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正仁主讲昆曲官生、穷生的表演艺术

北京大学2013昆曲传承计划课程(五)

主　题：昆曲官生、穷生的表演艺术以《长生殿》、《评雪辨踪》为例

　　　　　　 主讲人：蔡正仁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
陈均老师：各位好，今天晚上我们隆重地迎来了“蔡明皇”，以及他的妃子，上昆当家旦角沈昳丽老师，还有笛师张思炜老师。蔡老师并不需要我来介绍了，因为已经是鼎鼎有名，我只说他的两个外号，第一个和他相关的外号就是“大熊猫”，我们都知道，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日本叫它的代表人物叫“人间国宝”，在我们国家有一个新名词叫做非遗传承人，但是在民间我们流传最广的还是叫“大熊猫”，为什么呢？因为大熊猫珍贵而稀少，在目前我们国家昆曲能够被称上大熊猫的是也就是一、二十人，但是蔡正仁老师是“大熊猫”里面最像大熊猫的；另外一个外号就是刚才我们说的“蔡明皇”，因为蔡老师他的行当是小生，他最擅长的是官生，而且是大官生，大官生里面的皇帝，所以经常被戏迷朋友们称之为“永远的唐明皇”，久而久之我们为了简便就称之为“蔡明皇”。在去年有一个关于蔡老师的评传出版，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里面有蔡老师非常丰富的表演。蔡老师还有一个外号叫“故事大王”，所以那本书也是很好看。当然最好的机会就是蔡老师今天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来谈他的艺术，来演绎他的生活，让我们欢迎蔡老师。

蔡正仁老师：各位同学，各位老师，来到北京大学我心情一直非常激动，虽然我已经多次来过北京大学讲课，但是每一次给我的印象总是趣味无穷，而且我也感觉到非常的荣幸。这一次再次来给北京大学的同志们讲讲昆曲，主要是讲讲小生这个行当。我是从12岁就开始学习昆曲，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个戏曲有非常重要的一个标志，就是你一旦学了戏，你必须选择你在昆曲当中是什么样的行当，这个是非常重要的。昆曲里面又分很多的种类，你一个人包揽整个昆曲是不可能的，就像北京大学中文系、物理系、什么系，系里面还有很多具体的。不可能一个人演昆曲，昆曲所有的行当我都能把它演全，这个是不可能的。凡是看过戏的人都知道戏曲它一定是由各种行当来组成的，那么昆曲这个剧种它跟其他的剧种也一样，有很多的行当。应该说昆曲这个剧种在分行当的方面，比其他的剧种好象是更仔细、更细腻，也就是说更加讲究行当的区别和不同，那么一旦我们培养小孩子进入这个行列学习，然后选择了行当，大家要注意一下选行当对于一个戏曲演员来说，对于一个学习戏曲的学生来说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此在某种程度上你一旦选择了这个小生，或者是老生，或者是花脸，或者是小丑，那么您就有可能以后的几十年都从事这个行当，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所以老师在看这个学生适合于什么行当，对于老师来说也是非常慎重的，对于学生本人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小时候有些事情是蛮有意思的，我小时候看戏，特别是看京剧，我最最讨厌最不要看的就是小生，非常讨厌！我家是在江南农村的一个小镇上，也许到这个小镇上来的京剧团水平不是很高，尤其不是很高的剧团的小生演员就更糟糕，嗓子也不灵，表演也差，所以我小时候看到小生一出场就不要看，很讨厌，他用真假嗓子念白，假嗓子念的，我不要听。

因此我进学校的时候，老师要分行当的时候就问，说蔡正仁你喜欢什么行当？我毫不犹豫：老生。后来一看老生不错，老师也同意把我分到老生组，后来很有意思，也就学了一年多（老生）。我小生的启蒙老师叫沈传芷老师，很和善的一个人，他是一个昆剧名家，他当时教一出戏：《白蛇传》，对京剧来讲叫《白蛇传》，对昆曲来说叫《雷锋塔》。当时《雷锋塔》里面有一出戏叫《断桥》，老师在教《断桥》的时候，教原来小生组的同学们教了半天，老师看了始终觉得不太满意，觉得这些“许仙”看来看去不太满意，于是他就跟老生组的老师讲，我能不能跑到你们老生组挑选挑选哪位学生可以来排排许仙，老师说好啊，你来我们组看吧，一到老生组一看，头一眼就看出就是他（蔡正仁），说他可以，看样子扮个许仙还是可以的。我们这些老师们他有几十年的丰富的教学经验，所以他这个眼睛看出去某某人是演白娘子的，某某同学是演许仙的，某某女孩演小青的，他一看就是。

