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易俗社原名“陕西伶学社”,是著名的秦腔科班,被公认为是世界艺坛三大古老剧社之一。创始人孙仁玉;易俗社与莫斯科大剧院和英国皇家剧院并称为“世界艺坛三大古老剧社。
2012年7月,陕西电视台名主持陈爱美和编导姚雅劼来武汉,邀请我参加纪录片《我们的易俗社》的拍摄工作。

找到我,因为网上我的一篇文章,谈武汉一百年戏剧业的兴衰,主要是三镇老戏园兴衰,无意中提到和她们正在拍的这个片子一点相关的信息,就这样和易俗社结缘,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之间的缘分,远不止这一点。

寻访和拍摄,汉口和武昌,第一天暴雨,第二天骄阳,两天时间,陈老师和小姚教给我很多,秦腔、易俗社、名伶往事等等,她们正在做的事,就是把一些过去了的被人遗忘了的历史和记忆,尽可能地挖掘出来显现出来让后人知道,前人的经历,后人的回顾,以纪念的方式留下影像,更重要的是留下永久的记录填补中国戏剧史,而我和她们一起的经历就是记录过程中的一个片断。

陕西易俗社
陕西易俗社,今西安易俗社,中国最有名望的秦腔剧社,1912年成立于陕西西安,至今100年,是世界组建时间最长的三家剧社之一(另两家是莫斯科大剧院和英国皇家剧院)。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易俗社名冠天下,海内外文化人以及剧迷几乎无人不知,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现代中国人(陕西人除外)对这个老牌剧社的存在并不清楚,例如此之前的我。

1921年到1923年,陕西易俗社来武汉,设汉口分社一年零六个月,演出地点在汉口三新街长乐戏园,今天汉口前进四路楚风剧院,也就是我网上文章《三镇老戏园一日游》提到的一家汉口老戏园,当时并不知道它和易俗社和陕西秦腔的关连,感谢陕西电视台的朋友,让我对我生长的城市有了更深入一点的了解。

易俗社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演出团体,按今人的说法应该称为是“戏剧学校”,创办人之一李桐轩是晚清关中著名学者,也是一个思想激进的同盟会会员:另一位创办人孙仁玉,晚清举人,民国初年著名戏剧家,当年易俗社演出的新剧剧本大部分由他执笔。

文人兼革命者创办演剧社,目标很远大:以戏剧宣传民众改革中国——中国文人的理想主义,奠定易俗社一百年行进宗旨。

1912年,自创办之日起开始招收学生,甲乙丙三个班承前启后,进校学员平均年龄10岁,除了戏剧基本功训练而外还要教授文化课,由陕西省教育厅发给办学执照,军校模式,统一服饰,佩带校徽,严格纪律,道德教育,完全不同于当时戏班子少儿演员的训练方式,开中国戏剧史院校教育制之先河,随之其后的有1918年成立的南通伶工学社。

1913年,易俗社甲班学员(娃娃班)首场演出轰动西安城。

1921年,剧社成立第九年,一二期学员已经毕业,当年的娃娃长大成人,生旦净末丑,唱做念打,百样功夫精通,上得了台面挑得了大梁,剧社责任人决定带一批学员走出秦川外出献艺,闯江湖,见世面。

(易俗社学员时装戏戏装照20世纪30年代初)

汉口·长乐戏园

先期调研者是当时易俗社社长李约祉和教练长陈雨农,两个地点的选择,上海大公报张季鸾热情邀请赴沪,剧社元老孙仁玉提议赴汉口,李社长二人调研返回西安,汉口之行已成定论。

为什么选择来汉口?

汉口地处中国中东部,内陆中心,南北交界地,长江汉江交汇点,物产丰富,交通便捷,经济发达,思想先进,内陆贸易及外洋贸易的枢纽,数百年繁华不衰的商业城市,百业兴旺百业兴盛,自然包括娱乐业。

汉口剧业发达与茶叶贸易密切相关,华俄茶路的起始点,黄金茶港,茶馆茶楼遍布三镇,戏班在茶馆里唱戏,看官在茶馆里听戏,在正规戏院还没有兴起的年代(明清或更早),茶馆称茶园,戏剧称茶戏,就是这个来历,著名有大智门火车站附近的丹桂茶园和黄兴指挥阳夏之战的满春茶园(满春街)。

茶馆而外还有会馆,水陆码头,外地商家云集,汉口开埠以后,三镇会馆公所一共179处,每一家会馆里边搭戏台,邀请戏班演出,欢迎汉口市民免费看戏。例如汉口前进五路江苏会馆里木楼阁戏台,汉口汉正街关帝街山陕会馆内的戏台有七个。

