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数不清这是在上海演完《闻铃》的第几个星期了,时间过得好快,谢幕时瞬间那轻松而又舒适的感觉,似乎还在脑海里回荡。

从学校来到单位之后,第一次在那样正式的剧场里演出,说实话连上台以后看哪里都不清楚了。只觉得灰蒙蒙的一片,但我知道,老师一定端坐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汇报,因为演出前一天还跟我说:“我还是第一次坐在下面看你演戏”。

在北京剧目审查期间,还侥幸地抱着至少会演一场的期望,直到我们临近起程的时候,这种侥幸心理才彻底打消。看似这一切并没有一点是有利于我的,《闻铃》这出戏能登陆上海滩演出,也在人们脑子里成为了一种“硬努”和“不被看好”的潜意识。

我倒是理解大家的这种想法,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唱《闻铃》的时候,真的“哭”下来的。郭德纲的话曾经给过我们一些启示:“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这一躺就是三年,想来我也是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了。从此,我开始更加疯狂地“加码”,近乎于折磨自己的练习才能改变这种“杯具”的现状,当时我很客观地这样认为。

不知道所有看这篇文章的朋友们,你们的十八九岁的美好年华是在什么背景里度过的,也不知道你们是怎样继续你们的生活与工作(学习)的。反正我自己算是知道这一路走来,并不算轻松和顺利。年少的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老师是不会忽悠我的,只要我坚持每天都练,一定会有改善的。确实,当时并不指望会变得有多么好,只要完整地把这些音高都攻破了,似乎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没错,那时候的头脑就这么简单,甚至是幼稚吧。

从和老师开始练声的那天至今,四年的时间,对我来说不算虚度。虽然没有什么演出,每天基本上都是在重复一样的事情,总算是坚守了当年对老师许下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终于在无数次几乎绝望和崩溃之后,迎来了今年春天得知在上海演出的消息。开始同样也并不抱有太多的希望,毕竟全国昆曲演员人才济济,何时才能有我展示的一方舞台。全靠老师鼎力相助,终于帮我争取到了这一次难得的机会。可能有对太多人的感谢言之不尽,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只觉得一切都有了有别于以往的感觉。

老师毅然决然让我拿出当年打基础的第一出戏《闻铃》。可是时间上规定要在二十分钟左右,面临的问题可能是如何在这样局限的时间里,完成两支【武陵花】的完整表现。当时老师正好在北京指导剧院排戏,抓紧一切有限的时间和老师学戏的同时,我们爷俩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制定如何掐到二十分钟的方案。老人家认真地看着秒表,为我计算着每个细节需要花费的每一秒,并且在每一个排练、演出的空隙里找地方为我加工。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在剧场里,趁着开戏以前空闲的舞台拉戏、加工。

有时候会很天真地遐想,冥冥之中,是不是一种缘分让我与老师相遇,帮助我走出迷惘和困境。

不久,老师便去台湾演出了,临走时还交代我在戏里应当注意的地方,并嘱咐我接下来的时间需要我自己努力了,这将是我此次成败转折的关键了。

下来面临的问题,也使我小纠结了一下。为了保证所有唱段的完整,我们不得不把原来唱段中间的念白缩短,也就是说当我唱完第一支【武陵花】“万里巡行”的时候,中间几乎没有时间给我缓气,念一句就直接开唱那段最长、最累、最销魂的“提起伤心事”。这似乎使这出很给力的戏又添加了难度,老师说还没有人这么玩过,接着就开始笑···

解决这个问题,就要在保证声音和唱功的同时加强气力的强化训练。于是,我就与往常一样,在笛师李文利老师那里每次都吊两遍,跟原来有所不同的是:每天下午扎着大靠去跑一百圈圆场。看似两种完全不挨着的功,别人很不理解为什么唱小生的为什么要不去睡觉养嗓子,扎靠在这玩命。这是因为原来我学过武戏,深知其实气息、气力是最重要的支撑点,不论是唱什么戏是需要气力支撑,身体才能发挥出数倍于平时的潜能。为了能挑战这个极限,我不得不要选择这种强化的训练方式,来激发所有潜在的能量来保证最后一段“淅淅零零”能在已经很疲劳的状态下,顺利地唱下来。

天气越来越炎热了,扎上大靠以后,深刻地觉得有时候昆曲带给人清雅的享受,同时也赋予你敢于摧残自己身心的动力,往往就是这玄妙的一念之差。慢慢地,也就从练得呕吐的难受当中适应过来了,同时眼看着也就到了去上海前剧目审查的日子了。

觉得这个时候的压力,似乎比演出上台前还要紧张。剧院请来了年逾古稀的老老师来为我们这一台戏把关,正因为这位孔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与认真,我们的每一次响排老师都会坐在前面严肃地记下每一个细节暴露出的问题。也是老师的高度严谨和坚决,让我们的心里更加忐忑了。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不管每个人的内心是多么忐忑还是多么坦荡,终是逃不过审查那天晚上这么多双专家老师们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我的生命里有时会出现太多的意料不到,上了台之后也就不觉得有多么紧张了。

在原来,一次彩排对我来说就如同小学生的期末考试一样,恨不得好几天前就开始紧张,接着天天会喝着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管不管用的药材泡的水。一到临近的时候,更是越发地紧张,凉的也不敢吃、辣的也不敢吃,可结果还是注意了半天,一到上台就开始莫名地嗓子坏了。这听起来很杯具的笑话,真的是困扰了我那些正值青壮的年华。

但是由于那段时间一切比较特殊的情况,倍感压力和疲惫的我干脆想冒险一次,去做一次平日不敢做的自己!几次合乐效果都不是很理想,到了即将汇报审查剧目前一天的那个晚上,许多同学、同事们都坐到了一起。在同学的屋子里,还有明天即将一起上台接受检阅的同事、为我伴奏的笛师、还有平日生活在一起的朋友,聚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喝酒。

听起来这个话题对我来说实在是疯狂,没错,我就是要疯狂一次地率性而为。因为这段时间的谨慎注意,反而令我更加踌躇,来自各部分的多种声音,亦是令我已经麻痹了审美的概念。这样畏首畏尾的状态带到明天的台上,结局只会重演原先那些失利的历史。与其这样,还不如放手一搏,放开一切牵绊、尽心尽力去玩一次!