为什么沈传芷老师说你来学学许仙，我就愿意跟他一块去呢？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大家都知道我的一个启蒙老师叫沈传芷老师，还有一位恩师就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大师俞振飞先生，他不仅能够演昆曲，还能够演京剧，京昆都可以。当时俞老师和梅兰芳老师一块在北京拍了一个电影《断桥》，就是昆曲《断桥》。俞老师拍完电影以后回到上海，听说上海办了这么一个昆曲演员训练班，他就非常高兴，就主动要求来看我们这个培训班的这些学生，而且跟传字辈的朱传茗老师两个人在一个非常简陋的小舞台上演一出戏给我们看。什么戏呢？叫《评雪辨踪》。待会我会当场挑一段片断演给大伙看。这个是讲一个叫吕蒙正，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这个吕蒙正在年轻的时候，非常穷困，家里头穷困潦倒，就剩他一个了，但是他喜欢念书，穷是穷，念书是坚持要念书的，很有才华，那么他穷困潦倒以后，住就住在寒窑当中，拿现在来讲这种房子已经不大看到了，应该说叫贫困户，房子也没有，他是住在寒窑里面的，待会我在演出前把这两个人物，一个吕蒙正，一个千金小姐来龙去脉给同学们介绍一下，介绍完了以后，我跟沈昳丽演一段，同学们看起来才会有一点来龙去脉了，比较清楚，就能够理解，就能够看懂。

蔡正仁老师与恩师俞振飞老师

就是因为我看了俞老师给我们这60个学习昆曲的小学生演，当时我坐在下面，我都看傻了，完全被俞振飞老师精湛的艺术迷住了，我想这个小生怎么会演得那么可爱，令人看了非常喜欢，所以我一边看一边乐，一边乐我就想演这样的小生，那才叫小生。另外我看了俞振飞老师的这个戏，也是这个戏，也是这位老师的表演艺术把我征服了。因此我从此开始改变了对小生这个行当的看法，所以巧也很巧，我改变了对小生的看法以后，沈传芷老师就挑中了我学许仙，因此我当时想，假如说沈老师教的小生也是俞振飞老师这样的类型，我是愿意去的，这样的情况下我高高兴兴的去学许仙了。当然学了许仙以后，现在回想一下，正式明确我作为小生这个行当，学的第一个戏就是《断桥》中的许仙。那么这样一来，我们演白娘子的女同学等到沈老师教完了一段，说蔡正仁你来一遍，我来了一遍以后，许多女同学就开始起哄了。就这么一叫，沈老师说，好，你就在我们小生组吧，不要回老生组了。我回去跟老师打个招呼，我就由老生变成小生，哪里知道从此一变快60年了。一直到现在，我生活当中早就不是小生了，是老生的老生了，头发也白，我们舞台上头发白的，胡子白的，我们叫衰派老生，走起路来不稳当，年纪非常老了，我在生活中是一个老头，可是同学们，如果要我上舞台演出我还是一个小生。那么怎么办？我们这个戏剧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好处，要化妆，要美化，那么我们这个化妆最终目的就是一条，把自己画得美一点。如果我的肚子大了怎么办，穿一件许仙的服装，稍微的宽松一点，就藏一点，想尽一切办法让同学们看到我上台去很潇洒。

我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通过我的讲解和待会我和沈昳丽表演，我们分几段来说明。我跟她从头到尾表演以后，同学们就可以看出来，这就是昆曲小生，小生就几个类型，待会都可以向同学们介绍一下。同时还有一个年轻的笛师张思炜，昆曲主要的伴奏是笛子，京剧主要的伴奏是京胡，当然了我不可能把我们上海昆曲团一堂乐队全部请到这儿来，那是有点困难，但是我跟汪老师他们提出来，我是不是能够带一把笛子来，也能够唱两段，虽然一把笛子感觉到单调一点，但是至少比我一个人在这干唱要好得多。干唱有一个什么问题呢，伴奏没有，我一唱调门很难受，那同学们听起来不太过瘾。所以我们这次来我们一共是3个人，从上海赶到北京，给同学们主要是介绍一下昆曲小生，我希望通过今天的介绍，我们今天在座的同学们可以对昆曲小生有一个初步的了解，也许以后看见或者我有机会还到北京来演出，你们就有兴趣跑来看我们的演出，我就非常非常高兴，说明我没有白来。

