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昆曲《牡丹亭》

《牡丹亭》是元代著名戏剧家汤显祖的代表作，讲述了一个既离奇又美丽的爱情故事：

杜太守家十六岁的女儿杜丽娘春游花苑后，做了一个梦，梦中与一位名叫“柳梦梅”的青年才俊一见钟情，牡丹亭畔云雨风情。丽娘醒来后怅然若失。随后，她画下自己的青春模样，藏在花苑中；她哀恸于不能回首的绮梦，痴迷至夭亡。

不久，杜太守搬离伤心地。却太巧，丽娘梦中的“柳梦梅”真的为进京赶考，歇脚在原来的花苑。赏玩中捡到丽娘的画轴，心中惊诧——原来，他也在梦中邂逅丽娘，这画上人就是梦中人。他越看越钟情，呼唤中，丽娘的魂魄被感动，看到是自己生前的梦中人，于是与柳梦梅相见，夜夜幽会亲昵。

花苑中的道姑一夜听到书生房中的亲昵吟哦，于是明探暗访，终于了解到丽娘与书生的缠绵情愫。她帮助丽娘还生，又帮助两人离开花苑，最终帮助他们摆脱老塾师的追踪，在船上自拜天地。

此时，杜太守正领兵打仗抗金，战事胶着。突然听见有人自称她的女婿，并且要求见，顿时火冒三丈，把前来认亲的柳梦梅赶走了。柳梦梅高中状元，又再一次想和杜太守相认，但杜太守认定女儿已夭亡，眼前之人必是骗子，逮捕了柳梦梅。

皇上要召见新科状元，新科状元却正被押，此时，戏剧和喜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杜丽娘出现与爹爹相认，老太守大骇，直呼见鬼。但经考验，确是人，确非鬼。然后杜太守又质疑他俩不守礼制，反对他们的婚姻。最后，最俗套也最圆满的，皇帝被他俩的故事吸引并感动，颁旨令二人正式成婚，他们的婚姻终于“合法”了。老太守至此无话可说，接纳了二人，于是，合家团圆，幸福美满。

故事很离奇，也很俗套。不俗的是唐元稹的《莺莺传》，始乱终弃，太现实，太逼真，太凄凉。可中国人不爱不圆满的结局，于是，王实甫将其改编成了皆大欢喜的《西厢记》，几百年来盛演不衰，知道《莺莺传》的人却不多了。

其实，就现代人而言，一见钟情就情愿与人交颈，实在是不可思议。只能说，杜丽娘的梦是封建社会少女幽独闺中的情感压抑，终于投射在梦中，形成的靡丽情思。更进一步地说，她梦中的柳梦梅是青年才俊，最后高中状元，她也成为状元夫人——这样的梦，仔细想，也不是毫无功利的，这里面，未尝没有对于殷实生活和较高的社会地位的期待——妇凭夫荣，举案齐眉，最美好也不过如此了。可是在那个年代，女性是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的，所以，丽娘的梦是虚幻的，也是现实的。真正的美好就在于“梦想成真”，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梦想都成真了，广大的古往今来的人民群众都满意地笑了。

另外，我觉得除开所谓的“封建礼教”，杜太守对柳梦梅的怀疑与敌视绝对是有理由的——亲见女儿的夭亡，却有人上门自称女婿，有“常识”的人怎么也都不会觉得眼前的书生不是疯子，要么就是骗子。用基于“常识”的敌意与离奇的还生相互碰撞，戏剧的张力由此生发。不止戏剧，还很喜剧！

汤显祖的语言很是浪漫直白。在牡丹亭畔两人的亲昵画面直写得让看的人（即使是现代人）脸上发烧；杜丽娘在花苑中的嗟叹也非常细腻婉约，最著名的是那句被林妹妹不小心蹦出来的“良辰美景奈何天”；只是柳梦梅在欣赏画中人时的呼唤多少让人感觉肉麻得受不了，让人怀疑，古代人是那么说话的么？

仰慕了许久《牡丹亭》，我下载了完整的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人很美，戏装也很美；更美的是昆曲的徐徐吟唱，那一缕缕的典雅的旋律，让人感叹那舞台上的光阴是古是今，那些跌宕起伏的岁月终于没有湮灭那令人心醉神迷的一颦一笑……

但许多人还不能欣赏中国传统的戏曲，觉得她们只应栖息于文化的博物馆中，那些徐徐缓缓的吟唱已赶不上这个时代娱乐的主流节奏；而且讲的都是太久远的故事，只合了老年人怀古的心境。但是我在《牡丹亭》中却看到了一种极平常的家庭，一个极平凡的姑娘，一份极普遍的感情——严父慈母的关爱、慵懒天真的小女儿和不离不弃的爱人之心，这些平常的人事物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曾隐退。中国的传统戏曲有曲折悲壮之处，也有轻松淘气之时。《牡丹亭》中的“闺塾”一段就让人不禁莞尔：

丽娘遵父命从师教学经书，淘气的侍女春香却屡屡戏弄老塾师，弄出许多笑话。春香借口去出恭，游戏花苑，回来怂恿小姐同去，老塾师恼怒，要打春香，却被春香推搡在地，丽娘做样子教训了春香，老塾师作罢。老塾师走后，丽娘却问起花苑的所在，春香故作嗔怪，让丽娘来求她。

——这难道不是小儿女的天真故事么？真真有趣！所以，不妨泡一杯绿茶，慢慢地让自己的心浸浴在昆曲的吟唱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