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精业勤终不悔,秀外慧中一枝兰——写在赵慧兰先生从艺五十周年之际
一九四五年八月的一天,在无锡崇安寺附近的营桥巷内,一个小女孩出生了,清脆响亮的哭声划破了天际,她——就是日后盛名书坛的赵慧兰先生。
赵慧兰从小就喜欢文艺,在童年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很好的艺术天份。当年的无锡是江南最大的书码头,城里城外有十多家书场。她家周围有不少书场,父母双亲都是书迷,在家庭的影响下她也成了“小书迷”,是书场里的常客,凌文君的《描金凤》、蒋云仙的《啼笑因缘》、徐碧英、王月香的《梁祝》……都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走出书场她嘴里便会哼上几句台上先生的唱。其实当初除了评弹她还是个“小越剧迷”呢,最崇拜的演员便是高剑琳了,一度曾经有过要去学越剧的想法。只是因为当时社会上把唱戏的称为“戏子”,而把评弹演员称作“先生”,父母便觉得后者比较受人尊重,再加上赵慧兰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姐姐,所以家里人就要她和姐姐学评弹,以后可以拼女双档。(说句题外话,如果当时真学了越剧,说不定现在的越剧舞台上会出现“第二个徐玉兰”呢!)
父母亲给姐妹俩买来三弦、琵琶,还特意请来了无锡的票友每天来教她们唱开篇(当时是六块钱一个月),从此,不管是清晨还是暮色降临,小巷里弦声不断,《莺莺操琴》、《宫怨》、《杜十娘》……打破了小巷的宁静。赵慧兰白天到书场听书,晚上便在家里说给家人听,还一本正经起着书中的角色,经常逗的家人捧腹大笑。她听人说每天早上对着水井吊嗓是最好的,因为这样会有水音的,于是每天六点不到她就早早起床,对着院子里的那口井大喊,接着就是弹琵琶、唱老师隔天教的开篇了。她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再加上自己的勤奋苦练,嗓音更为清脆宽厚了,如今久唱不疲的功力也许就是从小练就的吧!
五九年的时候正好苏州戏曲学校评弹班去无锡招生,赵慧兰怀揣着少女的梦想就去考了。不曾想没过几天江苏省戏剧学院也来无锡招生,她和姐姐一起也去考了,接下来的结果是二张录取通知书同时来了,照着自己的想法是想去南京,因为她和姐姐同时考取了江苏省戏剧学院,想着以后可以有人做伴,她连去南京的火车票都偷偷买好了。但是当时家庭条件不是很好,苏州戏曲学校只要学三年,而江苏省戏剧学院要学五年,早点毕业可以早点赚钱补贴家里,母亲的意思是想要她去苏州,姐姐去南京,临行去南京之前母亲对着她落泪了,懂事的赵慧兰被母亲的二行热泪哭得只身一人来到了苏州,不过如果真去了南京,恐怕今天的情形又不一样了。
当时的戏曲学校只是教授评弹理论,二个月后学员们就被分配进了苏州评弹团参加青年演员培训班。赵慧兰是无锡人,刚来苏州的几个月,无锡乡音还没改过来,她很少开口却经常穿梭于那些苏州学员当中,偷偷的学说苏州话,由于勤奋好学,很快就学会了一口吴侬软语,再不是初来苏州时的那个“小无锡”了,她从学艺那天起,就暗下决心,要在艺术上学到家、学到底。如今,再翻开他们当年的毕业照,这二十三个可谓是“百里挑一”的学员也只有她一个人还默默坚守在这舞台上了。
提起赵慧兰的先生,让人第一反应就是“香香调”的创始人——王月香老师。其实这不尽然,赵慧兰的第一个先生是说《杨乃武》的李仲康,后来因为领导上想在她们学生当中组合女双档,便决定让她和吕品莲跟徐碧英、王月香学说《梁祝》。赵慧兰听说要拜王月香为师,真的是激动万分,因为小时候在无锡时就听过她的书,很崇拜她,用句现在比较时髦的话说就是王月香老师是她的偶像呀,当时就想着自己拜师以后一定要争气,要好好学。