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是戏曲中的兰花,以典雅优美、传承悠久而一支独秀。这里不必细讲昆曲的历史,也无须论昆曲的剧目,在网路上有大量的信息。在中国大陆,昆曲由几家著名的昆曲剧院保留和传承,如上海昆剧院、苏州昆剧院、浙江昆剧院和北方昆剧院。台湾也有了第一个专业的昆曲剧院了。此外,在海内外,昆曲还特别得到业余爱好者的关注和保护。其实,昆曲在一开始就是由业余的和家庭方式的清唱主导的,后来清同光年后,随着皮黄兴起,昆曲渐渐衰落,又是有民间和业余爱好者扶持,不致失传。在某种程度上,昆曲票友和鉴赏家有不少杰出的文人墨客,他们对于昆曲传承的贡献,一点不在专业演员之下。相反,他们之中的行家(戏曲史家)如吴梅等,倒是专业演唱者们所尊敬的老师呢!
正是在这个传统中,虽然专业的昆曲演唱和表演在民国后、49年之后都发展得不错,但民间的兴趣还是保留着。海外(美国)昆曲则是其中的佼佼者,最为著名的倡导者和传授者是合肥三姐妹中的张元和与张充和,纽约的《世界周刊》不久前有过昆曲和张氏姐妹的一个专访。还有和他们同辈的一些前辈,如傅漢思(張充和的夫婿)李芳桂、徐櫻夫婦、樓蕙君。当然,再早的还有項馨吾先生,是俞振飞的同辈,四十年代就在纽约成立雅集曲社,教导了不少后辈。
纽约的昆曲爱好者继承了海外先辈的开创,于八十年代成立了海外昆曲社,包括以演出、示范昆曲为主的昆剧团和负责传授昆曲,在海外保存这一支艺术的昆曲传习班。昆曲社因此也汇集了寓寄美国主要是纽约的昆曲艺术家和演员,包括团长史洁华名演员蔡青霖等,使得昆曲艺术在海外得以保存和流传。昆曲社的所有人员都是业余的,平时在各行各业中谋生,并无特权。随着昆曲艺术获得国际艺术界的认同,海外昆曲社的演出得到了一些民间基金会如国家艺术基金会和政府机构的资助,稍微解了囊中羞涩,但经费仍然不足,远远称不上有规模的剧院。
上个周末, 11月14日,昆曲社在纽约华人移民集聚的法拉盛的公共图书馆内,举办了一次活动,“多姿多彩的昆曲艺术:示范和解说”,让包括外国人在内的社区的民众,不仅欣赏了昆曲,而且上了一堂昆曲艺术的课。三位昆曲界的一流艺术家梁谷音、计镇华、刘异龙受海外昆曲社之邀请。专程来到纽约,在哥伦比亚大学演出《蝴蝶梦》。此前一日,和社区的昆曲爱好者见面,用示范的方式,演示和讲解了昆曲之所以被联合国认定为“人类口述的和非物质文化精品”。难得的是,昆曲社请了密西根大学音乐系教授林萃青用英文先介绍了昆曲艺术的历史和特点,以及晚上登台的三位艺术家擅长表演的行当角色,如此,台下的老外就明白了这个精品精在何处,知道从怎样的角度去欣赏。
三位艺术家这次来纽约,主要是和海外昆曲社的昆曲团合作,在哥伦比亚大学演出《蝴蝶梦》。时间就在第二天。因为时间较为短促,而且梁谷音一人要师范表演两个角色村姑和田氏,换妆是不可能的任务。于是,也配合这次节目的特点,干脆演员不做化妆,而依靠表情、动作,加上演唱和念白,择取全剧的片段,落尽铅华,搬演古今传奇。
《蝴蝶梦》是根据明代小说家冯梦龙的传奇改编的,讲述庄子和他的妻子田氏的故事。大致讲,庄子外出修行多年,学成回乡。路上遇到了年轻的寡妇在一个坟头前用扇子拼命地扇着。奇怪之下询问,得知,小寡妇当初誓言,丈夫的坟头不干,就不该嫁。如今,她春心萌动,想要家人,于是希望坟头快快干了。但无论她怎么用力耗时,坟头就是潮湿依旧。庄子为其行为而感叹,想妇人竟然有如此想法!于是,他一方面帮助小寡妇扇干了坟上的泥土,一面动了回家试探妻子田氏的念头。于是庄子假死,自己又变成一个长相俊美的公子王孙以学生的身份前去吊唁,结果变成师奶杀手,让田氏春情荡漾,拖了邻居老苍头去做媒说合。剧情编得刁钻的是,王孙假装疾病,非人脑做药引不可救。田氏但见鲜衣新人,哪管棺材里的旧人?于是去开棺取脑,结果伟大的哲学大师庄子翻身而起,比那村姑还要超级过份的田氏即使一时没有被吓死,倒羞愧而自尽了。