三镇茶馆,三镇会馆,三镇戏,三镇戏迷,汉口为最。

民国初年,汉口被称为是中国三大戏窝子(北京、上海、汉口)之一,戏剧业兴盛抵达顶锋,富户豪绅投资大兴戏院,从此戏剧走出茶园。

汉口,本来就是一个融通天下的城市,五方杂处,华洋混杂,码头文化,宽容吸纳,本地人和外地人没有语言上的障碍也不存在感情上的障碍,江湖气浓,汉口人的特点,天南地北的剧种剧团都能此地落脚生根,大大小小的戏园子数不胜数。

名列首位的是刚建成两年的汉口新市场(民众乐园1919年建),新市场内建有一座名叫大舞台的戏院(江夏剧院),环形主建筑上下三层数小型演剧厅几十个。

当年,从汉正街起,经六渡桥,沿五国租界边缘后城马路(今中山大道)一路行来有满春(满春剧场1902年建)、美成(清芬剧院1913年建)、长乐(楚风剧院1916年建)、怡园(江汉路中山大道原无线电商店1903年建)、楼外楼(人民饭店1913年建)、老圃(老圃正街1914年建)、天声(民主剧场1918年建)、汉口大舞台(人民剧院1914建)、百代大戏院(铁路工人俱乐部原址1912年建)、威严大剧院(解放电影院1918年建)、康登大戏园(武汉电影院1920年建)、维多利亚大舞台(市政府礼堂1917年建)等。

1921年4月,陕西易俗社社领导率领部分毕生学员,从西安来汉口,在汉口三新街(今前进四路)长乐戏园演出一年零六个月。

长乐戏院,后来的楚风剧院,文革中叫长征剧院,上下两层座席,正门开在三新街(1949年更名前进四路),离中山大道(1926年前的后城马路)咫尺之遥。曾经,中山大道街边有一个门面不大的售票厅和三新街剧场相连接。20世纪末,剧场转向,一楼改电器商店,二楼出租为私家会所,中山大道上的售票厅也变成了一家时装店。

楚风剧院我熟得不能再熟,在那片街区住了三十年,看楚剧、看电影,直到它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下面摘录一段文字,几年前武汉晚报我的一篇文章——《武汉老戏园一日游》——也就是《我们的易俗社》编导在网上找到的那一篇文字。

“楚风剧院:1916年建成,至今八十八年(2008年),原名长乐戏院,演出汉剧,1936年,十八岁的陈伯华(汉剧名演员)在此登台首演《霸王别姬》,1949年后,“长乐”更名“楚风”,武汉市楚剧团专门演出场地,轮番上演新旧戏文,日日名角登台献艺,著名的有沈云陔、关啸斌、李雅桥、熊剑啸、杨少华等。

六渡桥闹市,平民居住区,民风市俗,楚剧爱好者甚众,每晚开戏,街道拥塞车辆不能成行。曾经,我父亲落泊时调职武汉市楚剧团,文革后期,所以我有机会经常在楚风看戏……”

细想起来,这一家离我住家几分钟的路的老戏园我也未必是很熟悉,毕竟它的历史太老旧,很多过去的事有的封存有的消散,弄得后来的人茫然无知,例如先前我根本不知道陕西秦腔剧社和它曾经有过的联系,历史的尘埃太厚重,翻开来有时候只为因缘巧合。

那天我们站在大雨倾泻的街边(前进四路旧三新街),想象当年易俗社在汉口,住在花楼街小董家巷(位于民生路花楼街口,2008年毁),离长乐戏园数百米,出门左拐上民生路,穿车水马龙十字路口,过后城马路(中山大道)就是三新街,直行数步就到了戏园子的大门口,离中国三大娱乐场之一新市场(即民众乐园,另两个是上海大世界和天津劝业场)也只有几步路。

“三新街”这个街名早已经从武汉的地图上抹干净,只剩下一条三新横街,如树干上的一根横枝留在原处,穿过去就是高高耸立的汉口水塔(1909年建),当年汉口最高的建筑物。

上面说到的这一片街区,恰巧在汉口的闹市中心,这也是易俗社负责人当年有意的选择,为着票房的考虑。商业区、娱乐区、居民区混杂一起的街区,戏园、茶馆、酒楼、商店,前街后巷,吃的喝的玩的乐的,五光十色应有尽有,从民国初年到今天,一直都这样,一个太热闹的地方,当年易俗社行走坐卧的地方,也是我生活半生的地方。