那时学书的条件和现在是不能比的,当时跟师不像现在老师会一句句地教,五十年代都是日夜二场,先生二场演下来根本没有精神来教,全靠自己听、自己学,没有剧本就自己台下记,一个码头记不住等下个码头再记,书倒还好记,最困难的是记唱篇,王月香先生的唱有时是因时而宜的,时间不够了她就横篇了,等唱完下台自己都记不住,但是韵脚都在的,所以当时跟师时她们经常是排书、对唱词到半夜才睡觉的。总算书和唱词都记完了,最让赵慧兰觉得跨不过坎的就是唱了,“香香调”最大的特点就是紧弹快唱、叠句联唱,仿佛水银泻地,毫不拖泥带水。这可把小姑娘给难住了,怎么就唱不出这种感觉呢?通过她细心的观察和不断的琢磨,终于发现这和自己的换气方法不对有关,原来先生是不规则偷换气的,她是根据唱片内容和感情相结合,不是一句唱完换口气的,而是一句半换气,或者是二个字换气,不让大家看出来,才让人听来会有爽如“哀梨”,快如“并剪”,一泻千里的感觉。知道了技巧再练,慢慢地唱起来就不觉得吃力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下来去团里汇报演出时,台下的老师都说活拢活现一个小王月香呀!
赵慧兰的第三个先生便是弹词名家张鉴庭老先生了。文革结束后可以演长篇了,她和与魏少英在大华书场演出《闹严府》,张先生是上海人,听说有对小双档在演出《闹严府》,而且生意也不错,便很有兴致,每天都去听书,还到后台指点他们,特别是他听到魏少英唱张调很开心,还传授他演唱的诀窍,所以魏少英当场就要求拜张老为师,张老一口答应,但他却说:我有个要求,我没有女学生的,慧兰我也蛮喜欢的,所以要收么我要你们两个人一起收的!这话真的是让站在一旁的赵慧兰有点受宠若惊了,不过她还是回家征求了王月香先生的意见,王先生蛮开通的,也觉得她应该博采众长,后来就在张鉴庭老先生在苏州办专场时举行了拜师仪式,魏赵挡同时拜张鉴庭为师,省、市文化局领导都出席了拜师仪式,而且张老还不肯收拜师金只办了一桌酒水,说起来她还是张鉴庭先生唯一的入室女弟子呢!
说起魏赵档的《闹严府》和张双档有所不同,剧本是上海的一个老先生陆俊卿的,因为他说过《珍珠塔》,所以对原有的唱片加以了修改和整理,加出了一档《鸳鸯枕上话衷肠》的唱片,当初拿到剧本的时候赵慧兰就特别喜欢这档片子,所以在唱腔处理上花了很多心思,在这段唱里她不仅吸收了香香调的精髓,还借鉴了其他曲种的唱腔,其中有一句唱“我们怎能够鸳鸯枕上来话衷肠”,连续重复七次而每句的行腔都有所不同,从柔和到激昂,充分表达了严兰贞当时那种哀怨、无奈、惋惜之情。为了更好的刻画人物,演好严兰贞这个角色,她还特意利用演出空隙一连几天去瑞金剧场观摩金采凤演的严兰贞,身段、手面、神情再加上她声情并茂的演唱让赵慧兰在书坛上演活了严兰贞,名声大振,有口皆碑,同时这段《鸳鸯枕上话衷肠》也成为了她的代表作。
如果说《英台哭灵》、《三斩杨虎》、《我的名字叫解放军》是王月香先生的代表作,那么《贾忠悔悟》、《鸳鸯枕上话衷肠》、《杨淑英告状》、《四郎尽忠》可以称得上是赵慧兰先生的代表作了。每一位在艺术上有成就的演员都不会满足现状,而是追求不断地创新、发展,赵慧兰把她先生的“香香调”唱了几十年,虽已驾轻就熟,却非一成不变,特别是那段《贾忠悔悟》,根据情节的变化,把“香香调”化为快、中、慢三种行腔板式,中间转承结合巧妙,听来别具韵味——贾忠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叫了十八年的爹竟是杀父仇人,当他在公堂听完奶娘诉说血泪家史时,心如刀割,用慢板唱出了“手捧血书和丹青,心如刀绞两泪淋,……”,接着转中速“我不该心猿意马贪女色,我不该与淫妇陆氏结私情,我不该……”,十几句的叠句连唱,声声抒发了主人公的波澜起伏的激情,而最后的“大人啊,我一失足成千古恨,国法难容是罪孽深……”,更是唱出了主人公内心的悔恨、愤怒之情,听来催人泪下,每次都会让台下的观众为之动容。以情带声,声情并茂也许便是她最大的艺术特点了,难怪王公企先生在他写的《书坛春秋》里把这一段称之为“赵慧兰的小香香调”,真是一点都不为过呀。五十年岁月弹指而过,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早已变成一朵浓郁芬芳的绚丽之花,散发出迷人的芳香!