梁谷音一人扮演村姑和田氏两个角色。前一个角色村姑,她要演出其略微的疯癫相,但为情所迫所催,羞涩里,毕竟不顾一切,急不可耐;后一个田氏,按照梁谷音的说戏,是她当年学戏时,老师要她理解为这个怀春的妇人“骨头都酥透了”和“有一股子性感”。下面的照片,第一张梁手持扇子的是村姑,第三张和刘异龙合演,手里拿一条红色围巾的,是田氏。正式上演,布景是全白色,表示田氏在戴孝之中,但手中的红巾则明白表示,其心骚动矣。按照传统的演绎,庄子(下面带有须髯的老生是计镇华大师扮演)当然是代表了男人的世界,而不守妇道孝道的妇人则是被否定的。不过在实际的演出中,田氏也是一个相当可爱的人物,可不是划入反派一类那样简单化。尤其是考虑到原本出自明代冯梦龙之手,那时自由和性爱并非洪水猛兽。依我之见,这样的矛盾给了演绎和演出相当大的空间,端看如何表演了。昆曲本身是典雅抒情的,女子(旦)尤其是闺门旦如田氏,还是和杨贵妃、杜丽娘一样,重点在表现其情。至于终了羞愧而死,不过是明代小说传奇的一般装门面套路,寓教于“淫”,殊不知读者和观众所好者,并不在“教”呢!
梁谷音扮演少女和少妇,特别是没有任何化妆,则单从外型判断自然已经不太有说头了,毕竟她即使近七十的年纪。然而,真的是眼见为实,她的台步动作、表情神态,直把角色演得活龙活现,可以说小姑娘也演不出来。在示范前,梁谷音说,请大家看看是否演出了田氏的性感。结果自不待言,有照为证。这就是艺术创造的功底。此外,计镇华也是七十的老人了,但扮老生演庄子,客串小生演王孙公子,或本色苍劲,或假桑激越,都中气十足。而刘异龙是丑角里的丑角,一口老苏白,滑稽幽默,并即兴插上几句英文,惹的观众开怀大笑。我二十多年前任职上海三联书店,上海昆剧院就在隔壁的绍兴路5号,我们并且自己不开火仓,是到昆曲剧院搭伙,记得偶尔看见这几位名演员,如今年纪虽然近古稀了,按照计镇华的说法,三个人加起来204岁,但他们都风采依旧,不作化妆如此,一旦浓妆,则和当年出名时的丰采何异?
安家在纽约法拉盛地区的海外昆曲社的现任社长是陈安娜,台湾名校毕业,师从吴梅的弟子科班出身学习戏曲。到了美国后,因为爱好而习昆曲,跟张元和张充和姐妹学过戏,也是海外昆曲社的创始人之一(1988年创社时的副社长)。安娜将这场演出放到法拉盛图书馆,让移民社区的昆曲爱好者近距离观看昆曲,并且了解昆曲艺术表演的深层面如演员的对角色的内心诠释,尤为宝贵。这所图书馆算得上美国社区图书馆中的一支奇葩,76,000平方尺的场所,包括一流设备的大礼堂,每天的读者多达五千之多,其中华裔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下面的最后一张照片上可见当时示范与解说的一角。左边是中英文字幕,其中英文多有汪班先生翻译,语言切合而典雅;右边站着的是林教授,用英文翻译解说)如此规模的平民图书馆得与高雅的海外昆曲社近邻,可谓相反相成,相得益彰,对于昆曲的海外生存和传播,是一件好事。我当年也曾学习古典戏剧,我的老师李平先生时常哼曲,咿呀不绝;师伯陆树伦先生为我们开“昆曲研究”课,也是天份极高的票友。但学制既改,一变艺术鉴赏为学术研究,而我这个学生认字不听曲,疏于天份,终究是纸上谈兵,曲未终而自己的学途已散了。没有想到,时过境迁,二十多年后在海外得以重闻昆曲雅音,就在身边左右,岂非天意?自己揣摩,虽不能五十岁学吹打,但尚可尽心尽力,协助昆曲社在社区多多演出,令海外华人爱好昆曲者一饱耳福,使老外接触正宗中国古典国乐,则也算不负和传统戏曲的一场缘分吧!(听松轩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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