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到的“第一桶金”

晚报会客厅:周先生你好!你是一个苏州德高望重的离休干部,但离而不休,退而思进,成为了评弹艺术的专家,是苏州文化的有幸,也是你个人的有幸。个人的生命价值得到了充分的张扬。

周良:谢谢!其实我只是做一点自己的爱好,结合自己的爱好做了点工作。

晚报会客厅:我们知道,你在做文化局长时,一开始都听不懂评弹。你是南通海门人,是当时的新苏州人。可你居然成了评弹专家,而且是江浙沪一带公认的专家。这之间,不是能说明很多问题吗?

周良:这说明了评弹本身的魅力。我早年就读于上海大夏大学,后赴苏北解放区参加革命,1949年随军南下。 1957年后曾任苏州市文化局局长、苏州市文联主席等职。我这40多年可以分为三段,一段是在文化局工作,一段到文联,再一段就是离休回家了。上世纪70年代,评弹事业复苏,80年代到90年代,包括评弹在内的地方戏曲一度遭遇困境,而现在,40多年过去了,评弹等地方戏曲不仅存在且生命力旺盛。你看看这评弹的魅力多么令人欣慰和感动。

晚报会客厅:这除了你说的评弹本身的魅力外,还有很多有事业心的人在共同努力。你为什么会如此专情于评弹?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机缘吗?

周良:最大的机缘是工作需要。我在苏州文化局工作,因为分管评弹工作,自然要和评弹艺人打交道,要听书。而且上世纪50年代末,陈云同志经常来上海、杭州和苏州,工作之余他爱听书,关心评弹事业,了解评弹生存发展的情况,也就逼着我这个分管评弹的副局长要用功,多了解本地的评弹情况,多学习评弹的相关知识。就这样,我不仅开始走进书场听书,还开始了评弹资料的收集和整理。“四清”运动,我下基层,在染织厂,有了时间和精力,我也潜心阅读了不少地方有关评弹的文献,民间脚本等。“文革”期间,我这样的积累也一直在悄悄地进行着,我在自己的第一部评弹专著《苏州评弹旧闻钞》的初版后记中曾对相关资料的失而复得有这样一段如实交代:在“十年浩劫”中,这些资料能保存下来,有很大的偶然性。这一袋资料,开始也遭到受审查的命运,进了“集中营”。一次,我奉命打扫,清理“战场”。在地上发现了这些资料,就偷偷藏起来了。那是1967年的事。

晚报会客厅:那就是说,“文革”期间你吃了很多苦头的同时,也有了意外的收获?

周良:客观上,还真的可以这么理解。1975年,我生了一场病,治病休息中,我又开始了对手头上的这些资料的梳编整理,按年代先后为经,按分类编排为纬,还加了点按语,看的人就有头绪有眉目了。当时,我只是希望相关资料能够保存下来,让同代人和后代人想看能看时有东西可看。我清楚地知道,我做的这个工作是很有意义的,很有价值的,那么再费力再艰难,就都是值得的。 1983年,《苏州评弹旧闻钞》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本书主要辑录苏州评弹史料,其中资料来源于几百本地方史料、笔记小说等,但我前后看过的相关书籍,少说也要几千本。我将它们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血肉,融进自己的理解和感情。它是我的第一本书,也可以说是我走进评弹宝库的 第一把钥匙 ,让我得以步步深入,探寻到了更多的宝贝。

晚报会客厅:这本书花费了你很多的精力,时间跨度也很长。拿现在的话来说,这是你掘到的“第一桶金”,艰难但也很有效地实现了 “资本积累”。后面的演绎,就成了有本之木,有源之水了。

周良:其实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个人的所谓成就,离不开从中央到地方的重视,其中还有一个人我要重点提到,就是你们也很敬重的钱璎同志,我当时是局长,她是党委书记,没有她的支持,苏州的评弹事业和我个人的评弹研究,都不可能有今天的现状。所以,不要以为我出了二十几本书,就都是我一个人的成果,还有很多人的心血。个人的研究,离不开整个评弹事业本身的起起落落。“文革”后,评弹演出队伍减少,书场减少,书目荒的现象也十分严重。 1980年,江苏、浙江、上海联合成立了评弹研究会,呼吁重视评弹艺术,发动评弹演员演出,积极进行书目的整理、创作和改编。1984年,江浙沪评弹工作领导小组成立,三地文化部门领导、曲协领导都参与其中,领导小组办公室就设在苏州,我是这个办公室的主任。这个办公室现在还存在着,基本每年要开一次会,做些评弹界的交流协调工作。

抢救传统书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晚报会客厅:苏州评弹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你作为专家也为评弹艺术的传承人投下郑重的一票。那么,除了现有的措施,你认为还要在哪些方面加大力度来保护这项遗产?