华灯初上,人语喧哗,马车和黄包车停靠在街边,夜市小吃摊点亮了煤油灯,小贩胸前挂着香烟麻糖的方盒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戏场上幕布沉甸甸下垂,观众席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灯光沿着台口半圈儿闪烁,演员在后台扮好妆,乐师在侧幕拈着琴,只等着开场锣响起……

除了长乐戏园,另一个经常演出的场地是汉正街山陕西会馆,汉口人称西关帝庙,当年汉口最大的会馆,建筑庞大而精美,这里是山西商人和陕西商人在汉口的家,也是易俗社在汉口唯一的至亲之所,所以经常来这里演出和住宿。

1938年,武汉沦陷前夕,汉口山陕会馆被日本飞机投弹炸毁。

2012年7月,我们来到这里,拍到的只是片瓦无存面目全非的“遗址”。

风华大汉口
民国初年,京汉楚三大剧种在汉口扎根定型,各有各的固定演出场地及固定观众群,外来戏班、外地剧种停留下来作长期演出的难度可想而知,尽管湖北地方剧种无论是汉剧还是楚剧都和秦腔是一水同源。

文人创办的剧社自有文人的风范,汉口《易俗社日报》就是这样的情况下创刊了,社长李约祉,社址“后花楼小董家巷敦仁里对面洋式房”(2000后拆毁),也就是易俗社的住地。

8K纸的小报以大号字体排列剧目单和演员表,介绍每一本戏的故事情节及宣传要点,刊载本埠士绅对剧社的评价以及对角色的赞誉,在每天看客将近3000左右的综合娱乐场新市场广泛散发,扩大宣传剧社在汉口的影响。

除此而外就是联络文化人发动文化圈的帮助,“经许多知识阶级及报界的鼓吹,一时声誉颇隆”(欧阳予倩),例如《武汉消闲报》社长刘文集,派出该社编缉姜文辅兼任《易俗社日报》总编指导办报等诸如此类感人的事还有很多。

另外就是汉口陕西商人的经济支助,特别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那一段日子。

很快,易俗社在武汉三镇的名气打响,陕西秦腔在汉口六渡桥唱响,地方名流争先一睹为快,长乐戏园夜场场场满座,戏唱红,《韩宝英》、《软玉屏》、《三滴血》、《蝴蝶杯》、《黄鹤楼》……人唱红,刘箴俗、刘迪民、刘毓中、沈和中……

1921年8月,萧耀南执政湖北。

湖北军督萧耀南(后来的湖北省督),湖北新洲人,秀才出身,辛亥革命起家,吴佩孚部下,思想开明,处事圆通,当政之后,维持地方政局安定,促进工商经济繁荣,支持宗教文化事业,有记载说他曾经亲往观看易俗社在武昌的演出,可见易俗社当时的风华。

当年在汉口和易俗社交往最深的文化人有武昌中华大学校长陈时和南通伶工学社社长欧阳予倩。

民国时期著名教育家陈时,中国第一家私立大学,武昌中华大学的创办者,曾经邀请易俗社去武昌昙华林校区(今湖北省中医学院)演出,。

昙华林拍摄那天武汉高温35度,一百多年历史的建筑群,圣诞堂和老校舍,古老的树和新鲜的草,镜头焦注捕捉消逝在时空中的老旧的光影。

戏剧家欧阳予倩带领南通伶工学社一批学员当时正在汉口演剧,两个以学校建制的剧社自然而然走到一起,飘流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当时沉迷在京剧表演中的欧阳予倩对易俗社的秦腔表演非常感兴趣,和社长李约祉私交不错,曾经在汉口山陕会馆以及长乐戏园数次观看易俗社的演出,也到后台和演员交流,亲自为他最欣赏的旦角刘箴俗妆扮并作艺术指导。

刘箴俗当年在武汉三镇红极一时,有士绅推举他和梅兰芳、欧阳予倩三人鼎足,“北梅南欧西刘”,褒奖甚高。1919年梅兰芳来汉口演出,1921年欧阳予倩和刘箴俗同时在汉口演出,喜爱戏剧并且懂得戏剧的汉口人所以有此说法。

依据文献记载,这样说法并不为过,刘箴俗当时在汉口的演出的确能撼动人心,天才艺人,可惜命不及梅兰芳的好。

1923年,易俗社全员返回西安,历时一年六个月的汉口之行到此结束,离开汉口的原因史料记载不一。

(戏剧家欧阳予倩1921年带领南通伶工学社学员在汉口驻留演出)

