封建色彩,他被校方开除,后又逼迫返回甘肃老家。此后,该剧于1915年被易俗社整理上演,产生了极大的反响,并很快被京剧、豫剧等其它剧种移植,时至今日,仍久演不衰,成为戏剧文化的一笔宝贵财富。
当然,资料载孙仁玉创作《柜中缘》的故事更为曲折,原型人物均有名有姓。
想不到,一出简单的折子戏,竟然有如此复杂的纷争。作为观众,还是不深究为好。有一句老话说得耐人寻味:喜欢吃鸡蛋就行,何必要深究是哪只母鸡下的呢?况且,争来争去为的是空名,也没有人给稿费。
我就记住一条:《柜中缘》是易俗社的经典剧目。
不知道,我的表叔能否看到这篇札记。假如看到了,又作何想?
于我而言,就是喜欢这么一折简单的秦腔戏,看着欣喜。
摘一段剧本,再回味一番。
许翠莲: 哎,好羞惭!(唱)
许翠莲来好羞惭,悔不该门外做针线。相公进门有人见,难免过后说闲言。要说长来要道短,谁能与我辩屈冤。这才是手不逗红红自染,蚕作茧儿自己拴。无奈了我把相公怨。(走近李映南,淘气瞪眼转立台角)你遇的事儿本可怜!不向东走向西窜,偏偏来到我家园。我是女儿心肠软,怎能把你往外掀。一时救你离灾难,倒为自己惹祸端。好话儿一人没听见,坏话几千里去流传。我在人前怎立站,不死落个没脸面!等我娘回来讲一遍,我定要碰死你面前!(李映南哭)
……
淘气 :哈哈哈哈,这才是“陕西地方邪,说鳖来个蛇”。我妹子想个白面书生,柜里就钻个白面书生。(想)我一天想个花不楞登,怎么不来个花不楞登?噫,我妹子有了白面书生,我也有个花不楞登了。(唱)
我妹子真算有福气,从天上掉下好女婿。到明日我向他家去,不给我问媳妇我连他不得毕。(剧终)
多好啊!
至今记得表叔演的淘气,把“我妹子真算有福气”,唱成“我妹子来有福气气气——”,那副顽皮刁钻的个性化发挥,不笑才怪。
表叔今年应该有五十六七,听说得过一场大病。多年不见,前年姨奶奶去世的时候,委托在老家的弟弟去烧纸,替我尽心,不知道他想没有想到我? 特别是对他演唱《柜中缘》的记忆。
2015年2月24日夜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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