周良:关于这个问题,我在不同场合都说出过自己的观点。这里,也很愿意再简练地说说。

首先,要全力抢救传统书目。苏州评弹历史长,现在我们知道的书目就有一百五十多部。其中有好几十部是优秀的评话、弹词书目,已经流传一二百年的时间了,成为评弹艺术积累的载体。建国以后,传统书目曾经得到发展提高。但过去在继承传统书目的工作中,有许多失误,使传统书目及其艺术受到伤害,教训不少。而且,建国后新编的长篇书目能保留的不多,因此,传统书目的保护、传承,愈加显得重要。如果传统书目大量失传,评弹的艺术积累也将大量流失。目前,在书台上演出的传统书目很少,能演出的部分又很短,亟待抢救。如果传统书目大部分失传,那么,保护评弹大半成了空话。造成目前传统书目濒临失传的原因很多,在认识上,主要为一是对传统书目的思想、艺术价值认识不足;二是盲目求新,认为“新”总比旧好,不明了继承和创新的关系;三是不重视长篇书目的建设,书目建设放任自流,没有正确导向。总之,对传统书目的抢救,目前尚未引起应有的重视,错失时机,将成为历史遗憾。

其次,重视长篇书目和书场艺术的建设。苏州评弹的演出,以在书场演出长篇书目为主要形式。长篇书目以其鸿篇巨制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和复杂的历史进程以及社会、人文心态,塑造了众多生动的人物形象,对听众有广泛而深邃的认识价值。评弹的篇幅和容量,决定了自己的艺术特色,包括结构、情节安排和人物形象的塑造,具有独特的叙事方式和描写手法。而且这种艺术样式和演出形式,使演员可以深入城乡群众,联系广大听众,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和强盛的艺术生命力。评弹的历史是演出长篇书目、建设书场艺术的历史。忽视长篇书目和书场艺术的建设,将脱离群众,脱离艺术传统。保护评弹,适应市场规律,要处理好艺术发展和市场趋势之间的矛盾。如果市场求新趋势损害了传统艺术、异化传统艺术,保护也成为空话。

晚报会客厅:有一种观点,认为顺应自然是科学,市场萎缩了,也就说明它的气数也将尽。比如评弹等传统艺术,由于有电影电视网络的冲击,它必然是走下坡路的。你怎么看?

周良:我认为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是貌似科学的荒谬。评弹艺术不是任何别的形式所能替代的,之所以出现要抢救,要保护,并不是电影电视网络的出现和兴旺打压下去的,而是“文革”造成的大量的优秀书目失传,能够保护住这些优秀的书目,就有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电影电视网络反而是评弹的好帮手,好载体。

看好上海滑稽演员周立波

晚报会客厅:比照其他的门类,比如相声等,我们的评弹能得到什么启示吗?

周良:相声艺术的中心在北方。但很可惜,它的中心反而不行了,一些很有才华有名气的演员,都成了大腕,成了“款爷”,他们再说带讽刺意味的相声,那不是首先拿自己开刀吗?就连一度很火的郭德纲,也像农民起义,成了点气候就不争气了,门票从几块涨到几十块,不是渐渐被人给冷落了吗?

相反,上海滑稽演员周立波,我倒是看好他。至少,眼前的他很不错,很聪明,保持对生活的批判,有继承,有创新。

现在不少的评弹演出就是唱开篇,把评弹当作了歌曲,其实离开了说表,评弹怎么唱得过流行歌曲呢?一部评弹长篇要在书场里演上10天、20天,要让听客今天听了,明天还不得不再来,对演员是个考验,但同时也有利于艺术积累。评弹以说为主,唱为说服务,如果只是唱就会显得单调,作为曲艺的一种,一曲百唱很重要,而不是像歌曲那样完全是唱。评弹的叙事与众不同,评弹在叙事中有第一、第二、第三等三种人称转换,视角变化很多,与一般小说等只有第一、第三两种人称有很大不同,说书人的语言、角色的语言自由变化空间很大,相应的也就是创造的空间大。此外,评弹叙事中还存在着过去、现在、将来三个时空,与一般戏曲相比,也是自由灵活得多,如此的叙事特色在开篇演唱中是没法体现的。我们怎么能放弃自己的最强优势而拿自己的不是太强的一面去跟人家比呢?我们要变得更理智更聪明才行。

晚报会客厅:你是理论家,与演员比,你不但是旁观者清,关键是你有你的理论优势,能够知己知彼。而做人许多时候是既不知彼,又不知己的。那样,就会走弯路。

周良:是的,在评弹的故乡,苏州研究评弹的人,感觉上还太少。苏州评弹发展的历史很长,但作为一个专门艺术门类,从理论上加以研究,目前还只能是起始阶段,后续队伍有待培养。如今曲艺界搞研究的,大多是像我这样的老头子,白发满头,那是远远不够的。这些年,苏州评弹研究也一直希望有年轻的大学生、研究生加入。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年专门找上门来寻求指点的人也不少,一些研究生也在围绕评弹来写论文,这些学子有的甚至来自国外。

周良小传:

1926年生,江苏海门人,著名评弹理论家。早年就读于上海大夏大学,后赴苏北解放区参加革命,1949年随军南下。曾任苏州市文化局局长、苏州市文联主席等职。 从事评弹理论研究卓有成效,编著有《苏州评弹旧闻钞》、《评弹史话》、《苏州评弹艺术初探》、《论苏州评弹书目》、《苏州评话弹词史》等二十多种。现任江浙沪评弹领导小组副组长、《中国曲艺志》副主编。 2006年,因对苏州评弹的突出贡献,获第四届中国曲艺牡丹奖“终身成就奖”。(原载2009年6月14日 《姑苏晚报》23版)

周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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