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陈家木桥,解放前有一家老式的茶楼书场叫“富春楼”,老板是一个高大的大块头,头上已经秃顶,就留后脑勺的一块。开口说话的声音有些浑浊,最大的特点就是他脸上长着一个红颜色的酒糟鼻。因为他开书场茶馆,还带着开一家豆腐作坊,所以他的尊姓大名倒是无人问津,里里外外、老老小小都尊称他为“老豆腐”,别看这位“老豆腐”虽则样子土里土气,有点像我们“啼笑因缘”中的江湖豪侠“关奇峰”,他倒是广交评弹界的说书先生,不管他(她)是红遍上海的响档先生或者是刚刚跑出道的“道童儿”,都会到他的《富春楼书场》去献演一番。有的是卖“老豆腐”的老面子,要去帮忙演一场,有的是“老豆腐”吃交情请他来演出一场,不管怎样,由于“老豆腐”的讲义气、讲交情,所以他也是当时上海很吃得开、兜得转的老板。《富春楼书场》场地不算上乘,设备又是老旧,但是在当时,这《富春楼》也是很有名气的呢。
我到《富春楼》演出,那是我在苏州钱家班学艺当学徒的时候,跟着大师母陈亚仙拼三个档说唱《果报录》,还有一位下手就是我的师姐王月仙,那时除了大师母亚仙有自己的姓,其他的一律都要姓钱,所以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拜师学艺连自己的祖宗都要卖掉。那时候一天都要赶几副场子,我们三个档日场是在城隍庙的得意楼,还有二副就记不得了,夜场就是去《富春楼书场》演出,我们赶场子没有包车,都是趁公交车,有时总要走一段路,那时已是寒冬腊月,跟着大师母陈亚仙一路奔波,赶到《富春楼书场》,棉门帘一掀,踏进书场里,那真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老板“老豆腐”并没有因为我和月仙是二个不起眼的小女孩而看不起我们,照样也是热气腾腾的一杯红茶端到我们手里,我们二个小姑娘喝着这呼呼烫的老红茶,只觉得一股暖流直流到心里。就在那一次,我就认识了《富春楼书场》的老板红鼻头老豆腐。别看他只是开了一家小书场,评弹界的事情他了如指掌。他也了解到钱家班的学徒生活真是苦不堪言,经济上的剥削还别说起,学徒们贴了饭钱帮他们演出可连肚子都吃不饱呀!有钱人吃的是三色冰淇淋,而我们吃的饭却是三种颜色的饭,下面一层是焦的,上面一层是生的,中间的一层才是像样的米饭。当然只有师娘和师姐们吃,那包车夫阿二倒也有这个福气享受,因为他一个人要拉美仙丽仙二个人,如果肚子吃不饱,体力不支,可要把小师娘和师姐摔坏了,那可是不得了的事。至于学徒们也是十五六岁,正在长发头浪,如果在自己父母身边,不也是宝宝子、肉肉子,心肝宝贝笃肚子吗,那里舍得让自己孩子挨饿,可是钱家班把学徒当作奴隶,帮他们唱到深夜十二点,电台上回去连夜点心也没有一点供应,就是在房间里摊摊好地铺,伏在地铺上把明天要演出的唱篇抄抄好,然后躲进被头筒,一面读唱篇,一面肚皮里咕噜噜……的唱“空城记”。
要说到那红鼻头老豆腐真是一位好心人,他虽然没有请我们吃过什么宵夜、什么点心,他却在大师娘面前巧立名目,说是“让二个小姑娘到伲楼浪去看看伲个老太婆”。亚仙不好意思拒绝,就让“老豆腐”领着我和月仙到他楼上房间里去白相……,他的老婆是一位十分普通的乡下老太,头上还梳着一个头发团,说的是一口纯净的浦东话,对我们非常亲善,“喔唷,迪二个小姑娘那能介吃茄个啦,介一眼眼大已经会上台说书啦”,“喔唷,罪过煞哉,晨光介晏哉,点心吃过伐!老豆腐呀,快点去拿点热嘎油豆腐拨伊拉尝尝呀”於是“老豆腐”就到豆腐作坊去拿了一篮头的刚刚氽出来的油豆腐,“喏,小姑娘,伲豆腐店里只有得豆腐好吃,刚刚氽出来个蛮好吃个,晓得那唔没啥吃来,点点饥吧”。我对月仙看看,意思在徵求下她的意见,因为她比我早拜一个月先生,先进山门为大,她总是师姐,她轻轻的对我耳语,“亚仙姆妈要骂嘎”。真是为难了我,那香喷喷的油豆腐诱惑力真的很强,因为我知道,月仙条件比我好,她家里还给她寄过二听练乳,虽然她冲练乳吃也被小师母骂过,“学生子还吃还俚练乳”,但毕竟她是自己家里寄来的,总不能真的不让她吃吧!而我呢,硬碰硬就是肚子里叽哩咕噜的要饿到天亮。“老豆腐”连忙安慰我们:“小姑娘,只管吃好了。唔没关系,娜吃好仔搭亚仙姆妈带一篮头去”,有了他这句话,我和月仙才敢放心大胆的享受这刚刚氽出来的香喷喷的热乎乎的油豆腐了,也许是四、五付书场演出后消耗跆尽的缘故,也可能是正在成长发育的年龄,消化功能特别强盛,没有甜味也没有咸味的热油豆腐竟有那么的好吃,这个味道简直是天下第一美餐,这种美味真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我一边吃一边寻思,难怪有些响档先生,他们不惜降低身价,不计报酬,要到《富春楼》这付又老又旧的小场子来演出,这是和场方“老豆腐”的待人接物、和气厚道分不开的呀。他能对我们二个刚刚出道的小女孩如此关心、照顾,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要末没有出头日脚,如果有一天在说书地界有我三个字(就是走红了),我也一定会到老豆腐的《富春楼书场》来献演一阵的。到了五十年代,我蒋云仙有幸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演播了半年的长篇弹词《啼笑因缘》,的确效应轰动,影响深远,评弹界里总算有我蒋云仙三个字了,我倒真想实现我的心愿,能够找机会去《富春楼书场》去演出一次长篇。可惜那时“老豆腐”已经谢世,《富春楼》也无人接班而关闭,也就成了我未曾完成的一桩遗憾。
如今我已到了古稀之年,但是每当我吃到油豆腐的时候,总会想起“老豆腐”他们老二口对我们二个小学徒的关爱和照顾,让我们的下一代这也稍为了解一点历史上我们学艺生涯的辛酸。
评弹界退休老演员蒋云仙2010年3月於加拿大多伦多老年公寓内。
后记:
蒋老师的文章二千多字,手写稿友人扫描后通过E-mail发来,笔者为其打成电子文档,看来将来有机会要请她吃“刚氽出来的香喷喷的热乎乎的油豆腐”,笃定请得起,大可不必十六回千或海鲜大菜,蒋老师的学生可多呢,你们务必要让她“刻骨铭心”、更加“终身难忘”。不过这里要告诉她,她去年底在上海录制的访谈录共四回已在《评弹天地》播出,程功与笔者已录下,并已制成DVD光碟,等她的回音寄给她,希望她继续笔耕,“让我们的下一代”再多“了解一点历史”,评弹的历史,退休的人时间是有的,但不要太劳累,慢慢写。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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