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巧合,3月20日,记者敲开江苏省昆剧院著名“昆丑”李鸿良的办公室,说明来意后他大吃一惊:“你不问,我都想不起来今天是我们78级进校36周年纪念日!”无独有偶,他的同门师兄、省演艺集团著名昆曲武生柯军在这天的微信里也下意识地“晒”了一张学生时代的老照片。

正是1978年3月20日,这对后来的师兄弟和来自苏州各地的其他62个十一二岁的懵懂小儿,提着行李来到申家巷46号江苏省戏剧学校报到,成为文革后江苏倾力培养的第一代昆伶。

78级昆班班主任翁以敏对拍照当天记忆犹新:“这是省戏校选拔的第二批到浙江昆剧团学习的学生。当时江苏虽重新成立昆班,但师资力量严重不够,而昆界最权威的‘传字辈’大师几乎全在浙江。我们只好采取送出去的办法,这张照片里就有姚传芗、周传瑛、沈传锟、包传铎、高蔚伯、张娴等老师。当时刚练完功,大家还穿着厚底,李鸿良是‘小花脸’,不穿厚底,所以看上去矮一截。”

“老二们要下乡”

说到学戏,李鸿良用“万人空巷”来形容当时选拔的盛况,“几乎是在苏州所有适龄儿童里挑,四轮选拔,几万人里挑出几十个,你说是不是拽?”但得意完还是坦诚地来了句:“因为怕下乡!”

现在省昆的著名闺门旦龚隐雷也是同样的理由,“当时家中老二要下乡的呀!”丈夫柯军附和:“我在老家户口本上的名字就叫柯小二。”当时,政策要求一个家庭中老大以下的孩子都得上山下乡,上戏校就成了“老二们”躲避政策的上佳选择:“尤其是一旦考上,十一二岁就是公家人了,每月生活营养费27块5毛,外加36斤口粮。”李鸿良很得意。

不小心将一群昆人尘封的记忆凿了个大口子,发现他们对于自己的青葱岁月,给出的答案基本是两个字:“幸福。”这大大出乎我的意外,因为之前柯军对自己的学艺生涯满脑子就一个字:“苦!”龚隐雷这次率先唱了反调:“我觉得甜。”甜在哪里?“我们发白糖啊。每学期我都能积攒四五斤白糖,用黄纸袋子包着,学期结束带回家,父母特别高兴。当时白糖可是要凭票买的!”白糖是给练功的学生们补充能量的。“下午练完功就等着吃点心,虽然不过是馒头之类,但如果泡一碗白糖水,或者把糖裹进馒头吃,真的很幸福啊。”

翁以敏回忆78级,“都是小孩子,有的还尿床,早晨起来不好意思,就拿被子捂住床单,几天下来臭哄哄的,我们就得一床一床掀被子。拔尖的孩子轮流送到浙昆‘传字辈’老师那里,两个月能学4出戏,在学校一学期才学一折戏。后来又请这些老师们来南京教。50年代,昆剧《十五贯》‘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就是‘传字辈’老师们的功劳。如果没有这些大师,昆曲早就只存在于历史书中了。78级是得到‘传字辈’真传的。可惜这张老照片里的老师,现在除了我,都不在了。”翁以敏仔细辨认着老照片,有些感伤。“因为昆曲没市场,戏校基本是20年才招一届学生,现在的98级,就没这么好的老师教了。”

“大多做过‘残疾人’”

如今已是省昆小生组顶梁柱的钱振荣,依然清晰记得每次放假结束都不想回校的心情:“练功还是太苦了。我虽然工小生,也要文武兼备,断过两次锁骨!那时候,同学中很多人都做过‘残疾人’,要么韧带断了,要么大筋断了,很平常的。”说起自己4个月里两次同一部位“残疾”,钱振荣恍如昨日:“毯子功里有个动作叫抢背。我之前一直在外演出,练功就荒了,回来后练抢背,刚翻过去就听‘嘎嘣’一声,锁骨就鼓起来了。老师说赶快去医院,一查果然断了。锁骨很难固定,整个人五花大绑一样的回来了。两三个月后好了又练功,‘嘎嘣’又断了。再后来没老师敢逼我练抢背,所以直到现在,这招我都不灵光。”