《牡丹亭·惊梦》杜丽娘/沈昳丽柳梦梅/蔡正仁

在舞台上请同学们注意一点，我们的表演都要比原来生活中的任何表情要放大，为什么呢？很简单，因为我是在舞台上离观众有一定的距离，如果就像生活当中，我们看见了就看见了，就这样，台下观众不知道在干什么，所以你们大家看，如果我走到这儿，“哒”（做看见的表情），是不是大家就已经觉得我发现一个人了，所以我们都有些放大，包括沈昳丽她的表演，她如果真的是生活当中，女生要看见男同学要这么看也受不了，但是舞台上是看着非常舒服，我现在就来看。

柳梦梅：【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姐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杜丽娘：哪里去？
柳梦梅：喏，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
　　　　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杜、柳：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大家别看我们两个人动作这么做，其实我已经满头大汗了，舞台上谈情说爱也不是那么轻松的。请同学们看一下我们这一段唱，这个曲牌名字叫【山桃红】，昆曲的曲都是由曲牌来组成的。就是通过这一支【山桃红】的曲牌来演出杜丽娘跟柳梦梅谈情说爱，卿卿我我，用很多优美的身段来表现，这个就是昆曲。大家说什么叫昆曲？刚刚我们演的这一段《惊梦》的【山桃红】整个这一段曲牌是非常典型的昆曲。昆曲还有一个特色，就是他们两个人一旦开口唱了，那么他们的舞台身段就随着展开了，可以讲没有一段昆曲是演员站在那一动不动地唱，没有这样的，一定是加上很多优美的身段动作来表现这一段，这就是昆曲，载歌载舞，很多观众非常喜爱昆曲，它有很多优美的动作和细腻的表情所组成的，这是非常重要的。那么大家看过我们刚刚这样演的，我在台上我们两个人这样的动作，虽然我现在还是这样，如果我扮上小生在跟沈昳丽来讲完全是剧中人物了，不知道同学们是不是能够看懂，理解了没有？通过这样的表演，大家就知道昆曲小生当中巾生，你看他有很多身段来表演，这是昆曲小生中的一种叫做巾生，风流倜傥，风流才子这一类大部分都是由昆曲小生当中的巾生来完成的。

那么我现在要向大家介绍的呢，是昆曲的小生当中另一个种类，叫官生。昆曲的官生很特别，官生分两种，一种是大官生，一种是小官生，毫无疑问，这个唐明皇一定是属于大官生，大官生气派要大，声音要洪亮，身份也高，特别是他还带着个髯口，还带着个胡子，我们这个在戏曲里面这个胡子我们不叫带个胡子，叫带个髯口。凡是带髯口的都是属于老生这个行当，但是在昆曲当中有例外，很特别，那就是昆曲当中由小生来带髯口演的，这个行当我们叫大官生，尤其是《长生殿》里面唐明皇这个角色，在昆曲当中唐明皇不是由老生来演，而是由小生来演，所以我作为一个昆曲小生演唐明皇就成了必然了。刚刚陈老师说我常演唐明皇，甚至有人不叫我蔡正仁，叫我“蔡明皇”，那是观众对我的鼓励，说明我在演唐明皇这个角色中我演的比较多，而且观众都认可了，所以他们常常也把我比作“蔡明皇”。

　　这个小官生和大官生，有很多做官的有个纱帽的，也有不带髯口，有带髯口的，我们在昆曲里面属于小官生，身份比大官生要小一点，官职也比较小一点，那么他就是小官生。小官生跟大官生，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是什么呢？就是大官生他的气派要大，他的声音要洪亮，所以我们小生当中凡是演官生的这个戏，要比演巾生的确实累一点。有时候官生演了以后，偶尔领导派我来巾生，我非常高兴，为什么呢？因为巾生比官生要稍微轻松一点，尤其是巾生能够谈情说爱。当然像舞台上，你看我在舞台上都轻松，这个官生就不对了。
　　《长生殿》是自从安禄山造反以后，唐明皇带着杨贵妃从长安一路往四川方向逃难，逃到一个叫马嵬坡这个地方，如果到西安这个地方去旅游，还是可以去看看，那个地方就是杨贵妃死的地方。到了马嵬坡那个地方，保护唐明皇逃难的御林军开始哗变。什么道理呢？为什么会造成安禄山造反？主要是杨贵妃的哥哥叫杨国忠专权误国，所以形成了安禄山造反，因此军士们就把杨国忠杀了。逃难的时候杀就杀了吧，然后我们继续逃，军士们说不行，我们还有一桩事没有干完，我们还要把杨贵妃也杀了，这个事情唐明皇就大吃一惊，怎么唐明皇最喜欢的一个妃子也要杀，这个在历史上叫马嵬事变。后来大家都知道，唐明皇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同意拿一个白的绸子让杨贵妃在梨树上面吊死了，这个是唐朝安史之乱中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那么就这个事情发生以后，唐明皇当然是万般无奈，只好同意把杨贵妃处死，但是从此唐明皇就不得安宁，在我们昆曲《长生殿》里面，有《闻铃》、《雨梦》好多戏都是表演唐明皇自从丧失了杨贵妃以后，心情非常烦恼，一直在想念他这个妃子。

