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白先勇在崇文书城新书《白崇禧将军身影集》签售与讲座之后,记者在第二天来到他下榻的宾馆,与白先生进行了长达三小时的访谈。在这三小时的追述与交流中,白先勇时而在激动兴奋中眼神发光,时而在回忆往事中迷离出神。他自述:“我并没有史学背景,一切从头学起,民国史之复杂、庞大,真是越研究就陷得越深……”
白先勇也同本报记者忆起四年前在武汉大学上演的青春版《牡丹亭》。直到今天,仍有许多人跟他说在武大看过牡丹亭,“那影响太大了”。当他听说《长江商报》,兴奋地跟记者讲起当年我们的报道,他还记得那年我们做的16个版《牡丹亭》特刊和那个越洋电话采访,“你们让很多人了解了昆曲”。
《白崇禧将军身影集》的上部《父亲与民国》,以白崇禧戎马生涯中的几段重要战争时期为主要内容,其中“抗战”部分,专门述及了“武汉军事会议”。
1938年的武汉军事会议,白崇禧将军向最高军事委员会提出了抗日战略方针:“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以游击战辅助正规战,与日本人打持久战。”
后来此方针为最高当局采用,成为抗日最高战略原则。
白先勇笑称“我父亲当时是效仿俄法战争中俄国人应付拿破仑的战略,将日军拖到中国广大内地,延长补给,消耗国力,将日本拖垮,粉碎他们速战速决的打算。”
“武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次会战日本人极为重视,派来名将冈村宁次担任总司令,从7月打到12月,资料说7月17日父亲在商城岳家祠就职。最终因为日本太强,我们的确不如,只能靠血肉强撑,最后也没能守住。这次会战中国死了不止10万人,但也让日本方面损失了5万人,打掉100多架飞机,炸了不少军舰,这场拉锯战让国军有充裕的时间把资源运到重庆去,也大大地挫败了日本军的士气。”
“本来中国像一盘散沙,与日本打起来后,激发了民族士气。”当时全国沸腾,学生都上街欢庆,在史料记载中有不少相关记录。“自北伐结束后,中国就四分五裂,日本人想学希特勒的闪电战,三个月内拿下中国,结果却低估了中国人。”白先勇说到这里,言语激动,“武汉当时已经成为全世界反法西斯重镇之一,虽然会战的时间不长,可是世界开始注意到中日抗战的意义。”
白先勇说,“武汉在象征意义上,类似于马德里,世界上很多知识分子都纷纷到武汉报道,比如英国诗人W·H·奥登和他的伙伴,作家伊舍伍德。”
这次中国之行让奥登完成了组诗《战地行》,他在初期把自己定位于“中立的观察者”,后眼见日军暴行与中国人民的苦难,同情心令这位大诗人将日本人称为“敌人”。
二战时,世界上很多知识分子纷纷到武汉报到
白先勇在战争时期度过的童年,耳闻目睹的悲惨景象,影响了他对文学的定义与追求。
“都是看到的,家里以及周围的环境。”虽当时年龄尚小,未以兵士的身份去亲自参与战争,“我没有遭受过饥寒,但看得见人民的疾苦,周围的环境,就像战胜受降时战士的脸一样,毫无喜色,这就是八年抗战导致的,整个国家残破不堪。”
谈到在写作时如何缓解内心的痛苦,这位75岁的老人,言语放缓:“抛开政治都是人性,人有悲欢离合,七情六欲,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台北人》写的是从大陆去台湾的那批人,他们离乡背井,这中间有很多的故事。”
《台北人》的开头,引用了刘禹锡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台北人》,是为纪念父母以及那个忧患重重的年代。
而在问及是否因这悲悯之心的抒发愿望,才诉之于文学写作时,白先勇谈到:“我想我本来就有这种心理倾向,文学还有哲学、宗教,到后来慢慢敬佛,这是有影响的。看看国家的命运,都有哀情。这几十年是幸运的,你们没有经过战乱,我1937年生于忧患。”
作品中的悲悯来源于对苦难的目睹