下面是我的推想。

总是要回去的,晚走不如早走,地域文化的原因,秦腔的传播范围是有限度的,和京剧没法比,不可能在秦岭之南扎根,况且陕西易俗社也无意于在陕西省以外地区扎根,汉口对他们只不过是走江湖的码头驿站而已,如汉口汉正街山陕会馆,只能短期逗留,不可能长期居住。

城市文化的差异,汉口和西安,一个是现代商埠一个是古代帝都,城市生存现状不同,看问题的方法也就不同,20世纪中国城市现代化进程武汉只不过是先行一步。

依照当时(1860年以后)开埠城市的思想理念,易俗社汉口分社的管理制度明显落后,表面上新学建制,实质上并不是,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的之间的关系没有明确界定,说是院校,来汉口登台演出之前这一批年轻艺人早已经毕业,说是演出团队,也没按商业社会劳资雇佣关系付给酬金,艺人演出所得社团共享,其后产生的矛盾冲突多是因这而起。

除金钱的原因而外,猜想还有其它。

既不能怪花花世界的汉口,更不能怪青春萌动的艺人。年龄在二十岁上下一群男孩子,那么的年轻,长年漂泊异乡,集体住宿,日以继夜地演出,每天早晨5点钟起床先念佛经后训练,严苛的管制和寒俭的待遇,辛苦的付出和优秀的演艺,其间的不和谐,明眼人一望便知,例如欧阳予倩。

欧阳予倩,年轻时就读于日本明治大学和早稻田大学,归国后专攻京剧(1916年至1925年),主要活动地区在上海,1918年受邀请担任南通伶工学社社长,既是戏剧艺人又是戏剧学校的管理,所以对陕西易俗社感兴趣,很多年后,撰写《陕西易俗社之今昔》一文,叙说易俗社汉口往事,肯定易俗社在中国戏剧艺术史上所达到的高度(包括剧本编撰和舞台表演)的同时,批评易俗社管理方面的陈腐落后(和他当时接受的西方人文主义理念绝对相抵触),为后人研究这段历史留下一份宝贵的资料。

网上搜到这篇文章,关于刘箴俗的那一段评说最令人感动。

十八岁的刘箴俗唱红汉口之后,1923年随剧社返回西安继续登台演出,1924年突然去世,年仅21岁,公葬之日,西安市民街头夹道为他送行。

欧阳予倩在文章中对刘箴俗的早逝非常惋惜,哀悼之情动于言辞,流光倩影,汉口迷梦,一切都成往事。

易俗社继续它奋斗前行的历程,后来的故事由别人来写。

武汉戏研室和西安易俗社
1962年8月,西安易俗社建社五十周年,盛情邀请武汉市戏剧界同行前往参加周年庆典,武汉市文化局接受邀请派出代表团队,其中有我的父亲。

上世纪60年代初,武汉市文化局成立戏剧研究室(简称戏研室),办公地在汉口沿江大道蔡锷路口武汉市文化局办公楼一楼,汉口法租界地面的一幢漂亮老建筑,父亲在这里渡过了一段相对安静的岁月,直到1966年文革开始。

父亲胡天风,20世纪60年代初调武汉市文化局戏剧研究室工作。记得那一天,我和母亲陪父亲去汉口大智门火车站,月台上站着几位认识的长辈,楚剧名角熊剑啸、文化局戏研室主任黄毅,另外还有谁因为不认识也就不记得。

一星期后父亲从西安归来,兴奋地说:“看了好多戏”,“戏演得真好”、“秦腔真好听”等,直到五十年后我才知道演出团体的名字。

今天我在网上搜索,1962年8月西安易俗社周年庆典戏剧观摩汇演剧目安排表:刘毓中《三滴血》和《韩宝英》,沈和中的《黄鹤楼》,肖若兰的《柜中缘》,孟遏云的《探窑》……明星云集、好戏连台,就是我的父亲当年在西安亲眼见亲身历,声光色彩、盛况空前,1921年来汉口的易俗社一二期学员赫然其中。

父亲原本是一个不爱戏剧的人,先前一直在新闻界工作,60年代初转行戏剧研究,其间太多不得已之处,但是,我清楚地记得他对这一次去西安“观摩”的秦腔演出赞不绝口,当时当时不觉得什么,因为年龄还小,今天,写这篇文章时我一直在想:秦腔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迷住一个并不是戏迷的人?

2012年7月,易俗社一百年庆典前夕,也就是父亲当年去西安参加易俗社五十周年庆典的五十年后,我和《我们的易俗社》摄制组先在网上相交后在武汉相识,不能不说是一个缘分。

2012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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