　那么我们昆曲《长生殿》里面还有一出戏叫《迎像哭像》，唐明皇逃到成都以后，一直想念这个妃子，于是他就让人用檀香木雕成了杨贵妃的像。唐明皇亲自把这个迎进来的像送到庙里面供起来，他看到这个像就嚎啕大哭，是非常重要的一场哭戏。那么同样是念白，刚刚巾生（念白）非常轻松，非常潇洒，可是你要轮到大官生唐明皇了，他一上场这个份量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念两句来大家听一听，是不是跟刚才那种风流潇洒的味道全变了，这两句是大官生念的，大家分辨一下。
　　　
唐明皇：蜀江水碧蜀山青，赢得朝朝暮暮情。

　　他要不使劲念，这种沉稳的味道就念不出来，所以跟刚才那个小生念得不一样，所以演官生确实要比演巾生累，当然同样一出戏叫《惊梦》，一出叫《哭像》，要我选的话，我当然选《惊梦》，这个轻松，《哭像》要哭大半个小时，很累。所以介绍一下我们这个官生和巾生的区别就在声音上有区别，在行动上也有区别。我还请沈女士再次上台，我请她来不是演杜丽娘了，她又换了，她就担任杨贵妃，但不是在马嵬坡要吊死的倒霉的杨贵妃。在《长生殿》里面一个很著名的戏《惊变》，我们又称《小宴》，唐明皇跟杨贵妃在一个天气非常好的日子里面，两个人在游园休闲，欣赏牡丹，看各种各样的回廊，喝喝小酒，唱唱小曲，很潇洒的。在昆曲里面有一段曲子叫【泣颜回】，这个是官生跟闺门旦两个人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游园。也是充分体现了昆曲的载歌载舞的特色，只不过刚刚我们说了是巾生跟闺门旦，现在是大官生跟闺门旦当中身份非常高的一个角色，跟前面《惊梦》不一样，《惊梦》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这一场是两个非常恩爱的夫妻。

《长生殿·小宴》杨贵妃/沈昳丽唐明皇/蔡正仁

唐、杨：【泣颜回】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
杨贵妃：爱桐荫静悄，碧沉沉。
唐、杨：并绕回廊看，恋香巢秋燕依人。
杨贵妃：陛下，睡银塘鸳鸯蘸眼。

　　大家看到我们两个人，每个人都拿一把扇子，这种扇子叫折扇，在闺门旦当中有很多戏都有扇子，尤其是《琴挑》也有扇子，《亭会》也有扇子，有一点要跟大家说清楚，现在我们舞台上很多年轻演员有点乱用扇子，你们有时候看戏可以注意，以前我们两个人我是表演唐明皇，她是演杨贵妃，你们大家想想一个皇帝，一个贵妃在当时的年代是至高无上的，文化水平也高，形体动作也是非常有身份的，请大家想一想，有可能皇帝一出来就拿着扇子猛得打开，有这种皇帝吗？皇帝当然是不可能，杨贵妃更是如此，我们刚刚这一个舞台，打开扇子都有一个动作，然后关扇子都很文雅，现在有很多年轻的演员没有“文雅”两个字了，这个我觉得在昆曲当中尤其是要非常重视这个问题的，以后同学们要看戏如果有些很文雅的角色，或者是身份非常高的，他们要这样猛得打开，可以跟他们提意见，他们不知道过去在那个社会里面的读书人，我想我们在座的年轻的书生平时大概也不大可能动不动就猛地打开扇子，不大可能吧。顺便讲一讲扇子各方面每一个动作都要和舞台上所有的角色符合，不能随心所欲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附带说明一下这个问题。