白先勇此次来汉行程十分紧张,但仍在28日结束签售之后,特别赶往汉口,寻找当时父亲在武汉军事会议时所拍摄的一张老照片中的背景建筑。
“我们拿着照片问人,别人说这是中国银行,我就站在这拍了一张照。但现在看起来又觉得不是很像,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看,这到底是哪栋建筑?”两张照片中,除了建筑外墙有相似的纹理外,老照片中的立柱消失不见,而现在的中国银行则在门口多出了两尊石狮子。白先勇急切地想弄清楚,这两栋楼是否是同一栋,但在未能得到确切结果时,又安慰道:“总而言之,是其中一间。”
谈到自己11岁时曾在武汉居住过的那段时间,白先勇又高兴地像重新回到了童年,“我记得当时在武汉住了2个月,是冬天,那年冬天特别冷,据说老鹰都冷得从树上掉下来了。”又提到当时是坐船从南京前往武汉,“当时经过龟山,山不是很高,我还记得以前坐渡轮时曾见到江猪!就是江豚?它们从水面上突然跳出来。后来还去过老黄鹤楼,当时叫‘奥略楼’,这些记忆现在都回来了。”
在武汉尽管只待了几个月,一向重视子女教育的白崇禧将军,也没有放松他们的学习。“当时父亲请了一位部下的妻子教我们英文”,采访过程中,白先勇不时会蹦出几句极正宗的英文,“在我们家,孩子的家庭地位是靠成绩说话的,为了争取家庭地位,我拼命学习,或许因为这样,父亲对我也特别宽容些吧。”
“我在长江上见到过江猪”
◇记者手记
白先勇,这名字从此不再是一个符号
白先勇对武汉的情感,多是因为父亲。“他的一生,从辛亥革命开始戎马生涯,到最辉煌的落幕,最重要的一些时刻都是在武汉。”那天下午,在酒店他的房间里,三个小时的围炉谈话中,父亲以及武汉仍是停不下的话题。
从武汉保卫战开始,听白先勇讲历史。他的讲述交织着史料与现实,当他开始整理父亲的一生时,才发现有些时刻那么重要。那些历史与他的生活几乎是交融的,看到某些段落,就能回忆起当时生活中曾经的某个场景、某个表情。当年曾随父亲来武汉的他,年纪小,“不知道那时候情势有多严峻”。多年后在看到资料的时候,才想起父亲当年的捶胸顿足的一句“糟了”是因为什么。没学过史学,就这么一点点找回历史,大量的资料照片口述,“越深入越庞杂”。
“原本我以为自己生性浪漫感性,与父亲是两个世界的人”,越了解父亲,他发现自己越像父亲。他的完美主义,他对人的博爱,他的爱才……在华农的讲座上,有同学问白先生,为什么你的作品写的都是边缘人?其实他从未去分过这些,因为“父亲母亲对人从来没有阶级之分”。他关注的只是人,那些时代,家国情怀,战争政治背后,人的欢喜与悲伤,人的命运以及人性之本身,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悲悯情怀”吧。
几年前,我在香港的书店里带回了那本《台北人》。那个下午,有几个小时,我与他笔下的那个时代相遇;然而抵不过这两天,当他坐在你面前,讲述那个时代,你常常会恍神,坐在眼前的这个人,是白先勇?那些历史书里的名字,从他嘴巴里讲出来,是一个个场景、表情,一个个生动的人,这是他的人生。他去撞见这些历史时刻,会是怎样的震撼?
那天晚上,他从光谷坐了好久好久的车,到汉口。为了去找父亲当年在武汉的一段足迹,那幢老洋房,他不知道是哪一幢,他拍了照片,仔细去比对,发现不是。他心中仍有遗憾。
他一遍遍重复地讲那些历史,我们一遍遍重复在听那些历史。没有厌倦,无法停止。那天晚上,所有的活动结束之后,因为他一句话,突然哽咽。眼泪止不住的滴下来,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是因那个时代,还是这告别。很久,没有恍过神来。
深夜,从长江大桥上坐车过江。武汉的初夏,风很凉。
4月28日,白先勇专程到汉口,寻访图片中父亲背后的这座老洋房。
白先勇为本报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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