有句话叫做笨鸟先飞,直到到现在为止,赵慧兰一直都觉得自己艺术上有这点成绩都是取决于这句话——笨鸟先飞!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很好的天赋,当初刚来苏州时,说话还是一口小无锡,但是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改过来,跟着苏州籍的同学学说苏州话,当别人还在睡觉的时候就起床对着水井吊嗓子了,一有空闲就关起门来在宿舍里拿起琵琶练弹唱,所以后来团里领导很重视、培养她,文革后排演了很多中篇,而且每次排中篇她都是主角。说起排中篇,这其中还有个小插曲呢,记得当时团里排《老杨与小杨》,因为这个中篇是她先生王月香六十年代演过的,从没听到过,当时也没有录音,只是听说王月香先生把小杨是演活了,所以八十年代苏州团重排这个中篇时,她就兴匆匆跑去先生那,想让她给自己拍拍腔,教教自己怎么演,结果王月香先生也不说教,也不说不教,却是一本正经地对着她说:慧兰啊,我教你的东西永远都是死的,只有你自己理解、揣摩出来的东西才真正是你自己的!说实话,当时赵慧兰的心里真是很委屈,只觉得先生连这点都不肯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但是后来演出大获成功,她演的小杨深受观众好评时,才真正理解了先生对她说的那番话语的含义了!
赵慧兰还有个习惯,就是听到好的唱腔就会录下来,听到一个好的琵琶过门就要记下来,有时连每一个小腔都会记在本子上,假如身边没带纸就记在手心里,回来再仔细听、认真弹、跟着学,直到现在哪怕是书坛上那些晚辈,只要是觉得好的东西她都要学。从当初的放音机到如今的MP4,数码时代改变的只是当初学艺时的工具,不变的却是她对自己钟爱一生的评弹艺术的这份认真和执着。虽然早已退休近十年,赵慧兰却还常年出码头、说长篇,每年演出达250场左右,坚持不懈演出,恐怕目前评弹界没有一个女演员可以与之比拟。记得去年东视《评弹天地》的编导组约请她访谈时,她还是从沙溪书场三点钟落回后赶回苏州的呢。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这一生爱评弹、演评弹,在我的生命中早已经离不开评弹了,只觉得在家享福不适意,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一走上心爱的舞台就会精神焕发,虽然出码头确实很辛苦,但是对我而言却是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用句通俗的话形容,我坐在台上听见观众的掌声真的是比吃人参还要补呀!”多么质朴的话语,难道不值得我们年轻演员学习吗?
五十年是一段距离,能丈量出成长的脚步;五十年是一段征程,能谱写出华丽乐章。赵慧兰从艺至今五十年,既平常又不平常,既平凡又不平凡。说她平常,五十年来她始终坚持工作在一个评弹团,坚守演员岗位,包括下手位置,说她不平常是她作为弹词流派唱腔“香香调”的创始人——王月香老师的唯一入室弟子,现在青出于蓝胜于蓝,把“香香调”唱得如行云流水,出神入化;没有华丽的光环,更没有显赫的官衔,平凡的生活里演绎了不平凡的艺术人生。真心祝愿赵慧兰先生艺术青春永驻,评弹——这朵江南奇葩永远芬芳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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