　　我这样说不知道同学们能够理解吗？这样讲可不可以？因此下一个介绍我必须要再讲一讲，大家看穷生，这个小生里面表演青年书生的一个行当叫穷生。那么顾名思义，穷生、穷生就是一个“穷”字，在昆曲舞台上的穷书生，穷到什么程度呢？我觉得在当今的社会里，恐怕已经很少见到了，因为我们这个穷生他又有一个名称叫鞋皮生，他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鞋子，我们现在就算家庭困难也不至于连一个鞋子也没有，我的个人看法，穷生这个行当以后在中国的大地上将会淘汰掉。那么在中国的封建社会里面，那个时候穷苦的书生是什么样，只有在舞台上才能够看见，尤其是昆曲当中的穷生。其实我觉得昆曲当中的穷生是小生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行当，我刚刚前面已经讲了，我看了俞振飞大师跟朱传茗老师演的《评雪辨踪》，我现在就把我五十多年前看到的俞振飞老师跟朱传茗老师演的《评雪辨踪》，在现代舞台上给大家表演一段。应该说我是俞振飞老师直接教给的学生，所以我是他的传承人，沈昳丽是朱传茗老师的再传弟子。

那么我现在要把这个特定环境给大家介绍一下，然后我们两个人就表演一段《评雪辨踪》。在古代那个穷苦的读书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精神状态。首先讲我待会要担任一个角色的名字叫吕蒙正，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穷苦书生，那么沈昳丽待会要演的，拿现代讲就是高干子弟，宰相的千金小姐。但是现在像她这样的一个千金小姐恐怕是很难找到。我们一边在演戏，一边琢磨她这个人物是很不容易的，大家想一想他们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呢？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穷书生，鞋子都没有一个像样的，一个是千金小姐，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一对夫妻呢？现在谈情说爱有一个什么婚姻介绍所，有各种机会大家都可以认识，但是在古代没有这样的一种机会，于是作为一个千金小姐她想出了一个招女婿的很有意思的办法，她就搭了一个很高的台，这个台上用了一个彩球，然后她就在台上看下面，她看中谁就把彩球抛向谁，她是用这种方法来挑选对象，当然了比较冒险。那么像吕蒙正这样的穷苦书生，他是不可能跑到那去接那个彩球的，那是异想天开，那么为什么他会跑去看？为什么这个相府千金什么都不要，就把这个彩球抛给他？这里面有一个很生动的文章可以做。因为我刚刚讲的吕蒙正这个人穷是很穷，但是他的才华，他的文章很有名，这个千金小姐早就听说他们当地有一个吕蒙正很有才华，所以最后王公子弟都拥到台前想接（彩球），吕蒙正他就是去凑热闹，他就看呀看，给千金小姐看见了，她就喜欢这样的有才华的一个青年男子，拿现在来讲就是不爱钱财爱人才，那么她就大胆的作出了一个决定，就把她的彩球看准了他就把他身上丢，这个有点冒险，万一你丢错了怎么办，但是可以看出这个千金小姐非常胆大，手上功夫不错，这个故事就从这开始的。就是他把那个彩球抛到了吕蒙正的手里，引起了一个特大新闻，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居然捡到了一个彩球，于是他们两个人高高兴兴就到相府里头要拜见相爷，要成亲，哪里知道相爷一看来了一个穷书生，鞋子都没有一个好样子，立刻命令女儿说你抛彩球不算数，不同意她成婚，结果父亲跟女儿闹翻了，女儿说我既然抛给了他，我就愿意嫁给他，吵到最后断绝了父女关系，然后把女儿赶出相府。这个吕蒙正很感动，既然赶出去了，那个女儿也跟他一块从相府这样的一个豪宅一下子跟着吕蒙正到了一个寒窑里面，大家想一想当代有这样的事吗？现在如果谁家里面有一个富家千金，愿意嫁给一个很穷的也很少，但是在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事情。

