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奇葩又一枝
听中篇评弹《风雨黄昏》后随感
当你走在苏州大街小巷中,清风徐来,便一定会有一阵阵吴侬软语的书表声或弦索弹拨的叮咚声拂进你的耳边,袭上你的心头。这便是苏州电视台或苏州广播电台在播放苏州评弹。采用的是24小时滚动播出的方式,媒体在不厌其烦地向她的市民传递乡音,而市民们也在不厌其烦地聆听着这宛如从仙界飘来的声音。一个曲种能把一个城市和它的居民如此紧密地结合起来,惟苏州评弹能有如此魅力。
但凡一门艺术,或曲高和寡,或俗不可耐,总会受到一群趣相同、性相近的受众者赞赏。但若要让一群年龄、职业、文化程度迥异的人们去接受同一门艺术,确乎也真难。作为一位听了几十年评弹的老听客,我结识了一批爱好评弹的听众,而在这些同好者中,有身居要职的官员,也有学识渊博的高知,当然更多的是书场里的平民听众。人们常说,艺术的最高境界便是雅俗共赏。我与我的同好者们时而在豪华的会议厅里坐而论曲,时而站在简陋的书场大厅里站而评书,我在想,苏州评弹的魅力究竟在哪里呢?能让我与这些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兴趣爱好都有很大差异的人群在一起谈论同一个话题呢?
最近,听了苏州评弹团创作演出的中篇评弹《风雨黄昏》,我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了一些感悟和体验。《风雨黄昏》反映的是当今一个普遍存在却又被普遍忽视的社会问题,即老年人的再婚问题。说实话,题材不新鲜,也不时髦,很多电视剧和舞台剧也触及过此类题材,但很少能引起强烈甚至稍稍积极的反应;而且,中篇评弹《风雨黄昏》的故事情节也十分简单,甚至有点落俗,写的是一个老教授与他的保姆间的黄昏恋遭遇子女反对,从中作梗,丑态百出,最后由于保姆的子女即老教师的学生的支持,两位老人才终成眷属。这样的故事,一不奇,二不曲,街头巷尾时有耳闻,但令我惊奇的是,我在听这部中篇时,却听得有滋有味,时而扼腕,时而捧腹。其中奥妙究竟何在呢?
“贴心贴地贴百姓,于情于理皆合宜。”这就是我听完中篇评弹《风雨黄昏》后的感受。苏州评弹有一个非常好的传统,那就是:说书一定要说老百姓喜欢听的故事,而且一定要说得有声有色,合情合理,严丝合缝。“书在说书人的心中,好坏在听书人的嘴上。”评弹演员非常看重自己说的书在听众中的反应,评弹听众也非常注意演员说的书书理是否通。“书要说得合情合理”,成了说书人和听书人共同追求的美学目标。现在,很多电视剧和舞台剧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书要说得合情合理”这一最基本的美学标准丢弃了。
苏州评弹讲究“说、噱、弹、唱、演”,首先,就要求说表要生动,真切,“要把死的说得像活的一样”;其次,要求书一定要说得“松”。何谓“松”?即松弛,松动,充满机趣,有一句行话,叫“噱是书中宝,一噱百里巧”。听《风雨黄昏》,给人强烈的感觉就是,说书人把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说活了。在这里,我不得不提一下此书的作者吴静。吴静既是本中篇的主要演员,又是作者。这也是评弹界一大特点,很多演员,尤其是上手,他们除了亲自登台演出,还往往充任编剧和导演。因此,苏州评弹演出的脚本,文字上也许会显现出某些方面的不足,但一到演员的嘴上,便生动了。在《风雨黄昏》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尤其是一些韵白的运用,既风趣,又简洁,足见作者的功力。在评弹界,吴静素有才女之称,又有“韵白大王”的美誉,十分了得。
作为一部中篇,《风雨黄昏》的结构是严谨的。第一回《算》,第二回《瞒》,第三回《搬》,起承转合,节奏明快而又跌宕,情节的发展既合情理又在人们的意料之外。略显不足的是,全书似乎明快有余,跌宕不够,尤其是第三回,当阿龙的未婚妻小陈出现后,她与那对老人的关系应该表述得更清晰一些,更合理一些,这样正面的力量也能展示得充分一些。目前总给人有一点正不压邪的感觉。在弹唱方面,全书虽然也运用了不少评弹流派唱腔,但听完后,总还有“不煞渴”的感觉。我很难说哪一档唱篇不好,但也实在说不出哪一档唱篇还想再听第二遍。
