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杂忆
评弹是评话和弹词是两种表演形式的总称,又称说书。从事这一行的人官称是“评弹演员”,俗称是“说书先生”,如果是女的,就叫“女先生”。 其实扬州也有评话弹词,我小时都听过。比较出名的是扬州评话,而此中翘楚,是已去世多年的王少堂先生。我不但听过他说的《水浒》,还和他有过来往,这可以另外写篇文章。现在谈的是苏州评话和弹词。
想当年(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苏州评弹占据了上海各商业电台广播节目中的主要阵地。你随时把收音机一打开,随时都能听到弦索叮咚之声和软绵绵的苏州话。有的人家即使在打麻将的时候也把收音机开着,一面盯着桌面上的牌,一面听着演员的说唱。这可能是出于两种原因,一是演员的才艺招人喜欢,二是书正说到紧要关头,一天也不好脱节。
我对评弹的认识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一天下午,我路过马当路(那时叫马浪路)的维纳司舞厅。但此刻不跳舞,正在说书。我忽然兴起,买票入座。共是四档书,头挡钱雁秋说的《西厢》已快结束了,接下来是徐云志的《三笑》,再下来是杨仁麟的《白蛇》,说白娘娘正在搬家,行动非常简便,有五鬼帮忙,再庞大狼坑的家俱只要作法吹口气,就可以缩小到举手可提,比如店堂里的中药柜,缩得只有火柴盒般大小……真正的“神”了!《白蛇传》本来就是神怪传说。曾经因为“去其糟粕”,连带地把原来好多无伤大雅却非常有趣的情节也去掉了。听书与看戏不同。听书就是要听戏台上无法表现的背景与细节,一件事、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戏台上顶多用“自报家门”的方法简要地叙述一下。说书人却可以详尽交代,细致描绘,同时还可以加上一些触景生情的穿插,以今证古,以古鉴今,加深听众的印象。所以人们概括评弹的表演为五字真诀:“细,理、趣,味、奇”,似乎用不着再作什么解释,单从字面上也可以体会个中深意了。
五字之外还有四个字,是概述评弹的表演手段的,即“说、噱、弹,唱”,不,现在又要加一个字:“演”,即演员在台上也要做一点戏剧化的身段动作。然而听众最感兴趣的是哪个字呢? “噱”。对了,前面说到我那天在“维纳司’(后改名大华分场,今已拆毁)听书,最吸引我的还是最后一档,凌文君说《描金凤》,正说到男主角徐蕙兰吃冤枉官司被收监的一段,啊,真噱!一回书从头到底,不过四十几分钟,我起码笑了二十多分钟。收尾时凌文君说四个狱卒吃酒时行酒令,又让全场听众大笑而散,肯定的,明天非要来听不可。
噱,就是说笑话,说书人称之为“放噱头”,一档书,好听不好听,能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噱不噱是至关重要的因素,所谓“噱乃书中之宝”,说白了,就是演员用以征服听众的法宝。但这个法宝也要看是不是真的神奇巧妙。喜剧比悲剧难演,说笑话也要看你具备不具备那种修养和水平。一个噱头放出来,效果如何,往往就显示了演员是属哪一种等级的。写到这里,我不禁怀念起已故的评话家,擅说《英烈》的张鸿声先生。张先生说书以情节紧凑、说表爽利面闻名,俗称”飞机英烈”。但张先生尤其让人心折的是放噱头。张先生每每上得台来,一看台下的情景,常常几句开场白,就营造了一种欢悦的气氛,增加了听众对演员的亲切感。以后说着说着,不知抓住了书中的哪一 点,引伸开来。噱头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多半人以当前的社会现象为放矢之的,以他对人情世态的深刻了解,一语中鹄,满座欢然,并有“亏他想得出来”的那种事后回味。
张鸿声的噱头,多半是内行说的“外插花”。更有一种叫“书里噱”,就是演员的出言吐语,本身就富有幽默感。同样一件事,一句话,一到他的嘴里,就变得十分讨俏,含有意在言外的机锋,在这方面,现在已年近八十的评话家擅说《包公》,《七侠五义》的金声伯先生是公认的“天王星”。在我看来,金先生既有天生的能说会道的秉赋,更有在长年的演出实践中所凝聚的功力、以及日常生活穷研不舍的创意。这又难道仅仅是用于“放噱”?其实关系到“说、噱,弹,唱”中为首的也是为主的那个“说”字。说书说书,书要是说不好,人家听不出故事人物的头绪,噱也无从谈起。即令你有一条好嗓子,唱功好,行腔婉转动听,三弦琵琶又弹得不错,但从艺术整体来衡量,是单簿了些,成就受到了限制。书怎样才算是说得好了呢?对此,内行有许多专业的、技术上的要求。比如口齿清楚,条理分明等,这是起码的条件。如要受到听众欢迎,成为名家(响档),成为大家,我想起侯宝林曾希望相声演员最好要成为语言学家,社会学家、文学家等等。这当然是很高的境界了,降低一点,吃这行“开口饭”的人(包括相声演员、评弹演员)要了解时势,了解社会,了解生活,具备一点历史的、文学的、经济的知识,恐怕也是应有之义。评弹演员在台上说书,不是单纯地讲故事,同时是在评论书中的人物和他们的所作所为,评论当时的历史背景、社会动态。有可能的话还可以与现实相对比、相联系,起到讽喻针砭的作用。易中天教授的《品三国》讲座,好些学者批评他够不上正规做学问的水平,有点像说书先生了。反过来说,评弹演员能够从易中天那里吸收一点“讲座”的门道,我认为还是大有收益的,简单地说,如能增长一点“书卷气”,不仅使说的功夫会显得与众不同,连说书人的精神面貌也大有改观了。