　　于是我们那个故事就从这开始了，那个吕蒙正他们两个离开相府以后，就生活在这个寒窑，这个门都要低着身进去，有一天外面大雪纷飞，雪结了很厚，那个吕蒙正在寒窑里面怎么生活呢？他只有一个办法。在寒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寺院，有一个庙，庙里面有一个规矩，撞钟，撞完了以后，四面八方信佛的人跑到庙里边吃斋饭，一天就靠这个斋饭。吕蒙正一听那个钟声就赶到庙里面盛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给她（千金小姐）吃。这个庙里面有两个很坏很坏的和尚，一个叫唐七，一个叫唐八，这两个和尚就说了，这个酸秀才又来吃白饭了，太便宜他了。他们两个人想了一个办法，以前一定是先撞钟，撞钟完了以后开始吃饭，现在我们变一变，我们先吃饭，吃完了撞钟，等那个穷秀才来了以后没饭吃了，斋饭没有了。（吕蒙正）被唐七、唐八两个和尚讥笑了一顿，气得一肚子气，又回了寒窑。就这个时候这个寒窑里面发生了一件事情，千金小姐跟他的父亲断绝父女关系以后，她妈妈毕竟是自己人，想着女儿，看着下了这么大的雪又想女儿了，于是吩咐了一个老家院带一个小丫鬟来送银子，送米，真的是雪中送炭，送完了以后就回去了。下这么大的雪，在雪地上什么都没有，他们回去以后雪地上就有一个是男脚印，一个是女脚印，一男一女这两个脚印越走越远。吕蒙正就想不到了，他回来以后发现了这窑门外有一个男人的脚印有一个女的脚印，这个知识分子喜欢想象，想象力很丰富，相府千金小姐老是那么苦她会不会受不了，受不了会不会去找一个相好的，两个人又出去了，一男一女出去了，他往这儿想了，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于是吕蒙正跑到里面，再看她拿到了一袋米煮好了，一看哪来的？一定是相好的，越想就越想入非非，于是两个人就发生了非常有意思的夫妻的争吵，怎么个吵法，请大家看我们表演。

　　我现在要跟大家讲一讲，我现在演的吕蒙正是一个穷生，他的表现方法跟刚才的官生和巾生不一样，巾生要潇洒风流，官生地位很高，穷生不一样，大家注意穷生有一个特点，哪有一个非常穷的人，吃饭也吃不饱在大街上，这个表演方法跟前面的巾生和官生完全不一样，所以穷生这个行当，老师在教学生的时候，一定是要学生到了高年级的时候才可以教，前几年在学生打基础的时候老师是绝对不会教给你穷生戏的。为什么呢？因为穷生的表演方法不一样，他比较夸张。如果你一上来我就教你穷生戏，麻烦了。那个杜丽娘不是那么文雅的，老早就吓得跑掉了，所以老师要教穷生的时候，要等学生有一定的理解能力，分辨能力才可以，所以我学这个《评雪辨踪》是到后来高年级的时候才学的，老早就要学的话就会学得一身毛病，很容易分辨不出来。所以这个穷生比较难，他是任何事情都有他的表演，有夸张度，待会你们大家看我这个表演就比其他的角色夸张，但是你要把这个穷生演得很可爱，不要演得让观众觉得不好，那就麻烦了。是不是我能够把他演得很可爱，请大家看吧。

现在我是好几天没吃饱了，今天去吃斋饭，什么都没有吃着，所以呢是又饥饿又寒冷，真的是人到了这个地步是很可怜的，但是没办法，他又不能去抢又不能去偷，那时候的读书人他是很有骨气的，宁可饿死，他也不会去偷东西，也不会去抢东西，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受了一肚子的气，被唐七、唐八羞辱了一顿，然后就回来，回来的路上雪还在下，冷啊，到这一看平时这个洞门周围都没有人的，有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怎么今天雪地上一男一女的脚印那么清楚，又走到自己的窑门口没有了，然后一看一男一女的脚印就慢慢地越来越远得出去了，吕蒙正一看窑门之外的脚印到那边，一定是他爹娘，见天气寒冷接回去了。

