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发源于苏州。尝听人说,昆曲是可以听的园林,园林是可以看的昆曲。我于是回想起小时候跟妈妈一起到过的拙政园、虎丘塔、狮子林,里面一花一木,遮掩迤逦,与昆曲的水磨调真真神似。 曾经也喜欢过越剧,觉得那唱腔柔美无比,配上吴侬软语的口音,妙不可言。可是昆曲作为戏曲之祖,却有着重现历史的能力。比方说孔尚任的《桃花扇》,字字珠玑,妙笔生花。可是我看越剧《桃花扇》,唱词却多是后人擅改,半文不白,只有情节跟原著大致相似而已。
近年排的昆曲《1699.桃花扇》青春版我只看了一个片段:侯方域拿着一柄折扇,缓步走上台来。他打开折扇轻摇,作势欲嗅 —— 二十岁的施夏明一声未发,那段风流态度先叫人过目难忘。 而后他开口唱到:“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 只一句话,秦淮河岸才子的风姿便在四百年后的舞台上复活了。他手上摇着的那柄桃花扇,唤回了侯方域的灵魂。这是文字的魅力,是古汉语的魅力。在这一点上,忠实于原著的昆曲,让越剧望尘莫及。 四年前,白先勇开风气之先,启用年轻的演员,排出了一整本《牡丹亭》,并且对原著“只删不增”,这份魄力和严谨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如白先生所愿,青春版的《牡丹亭》,十分成功地重现了汤显祖笔下的梦境。 杜丽娘的扮演者沈丰英是个气质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她的容貌并不是最漂亮的,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股端庄娴雅,风流袅娜的态度。她的舞台表演也不算最灵活的 —— 迷人的女演员往往时刻在意自己的形象,美则美矣,不免轻浮。而沈丰英却是把自己演了进去,好多时候忘了台下的观众,忘了自己并不是杜丽娘。 “不到园中,怎知春色如许?”—— 这一声叹息,听得人好生惆怅。空空如也的舞台上,一束光打在杜丽娘的身上。除此之外,周围便是黑暗。可是春色一丝不落地,全写在她的眼睛里了。那眼神凄迷而又专注,正是一个伤怀的少女看春天的神态。 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姹紫嫣红、断壁颓垣,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我看到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 正如西子捧心的不可学:换作别人,这“一梦而亡”的故事也许会显得做作;而沈丰英的丽娘,未曾做梦,已先叫人感伤。 待得柳梦梅出场,眼前又是一亮。先前描绘满园的春色,也没有用一丝布景;只柳生一来,他的手里就拈着半枝柳条。这就是舞台设计的高明。水墨画里,有些地方的刻画精细入微,点子皴、衣皱皴种种技法不一而足,还要表现山石的阴阳向背、草木的一季枯荣;而该留白的地方,则毫不吝惜地留一大片白,以获意境。聪明人知道哪里该精细、哪里该留白。而青春版《牡丹亭》的布景者,就必是这样的一个聪明人。 在花神的簇拥下,柳生款款走进了丽娘的梦中。白袍、绿柳相得益彰,“眼角眉梢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这句话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 丽娘梦里的柳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应该有无尽的风流,风流到一晌幽会,便让丽娘“慕色而亡”。俞玖林塑造的柳梦梅,在形象和风韵上真是神来之笔。他让你觉得,原来如此。怪不得丽娘见到了他,便从此不能从春梦中自拔。 梦的开头,柳梦梅拿着一枝绿柳让丽娘赋诗。丽娘羞答答地说,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和你攀谈。他便笑道:“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爱煞你了”,这是怎样单刀直入的表白,可是前面却加了个“一片闲情”,所以变得妙极了。
我看到这句话的英文翻译:”My lady, my heart is filled with love for you.” —— 姑娘啊,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的爱。这么一说很有些莎士比亚男主角的风格,让你想到一个傻乎乎的年轻人像美女求爱,翻译出了单刀直入的表白,可是却翻译不出那“一片闲情”的风韵。 我虽然爱煞了你,可用的只是“一片闲情”而已;我虽然是一片闲情,可是却“爱煞你”了。专注与洒脱两种迷人的神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句话同时表达出来了。不管是谁,听到这样一句话,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姐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 “哪里去?” “那,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柳生的一只水袖慢慢缠上了丽娘的纤腰,另一只袖子则遥指着那“芍药栏前,湖山石边”。昆曲的曲调柔曼悠扬,他说“那答儿”和“那”的时候,带着个长长的颤音,说不尽的春光绻缱,道不完的春色翩跹。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怪道古人说“淫词艳曲”了。“袖梢儿揾着牙儿沾”,咬着袖子;“忍耐温存一晌眠” —— 这两句淫艳入骨,却又文雅之极,传神之极。唱到此处,丽娘的水袖已经和柳生的交织在了一起,衣袖牵缠,好似鸳鸯交颈,婉转相就一般。 表现太湖石上的幽会到此为止,不像现在流行的文艺片,动不动就是令人咋舌的火爆镜头,恨不得让演员从头到尾不着寸缕。 可是这几句话,从“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到“忍耐温存一晌眠”,让你怎样的回味悠长,浮想联翩呵!这样一个梦境被落花惊破,回到了现实中的丽娘,她的心境,又该是怎样的凄迷悱恻,难以言说? 大概每个人都做过这样的梦:梦中的场景异常鲜明,梦醒之后记忆犹新。可是,当我们醒来之后,再清晰的回忆也重现不了梦中的感受了:那些或是惊喜或是恐怖、或是痴迷或是悲哀的心境,像昙花一样,随着白昼的来临凋谢了。没有了那些梦中的心境,纵使你还能复述梦里的情节,心头依旧怅然若失。 因为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已经随着理智的复苏,对你关上了。 丽娘第二天便回到了花园里寻梦。一山一树、一草一木历历依然,可是,她的梦凋零了,这些花草背后的灵魂也就跟着死去了。昨日风光旖旎的花园,而今却呈现出一派荒凉之象 —— “牡丹亭,芍药阑,怎生这般凄凉冷落,杳无人迹?好不伤心也!”;“昨日今朝,眼下心前。” 寻着寻着,她来到了一株大梅树前,望着梅子,发了一通感叹。全剧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段: “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这段的曲牌儿叫做《江儿水》,那调儿一声声散漫无稽,凄切入骨。初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一下,好像被什么撞了一样。“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这两句生生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在电影《颐和园》里,主人公余红从北大退学,在家乡小镇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时有一句独白: “现在看来,我的确为自己的激情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命中注定是这样的。” 若想保持特立独行的性格,就必须要承受生活的磨难。命运就是这样公平。就像你既然想要那“花花草草由人恋”的浪漫潇洒,就必须有“生生死死随人愿”的平静豁达。余红和杜丽娘她们两人,都是懂得这一点的。她们面对身心的死亡,没有一丁点的怨天尤人,孤独无奈地一往情深、一硬到底。 这是她们迷人的地方,也是她们这样的人的悲剧所在。 “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 —— 这个句子又让我觉得,生命,其实这么轻。春天来了,春天又去了,花草们活了一场,便无声无息地死掉了。明年的春天还会开花,可那是下一个生命了,就像这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每时每刻又都有婴儿出生 —— 无数个生命静静地、匆匆地交叠轮回,像唱戏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谢幕的人们等不到感慨,便泯灭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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