以我出道较晚的资格,听老一辈名家的书,最让我怀念的是蒋月泉的老师周玉泉先生。1962年他在上海西藏书场演出。我曾连续听过好多日子。周玉泉的说表,可用“言简意赅”来概括,话不多,但句句有内涵,有“咬嚼”(内行语)。那时常常碰到也来在台下“偷关子”的将月泉。有一次散场后,他对我说:“现在我们要研究的是话并不需要说得多,而是要说得少,说得有味道。”我尤其欣赏在评弹界有“鬼才”之称的姚荫梅先生。他的特点是社会经验丰富,九流三教、牛鬼蛇神(不是“文革’时随便污蔑人的那种),他随口一提,三言两语,就活龙活现地站到了你的眼前。《啼笑因缘》当年也是新书,有好几种版本,说的人也不少。但最出色的还是姚荫梅编演的,好听就好听在围绕在男女主角樊家树沈风喜周围的人物,形形色色,营营苟苟,出之于姚荫梅之口,真可谓刻划入微,出神入化。姚荫梅的唱,另有一功,但他并不以唱出名,靠的是说。
严雪亭也是令人思念不已的。听他说书,好像一字一句都经过认真修饰,没有多余的废话,都又是那样的自然,那样亲切。《杨乃武》中的三法司会审,堂上的官,两旁的衙役;堂下的囚犯,男的女的,主犯从犯;还有躲在一旁,制造这起冤案的幕后策划者,每人说什么话,脸上是什么神情,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此呼彼应,由表及里,就像看了一场角色众多的大场面的群戏。但表演者只有一个人,就凭严雪亭一张嘴,甚至比看戏还要热闹,更觉清楚,显现了高超的说表的神奇。
写到这里,有人也许要问,蒋月泉呢,他后来正式被奉为“大师”<至少媒体上这样说),你又怎么看?我的回答是:我也投他一票。蒋月泉最早以他的“蒋调’闻名,这是他在老师周玉泉唱腔的基础上变化出来的新腔,显得更加摇曳生姿、韵味醇厚,一句话,比周玉泉更好听,更动情,因而学唱的人也最多,一代一代,现在唱蒋调唱得更加亮丽的人也不少。可是你把蒋月泉的原著再拿出来听一听、比一比,便会发觉尽管蒋月泉的嗓音并不怎么高昂嘹亮,甚至还有点闷,有时还带点哑,但在京剧界的内行说来,这正是一种最耐人寻味的“云遮月”,若隐若现,时露时藏,正好把握感情的起伏、意念的波动。心态的抑扬,使其有一唱三叹之妙。我特别喜欢蒋月泉唱的带有感伤情绪的段子,如《林冲》中在小酒店唱的那段“岁月匆匆到腊边”,英雄末路,时世多艰,有家难回,吉凶未卜,蒋月泉唱得苍凉沉郁,令人低徊不尽。
如此说来,蒋月泉艺术成就,只是在唱的方面了?他青年时期或许如此,中年以后,阅历既深,说表功夫在吸收前辈特长的基础上,进入到一个高层次的境界。一言以蔽之,就是北方人说的“帅”,南方人说的“惬意’。我有幸请朋友帮忙录制了一套蒋月泉与江文兰合说的长篇《玉晴蜒》的音带,隔一些时日听一遍,总有意想不到的新的奇妙被发现,令人萌生新的喜悦。“说噱弹唱”四个字,让蒋月泉占全了。听过蒋月泉,再听别人学他的,学得再好,总觉厚实之度不够。只有一个蒋月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自以为是谈了几位评弹演员,如今除了金声伯之外,其他的都故世了。好的评弹演员当然远远不止以上我提到的几位,比如像张鉴庭,杨振雄等,都是影响了一代、二代以及更长时期评弹艺术的传承与发展的。有人问我:评弹的魅力是什么,在哪里?我的回答是:评弹的魅力在演员身上,演员的表演有特色,评弹就有了特色,特色愈显明,魅力愈浓厚,这不仅仅是评弹如此,可以说,所有的中国民族戏曲都是如此,我们看京剧,听评弹,其实不是为了要知晓那出戏,那个书目的故事情节,而是为了要看那个演员怎样表演而去的。一部《珍珠塔》说了一百多年,故事已经听得滚瓜烂熟了,为什么至今还在说,还有人听,就是因为忽又发现某某演员说这部书有独到之处(如今我推举赵开生),说噱弹唱让人感到既熟悉又新鲜,在台下听他说书,是一种安静的怡悦的生活享受。都说评弹现在不景气,分析起来,有这个原因那个原因。依我看,主要原因就是一条,多出几个有魅力的演员,其他的也就迎刃而解了。
注:秦绿枝 原名吴承惠,《新民晚报》高级编辑,曾任该报编委、副刊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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