平日里认真地练,到用的时候就摒弃所有顾忌放手一搏吧。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素日的心血沉积,不能因为状态问题而断送了那些坚持的成果。

剧院的容妆李老师包揽了帮我的化妆的事宜;张卫东先生更是帮我搞定了所有群场的排练,令我更加放心和踏实了。正因为这些我的良师诤友们的默默相助,审查也是顺利地通过了。

之后,我就彻底休息了,歇足精神以后来到上海。一切似乎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纠结,内心唯一的感觉就是在平日里努力之后,然后淡定地来到这个地方接受老师、专家和观众们的裁决。想到这些,内心反而没有什么可紧张的了,正常发挥成为了内心不断重复的一句话。

在上海大剧院侧幕条的时刻,可能是心情最交错的时候吧。一开锣以后也就没有太多时间想了,看着同事、同学们一对对从边幕走上灯光照耀的舞台,心中泛起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感觉,都不大好描述这是种什么感受,只觉得顿时被一种什么仪式感的力量推送一般,“缓辔而行”登上了这方神圣的“一亩三分地”。

上来以后,就觉得视线并不清晰了,这时候才深刻地理解到“迁想妙得”为妙的理念。虽然看不清台下都坐着谁,但是还能感受得到前排观众的交头接耳。大锣归位打完以后,给力的【武陵花】第一句“万里巡行”即将出口了,脑子里还回忆着老师叮嘱,把气息吸满以后,这一句算是把几个工尺都灌满了,这时候感觉台底下似乎安静了许多。

随之,心也就稳下来了,第一段唱完以后的掌声让我真的有点意外了。大家真的很给面子,这出戏不像《迎哭》的北曲这么激昂、亢奋,冗长的南曲与许多复杂的过腔,早已把这出唱功戏的观赏性偏向了更多的学术性。说实话对于这出戏,从刚开始的恐惧心理到后来的挑战心理,若是在实战演唱中完完整整、满工满调地完成,在我看就算是成功了。这突如其来的掌声着实意想不到,我想此时惊奇的也许也不止我一人。

“提起伤心事”这一段足足有十分钟,也是我学过的戏里面最长的一段单曲了,没完没了的“荡三眼”和高音“#F”曾经令我几度崩溃。那天的状态确实空前的奇怪,当时在台上似乎不是自己在用力,而是一种不知何处来的一种神奇力量,那我向舞台的四面八方推送,似乎要冲到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每一个角落。这段十分钟的唱收尾的打锣住头一打,观众的掌声更加热烈了,还能听到男男女女的叫好声,自己也觉得真像老师往常说俞氏唱法“像一块肉狠狠咬住”那样酣畅淋漓的感觉。

最后一段“淅淅零零”应该是《闻铃》这出戏最经典的部分了,也是整出戏最高潮的“肉头”了。说实话那天的表现并不是很好,至少不是最佳的状态。可能也因为连番的唱没有把气息分配得很好,导致了节奏上缺乏稳定性。但往往是这样的时候,才能感到平日里练的功这时候就出来帮助我了,到应急的时候特别能感受到素日里的苦练没有白费啊!

很有意思的是,连唱到【尾声】“厌看水绿与山青”这句唱完的时候,似乎已经快没有什么力气了,但是这时候又一次突然的掌声叫好,像是兴奋剂一般瞬间又亢奋了起来。仿佛在渐渐弱下去的火堆上浇上油,炙热的力量又一次被唤醒,顿时感觉又是充满了力量,按照老师的要求一气呵成完成了“伤尽千秋万古情”很刺激的最后一句。

老师来到后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笑说今天表现还可以,到最后一段真怕你唱不下来了,第一次看你演出,替你捏了一把汗。

那天晚上似乎是获得掌声最多的一次了,心里并不只是高兴,更多的应该是一种欣慰。毕竟几年以来的精神禁锢,今天也看到了成效,坚信老师当时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成为了我今天走上舞台的指路明灯。越来越觉得昆曲的美,并不只是单纯的耀眼与绚丽,更像是璞玉一般甘受许多风吹雨淋的历练与考验,最后从原石里破裂而出的一种毅力与信念。

其实昆曲和练声一样,不可能一次就能解决所有音域的问题,每天都要踏踏实实去练一个步骤;不可能通过急功近利的勇猛就能成功,循序渐进才是最好的战术;不可能永远都在长进而没有波动,无数次推到重建以后才是最坚实的基柱。而我觉得最最关键的是:这里并没有什么捷径,如果有,唯一的捷径就是你很清醒、坚定地认识到“并没有什么捷径”!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昆曲”,也许不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样完美,但不才认为:就是因为有许多不完美,才有很多人发起对完美的追求而奋发努力。或者说,臆想当中的精神世界里有一处昆曲华丽的殿堂,我们都在这并不坦荡的道路上坦荡地前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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