“残疾人”也曾是同学嬉笑柯军的词。出生于梨园世家的师弟赵荣家同是武生行,对师兄柯军的“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刚进戏校,师兄13我11,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他腿脚特别僵硬,练功特别费劲,我们常常笑他是个‘残疾人’。但这‘残疾人’真的异于常人。头两年练功,撕胯搬腿那个疼啊,每天练功房都是一片鬼哭狼嚎,但他能忍,涨红着脸,咬紧牙关,眼泪吧嗒吧嗒掉,却很少叫出声。后来强度越来越大,有一天大家去卫生间,看见小便池里一片酱红,才知道他尿血了,这状况持续了很长时间。至于练靠把,手掌磨破那都不是事。绳子勒在身上,皮肤从红到紫到破,再到勒出黑印,几年都不褪,像刻上去似的。为了唱戏,他把扁桃体都割了。”这一段故事,柯军自己都忘了,被师弟提起来,倒把当年的恐惧想起来了:“先天条件不好,只有去割扁桃腺一条路啊。是在空军医院,割了一半居然停电了,嘴巴只能张着,疼得不行,心里哇哇大叫,我怎么这么苦啊!”就因为这股子狠劲,“老师们都喜欢他。张金龙老师特别为他排一出《伐子都》。这戏对演员要求特别高,最后高潮部分有很多高难度动作,一般人不敢演!一天上百次的摔打啊,几个月下来,我们一起练的都逃课了,只有他一个人撑了下来。厚底穿烂了几双,脚磨出血化了脓,他挤掉继续练。后来这出戏获了大奖。”

待说到自己,“科里红”的赵荣家直说自己“皮得慌”不上进:“我年纪小些,老师新开一个技巧——飞脚过桌子,师兄们都过了,我人小爆发力弱,蹬不起来,每次腿都撞桌边上,就哭,就挨打,一堂课下来皮开肉绽,第二天继续上。不过,练到最后,我的飞脚在学校可是一级棒,一个飞脚能过三张桌子,三个飞脚可以上三张节节高,再从上面翻下来。虽然经常摔得鼻青脸肿,却不曾伤筋动骨。其他人倒霉的就太多了,练抢背的断锁骨,练倒叉虎的磕到脸、鼻子、下巴、嘴唇、牙齿,翻跟斗翻到镜子里,玻璃扎进肉……”赵荣家刻骨铭心的“残疾”是刚出科时大筋断了,接不上,最后从大腿上割片筋下来缠在脚筋上,这一伤养了10年!“最好的10年啊!一耽误,功夫再也赶不上了。”赵荣家一声叹息:“我们这行实在是‘伤不起’!”

柯军很冷静:“老师说:要想人前显粹,必在人后受罪。舞台上只有一束光,你想要这束光就必须超过别人。吃苦吃苦,贵在吃,吃得下去的苦就不叫苦。”

“要向女排学习!”

“要向女排学习!”这句话是张金龙老师对戏校领导说的。当是时,郎平、孙晋芳领衔的中国女排如日中天,女排精神几乎成了全国上下最大的正能量。张金龙这句话看似表决心,其实后面还有半句:“但你们知道女排吃什么吗?”原来他这是在为自己的爱徒争取“排骨和鸡蛋的经费”。在漫长的7年科班里,老师对学生,“既有‘法西斯’般的训练,又有父亲般的关怀”。正因为张老师努力争取,柯军尿血后开始享受让人人羡慕的“小灶”:每天三毛钱炖排骨吃。此外,张老师还为弟子们争取到每天加一个鸡蛋,每月一斤白糖。