《彩楼记·评雪辨踪》吕蒙正/蔡正仁刘翠屏/沈昳丽

吕蒙正：（唱）忙回窑中。眼前难解饥和寒，到如今辘辘饥肠心寒战。吖哟，十度朱门九不开，
　　　　似这等柴完米无，饥寒难解，非但她相埋怨，空有诗书贵，犹恐妻儿，阿呀难保全。
刘翠屏：（接唱）说什么犹恐妻儿难保全。你妻能忍饥和寒，见我夫冒雪归来，他衣襟湿又单，
　　　　我腰间忙把罗裙解，且与我夫遮风寒。
吕蒙正：咦，怎么，一霎时身上就暖烘烘起来了？唉，我来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刘翠屏：这是妻的罗裙。
吕蒙正：罗裙？哎呀呀，罗裙乃是下体之物，你怎么可以搁在我的头上，你真是玷辱我们斯文。
刘翠屏：啊？你不怕冷吗？
吕蒙正：大丈夫虽寒而不冷，你看我，可是我不冷，不冷啊。
刘翠屏：秀才呀，奴煮得粥在此，与你御寒。
吕蒙正：嗯，臭气难当。
刘翠屏：啊，哪里有臭气。
吕蒙正：不洁净。
刘翠屏：嗳，清水煮白米粥，何言不洁净。
吕蒙正：嗳，快不用。
刘翠屏：你少吃一点嘛。
吕蒙正：嗳嗳，我宁可清贫，不可浊富。
刘翠屏：你这算什么话？不吃就算了。
吕蒙正：算了？啊呀呀，这件事也算得了吗？好，我来问你，这碗稀饭是哪里来的？
刘翠屏：噢，你问这碗稀饭么？
吕蒙正：是呀，它哪里来的？
刘翠屏：它自有来路啊。
吕蒙正：啊呀，好个自有来路。
刘翠屏：哎呀，秀才回得窑来，面有不悦之色，他心中必有难解之处，唉，想我们夫妻自匹配以
　　　　来，从无这般情形。我倒要问个明白。啊秀才，你从早出门，回来把我冷讽热嘲的，你
　　　　就不念为妻为你忍饥受寒啊？
吕蒙正：要解饥和寒，必须米和柴。
刘翠屏：那你就拿来。
吕蒙正：什么？
刘翠屏：柴米呀。
吕蒙正：啊呀呀，她倒问我要柴要米呀。嗯，我不免将她哄出窑外，与我评过足迹，再作道理。
　　　　柴米吗？有啊。

刘翠屏：在哪里？
吕蒙正：在窑外。
刘翠屏：哎呀，你怎么不拿进来呢？
吕蒙正：我就是搬它不动。
刘翠屏：待为妻帮你去拿。
吕蒙正：好啊。你来帮我拿。
刘翠屏：嗯？柴米在哪里？柴米呢？
吕蒙正：若问柴和米，就是我与你。
刘翠屏：既无柴和米，不该哄为妻。
吕蒙正：慢，噢，娘子，你我两人闷坐窑内无聊。我今天叫你出来，来看看这雪景啊。
刘翠屏：唉，秀才，我们处在什么境遇，还有什么心情观看雪景啊？
吕蒙正：观景可以御寒，评雪可以辨奸。
刘翠屏：啊？
吕蒙正：吓，娘子，你来看，这路上好景致啊。
刘翠屏：啊，秀才，你看山上景致才好啊。
吕蒙正：娘子，你看这地上好景致。
刘翠屏：啊，秀才，你看天上的景致多好啊。
吕蒙正：啊？我说路，你说山，我说地，你说天，啊呀呀，令人有些疑惑啊。
刘翠屏：啊，秀才，你疑惑什么？
吕蒙正：唉，我问你，这大的？
刘翠屏：树上冰。
吕蒙正：小的？
刘翠屏：草上雪。
吕蒙正：这草上面？
刘翠屏：雪花呀。
吕蒙正：啊呀，雪花旁边，
刘翠屏：是腐草。
吕蒙正：哎呀，我说是这个呀。
刘翠屏：我说的是那个。
吕蒙正：这个。
刘翠屏：那个。
吕蒙正：啊呀，我说是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嗳，这个，这个。
刘翠屏：这个么，怪不道秀才今日回来气势汹汹，原来他见了足迹而生疑了。嗯，我且不与他说
　　　　明，到要气他一气，吓，秀才，你问这男踪女迹吗？
吕蒙正：这男踪是哪个的？
刘翠屏：是你的呀。
吕蒙正：我啊？啊呀，我穿的是草履，这是钉鞋的足迹，怎么说是我的呀？
刘翠屏：秀才，岂不闻壮志满胸怀，草履变钉鞋。
吕蒙正：嗯，好一个，壮志满胸怀，草履变钉鞋。那么这小的呢？
刘翠屏：也是你的。
吕蒙正：喔，也是我的，那就变了，有朝壮志落大脚变小脚。
刘翠屏：乃是为妻的足迹。
吕蒙正：是你的？你不在窑内，出来何事啊？
刘翠屏：出窑来望你呀。
吕蒙正：望我？
刘翠屏：嗯。
吕蒙正：啊呀，望我嘛也不过是窑前窑后，窑左窑右，怎么望到这羊肠路上去了？
刘翠屏：我一步望一步，望至羊肠路。
吕蒙正：承望吓承望。
刘翠屏：羞承吓羞承。
吕蒙正：羞承？哼！想人生在世，全不了三件大事，到真是羞人。
刘翠屏：哪三件？
吕蒙正：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嗯，就是这三件。
刘翠屏：嗯。别人之事不能妄谈，是我啊就全得了。
吕蒙正：你呀，哈，全不了。
刘翠屏：怎生全不了？
吕蒙正：全不了。
刘翠屏：想当初在彩楼之上，抛打丝鞭，招赘夫婿，我见你才华过人，就将丝鞭赠送与你，可算
　　　　得富贵不能淫？
吕蒙正：算得，这二呢？
刘翠屏：你我夫妻同进相府，爹爹见你贫穷，要我悔亲，我誓死不从，才被爹爹将我们夫妻双双
　　　　赶出，可算得威武不能屈？
吕蒙正：算得，这贫贱不能移，只怕你呀全不了。
刘翠屏：我更能全。
吕蒙正：全不了。
刘翠屏：我随你来在寒窑之中，粮无隔夜，衣无数层，并无怨言，可全得了吗？
吕蒙正：这……
刘翠屏：不但能全，而且全得过余了些。
吕蒙正：吓，碧玉尚且有瑕，你敢言过余二字。
刘翠屏：事由疑猜，尊卑荣辱，都出在你的穷……
吕蒙正：穷什么？穷？穷……穷什么？
刘翠屏：秀才之口呀。
吕蒙正：哼，你道我今日贫穷，安知我异日不富。我若一旦高中，天下扬名，我要羞煞你相父，
　　　　惭愧你母亲，还要玷辱你呀，啊呀，你这个千金小姐。
刘翠屏：秀才若得高中，也不枉为妻为你忍饥受冻，茹苦含辛。
吕蒙正：俺蒙正视功名如草芥，只怕你呀没有福气当夫人呀。
刘翠屏：我倒配做夫人，只怕你没得高中。
吕蒙正：那么我们来试试看。
刘翠屏：好嘛。
吕蒙正：好，来。那边来的该是夫人。
刘翠屏：那边该是秀才。
吕蒙正：嗳嗳，如何，如何，我说你呀没有福气做夫人。
刘翠屏：噢，重来。
吕蒙正：好，重来。那边该是夫人，请了。
刘翠屏：那边该是……老爷。
吕蒙正：嗳嗳。
刘翠屏：老爷请。
吕蒙正：夫人请啊。这足迹之事未评。
刘翠屏：噢，日出自然平。
吕蒙正：平不了。
刘翠屏：扫啊。
吕蒙正：扫不尽。
刘翠屏：洗？
吕蒙正：洗不掉。
刘翠屏：那就罢了。
吕蒙正：罢了？哼，你罢我不罢。我对你说，你评得了足迹你进窑见我，要是评不了足迹，你宁
　　　　死休见我面。我看你呀，哎呀，连纲纪都不要了。
刘翠屏：哎呀，不要把这个酸秀才气坏了。待我进去与他说明了吧。
吕蒙正：啊呀，她在与谁讲话，待我出去看看吧。（两人撞头）
刘翠屏：啊？你怎么打人？
吕蒙正：呀，你要打人。我们进来打。

