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结局——观《桃花扇》

《桃花扇》于我的昆曲生活来讲是一个莫大的情结。因为省昆年轻的《1699》，我从一个不知昆曲为何物的路人转为昆曲的铁粉，直到愿意把昆曲推广这件事变成我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石小梅老师这版《桃花扇》，说实话不甚了解，仅是在网上看过视频，听说也是十年来的首次复演，三代演员同台，因此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多忙也一定要来看，毕竟能亲眼看到石老师和赵坚老师这样的老艺术家的表演实属人生幸事。

来前因为航班问题被滞留在国外，直到演出前一天才回到武汉，时差没倒过来就混沌着飘到了南京。在火车上一直在脑海里盘旋全剧最后那首【离庭宴】的旋律。对这版桃花扇有感觉，是因为之前就看到编剧张弘老师把孔尚任原剧的最后一折《余韵》放到了序幕，一整套《哀江南》，依次登场的全剧演员无论正角反角，均饱含苍凉唱述出爱情故事结束后的那个悲怆年代。当年逾古稀的赵坚老师用他坚毅的力气放出了悲声，那是和《1699》里听年轻的王子瑜时感受不到的一种震撼。

闺蜜的票是石小梅工作室微博抽奖的奖品，7排正中，落座后赫然发现编剧张弘老师正坐在身边，着实很是激动。作为张老师的“旧作”，本版《桃花扇》的复演似乎也让他本人有了很多思考，比如他觉得如果是现在的话他可能不会把戏写得过于老套。也许如此，当你用十年前的思维来看这部剧，你可能就不会觉得像串联折子戏一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好，这不是现代戏剧的叙事语言。如果要说连贯性当然《1699》更符合当下的思维，但是顾及了拉主线，也必然会丢失很多东西，比如本版《桃花扇》里不惜笔墨的各种小细腻，那些真正属于昆曲舞台的语汇。

小细腻的表现，才能看出演员的功力，如此非优秀的艺术家不能做到。说实话本剧情节相比《1699》略沉闷，但我还是被打动了。比如石小梅老师会说话的手，一出场时就在讲故事的背影，和她控制全场节奏的能力，以及尽管麦克风偶发故障但依然沉着淡定。她演出了侯方域的种种，从少年心性、意气风发到内心纠结、心灰意冷，三个小时的演出之后即便面露倦容，可对待后台戏迷仍旧非常的nice，非常的nice。

对龚隐雷老师已经很熟悉，但看现场居然是第一次，那纯熟动人的闺门旦风范，形神皆如二八少女，声音圆润甜美醉到我快不行。但这次打动我的是她的眼神，访翠初见时的羞涩，新婚燕尔的幸福，却奁时的坚定，别离时的不舍，守节赴死时的慷慨，骂筵时的愤怒，以及与追寻之人一门之隔时内心的憧憬和信念。时至今日，李香君这个角色始终是昆曲舞台上我的最爱，我特别感动能看到龚老师的演绎。

第一次看单折《沉江》也让我对柯军老师十分期待。相比起来，《1699》沉江片段的史可法悲壮中颇有浩气，而本折的沉江则充分地表达了孔尚任要述说的那种心力交瘁的无可奈何。

比《1699》里性格更鲜明的杨龙友，多了很多宦海浮沉的戏份，也终于会因为被迫将李贞丽送上别人花轿而事后痛哭，也让我原谅了他身不由己的无情；临别时掀起盖头追问“我那三百两彩礼”的李贞丽，又一次让我心酸得当场飙泪，虽然观众都笑了，虽然每次我的泪点总契合在别人的笑点上。

最懂石老师的当然还是张弘老师，这个版本的结尾不同于孔尚任原著，我也很为两人因为国破家亡就可以放弃爱情这个说法扼腕，《1699》里香君伸手而侯郎无视的细节给了我一丝希望，至少她还有一丝的挣扎。

所以，在张弘老师这一版的《桃花扇》里，结尾那扇无形的门两边，侯方域依然是那个迷失在世事大难中的侯方域，李香君也依然是那个忠于家国和爱情的李香君。这边，身作道扮的侯郎虽已经无颜以对这份厚爱，但并不是无视，只是性格里总有无法克服的弱点；好在那边，坚定爱着的香君，虽那样柔弱，卑微的身体里怀揣着忠善的理想，执念也罢，呆也罢，如果不执念不呆，也便不是那个被爱了300年的香君。

我看到有人说张老师这个结局写得有种遗憾，有情人没有见到面，但我恰恰认为这就是没有遗憾的结局。如果侯方域打开门，其结果一定就和欧阳予倩的设计那样，香君抱憾心碎，一切归于尘土。但此时，香君没有看到先放手的侯郎，她还在等，还怀揣希望，这是我心里的香君模样。我心里的她可以为爱而死，可以为爱而守，可以为爱踏破铁鞋，她不会放手，世事难回，所以给她一个梦，让她活在梦里也不要让她伤心。

所以我猜，张弘老师，以及带着爱来出演的老师们，也一定这样爱着他们的李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