张金龙和王正来是78级同学印象最深刻的两位老师,因为严厉。

王正来是唱念老师,教学水平当时在全国都出名。龚隐雷对王老师的教诲印象最深的是“入声字”:“他上课经常用很好的比喻,比如教我们唱入声字:腔要断掉,但又不能断得生硬,要像橡皮榔头,既干脆又要有弹性。这话我现在也讲给我的学生听。”王正来对学生非常严苛:“他上大课时经常闭着眼,你以为他睡着了,但哪个角落哪个人唱错了他都能揪出来。”

著名昆笛师迟凌云也是78级昆班乐队学员,一次在家翻阅老照片,一只发黄的信封夹杂其中,打开一看,是假期王正来老师寄来的信函。王老师经常在学生遇到人生难题时写信给他们:“一个正直的人,总是困难的……搞事业,或者讲历史的前进,都是靠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埋头苦干、正直无私的人,这些人,即鲁迅所谓的‘中国的脊梁’。”

相对于王老师的严苛,张金龙,这个从京剧演员转行的老师在学生看来简直就是大魔头。“大冬天练早功,大家都穿着棉大衣。张老师说,棉衣脱掉。同学们说,冷啊。张老师说,那就穿着练,不许脱。结果大家好多天穿着军大衣踢腿飞脚跑圆场,活活累死。不仅如此,他还打!稍有懈怠皮条就扫到身上。练习强度大得惊人,一天的早功赶上现在学生一个半月的量。”虽然教得狠,但他对徒弟营养不良疼在心里。演《伐子都》时,张金龙每天给柯军清蒸一只小公鸡,“想到有排骨和小公鸡吃,心里那个高兴啊!”每到这时,柯军就觉得恩师的皮鞭“不值一提”了。

王斌回忆起自己的老师周传瑛,整个人都温柔起来:“真是位谦和的老人。我们到浙江跟‘传字辈’老师学习,是免费的。周老师同时带江浙两地的孩子,对我们却更用心,说‘你们是客人嘛’。他还说,国家让我们这些过去的叫花子、测字先生成了老师,不教好学生怎么对得起国家。

叶剑英、谭震林等中央首长来南京,昆班的孩子们跟着老师一起去:“既能观摩老师的演出,又能吃到巧克力和糕点。回来睡不着——巧克力吃撑了。”王斌想想都乐。李鸿良的记忆更深刻些,因为他“出了洋相”:“我给叶帅演《双下山》,没有舞台,只在大厅铺上红地毯,我脚上穿着‘朝方’,演出一半下场,因为太兴奋,走出地毯没留神地板很滑,‘哧溜’一下滑出去三四米,叶帅哈哈大笑,演完叶帅接见我说:‘快快长大,长大了到北京演好不好?’”

尾 声

1985年1月3日,61个当年的懵懂小儿,齐刷刷、水灵灵,一身功夫、意气风发,来到朝天宫4号江苏省昆剧院报到,却发现眼前这幢“江南府学”竟是一片荒芜破败。7年坐科,吃尽辛苦,出科当日,昆曲却是“天凉好个秋”。这之后漫长的15年里,他们开服装店、开礼仪公司、刻字、做舞美、改化妆……就是没戏演,“一年你能跑几个龙套就了不得啦。出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昆曲演员。”

所幸新的世纪一来,昆曲又慢慢婀娜起来,当年的78级如今还剩一二十人坚守在舞台上,延续着江苏昆曲的命脉。李鸿良说:毕业后为了生计“出走”过几年,有了点钱,但生命却没了价值感,后来回头,才确定自己的价值还是在昆曲舞台。一直没有“背叛”昆曲的王斌说:我经常说自己得了“昆癌”。同学们毕业了,我还继续学了两年昆曲导演。它冷我在这儿,如今它热了,我还在这儿,昆曲就是我的世界。柯军说:上学时,大多数人对昆曲没认识没感情。你想想,疼死了还有感情?苦死了还喜欢?穷死了还爱?但疼过苦过穷过如果再放弃,是不是白疼白苦白穷了?如果说我们一开始是上了船随波而行,后来就是慢慢认识细细爱,以致现在“揉碎自己,成就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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