刘翠屏：好，进来打，你打。
吕蒙正：你我两口子打架与这砂锅无关，快快放下。
刘翠屏：你先放下。
吕蒙正：你先放下。
刘翠屏：你先放下。
吕蒙正：我们大家都放下，都放下。
刘翠屏：秀才，你要打哪个啊？
吕蒙正：我要打穿钉鞋的。
刘翠屏：哎呀，我好好与他说明，他还是这样凶横。嗯，我还要气他一气。秀才你远些。
吕蒙正：做什么？
刘翠屏：让我出去。
吕蒙正：我不许你出去。
刘翠屏：你管不着我。
吕蒙正：啊？啊呀，连我都管不着她了。
刘翠屏：（对窑外）哎，你明天来呀，不要穿钉鞋来。穿了草履鞋来，免得我们秀才要评足迹，
吕蒙正：（举起棍子做自刎状）啊唷，我气死了，气死我了。
刘翠屏：啊？秀才你做什么？
吕蒙正：我要自刎。
刘翠屏：你拿的什么东西？
吕蒙正：我，啊呀，啊呀。

我这个穷生不知道大家看了觉得是惹人讨厌，还是比较喜欢，觉得可爱呢？这个是很现实也是很生动的穷生的表演，我小时候看了俞老师这样精彩的表演，确实这样的小生我蛮喜欢的，当然这个《评雪辨踪》也是我经常演的戏之一，好像我在北京还演出过，如果有机会请我们北大的同学去看我们的演出。因为时间关系我就讲到这儿，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