最近几年,各评弹团都在创作中篇,这实在是应该大大鼓励的。中篇评弹发端于50年代初,自她诞生的那天起,便受到了广大听众的欢迎。一部中篇,在短短的两个多小时里,听众可以听到一个有头有尾十分完整的故事。这是传统长篇难以匹比的。中篇评弹不但吸引了听众的耳朵,也极大地激发了评弹艺人的艺术创造力。老一辈评弹艺术家蒋月泉、张鉴庭、徐丽仙等在他们创作演出的中篇中,为我们留下了多少脍炙人口的唱篇,这些唱篇与他们擅长的传统长篇比,其艺术魅力可以说毫不逊色。回顾评弹史,在蒋调、张调、丽调的发展过程中,中篇评弹的创作演出是功不可殁的。一部中篇《林冲》,其中的唱篇,可以说曲曲都是经典。同样,一部中篇《林冲》,其中的人物,可以说个个都是栩栩如生。为什么演员们在中篇评弹的创作演出中会投入如此多的热情,以至于每一部中篇的排练几乎都成了平时很少在一起的评弹演员间的一次会书,一次交流,一次竞争。个中的艺术真谛,对老一辈评弹艺术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年轻的评弹演员呢?
评弹界有识之士早就指出,在目前评弹艺术不景气的情况下,通过创作中篇来锻炼队伍、凝聚人心、提高技艺、扩大影响,是明智之举。当下,评弹界最大的问题就是演员队伍严重青黄不接,演出书目日趋老化贫乏,说到底,还是陈云同志说过的那句话,要“出人出书”。出人出书的话我们已经说了30年,出人出书的事我们也做了30年,似乎效果总是不那么显著。其实,陈云同志在“出人出书”后面还有三个字:走正路。我以为,所谓“走正路”,不仅仅是指不能走歪门邪道(事实上评弹界走歪门邪道的人很少),还有一层意思,用我们当下的话来说,就是要有科学发展观。既要面对现实,又要符合评弹艺术的规律,这才是正路,否则就是空谈。
我们的现实情况究竟怎么样呢?现在很多人都在谈继承,这话原不错,但是如何继承呢?随着老一辈艺术家纷纷故去,过去评弹界师承传艺的传统受到了极大的制约。一部《玉蜻蜓》,一部《珍珠塔》,还想像过去那样,靠老艺术家手把手地来传承,似乎已不可能了。而我们年轻的一代评弹演员,他们入道至今,既有先天不足的弊病,又有后天营养不良的顽症。他们中的很多人,为评弹事业,也为个人生计,天天在码头上滚,艺术上不能说没有长进,但他们现在基本上是“井底之蛙”,与同人、与外界交流甚少。所以,我一直认为,在当前形势下,评弹演员艺术上的提高如果只是通过码头上演出去得以实现,恐怕是不现实的。一定要另辟蹊径。其实,所谓的“另辟蹊径”前人早就走过,那就是把演员集中起来排中篇。通过一部中篇的排练,把前辈艺术家请来予以指导,从形式上看,他们的指导并没有把传统的书目手把手地传给后人,但润物无声,传艺无形,他们在排练过程中确确实实把评弹艺术的“说、噱、弹、唱、演”的真经传给了后人。在中篇评弹《风雨黄昏》中担纲主演的都是当今评弹界深负众望的几位中年演员,在此我特别想提一下张丽华。在苏州评弹团近几年创作的几部中篇里,她都参与了演出,从《大脚皇后》到《风雨黄昏》再到今年在第四届中国评弹艺术节上获得好评的《雷雨》,张丽华一步一个脚印,前进的步伐令听众欣喜,也令她的同龄的同行们羡慕。其他几位演员就更不必提及中篇演出对他们艺术上成长的作用了,如盛小云、施斌、吴静等。
目前,搞中篇有三难:一是创作难,二是排练难,三是演出难。要排除这三难,要靠评弹界同仁的努力,更要靠有关领导的支持。为此,我在此呼吁,为了评弹事业的发展,希望文化界的领导和社会各界给予中篇评弹的创作演出更多物质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鼓励。
从《风雨黄昏》引出了有关评弹的很多话题,也许离题了。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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