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花旦的表演艺术—以《佳期》、《活捉》、《戏叔别兄》为例
主讲人:梁谷音 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
陈均老师:各位同学晚上好,今天我们请来的又是一位“大熊猫”,现在又称“国宝级艺术家”的梁谷音老师。很多同学可能是第一次亲见梁老师,但是我觉得我们对梁老师应该是非常熟悉了,因为我们这个学期的课程几乎从头到尾都提到梁老师的名字。比如说,王安祈老师第一次的开场白就提到了梁老师,还有我们前几次课也提到。像蔡正仁老师,蔡正仁老师曾经和梁老师一起演过《牡丹亭》。还有刘异龙老师,刘异龙老师是梁老师的老搭档,我们上次在看昆曲的折子戏视频的时候,也看了她和刘老师1986年演的《下山》。关于梁老师我想提的是,梁老师好像写过一篇文章叫《不要叫我坏女人》。梁老师擅长演坏女人,我的体会来说,梁老师虽然是被认为演的是坏女人,但梁老师把她这个角色当成是一个追求个性、追求自由并且能触发自己生命能量的女子来表现的,这样就使得梁老师的性格和她所演的戏之间也有一些契合。我曾经提到过,梁老师在早年曾经在尼姑庵住过,所以我觉得梁老师的经历有很多非常好玩、也非常神秘的事情,下面我就不多说了,有请梁老师来讲座。
梁谷音老师:各位嘉宾,各位同学,你们好。很高兴又来到北大跟大家见面,讲真话我是很希望到北大来交流,因为北大有很好的昆曲的氛围,在这里能找到知音。什么戏都不怕在北大演出,再温的昆曲在北大都能够受到一定的欣赏与承认,所以北大的老师一打电话来我就没有二话的,很高兴的就接受了。到这里来我会觉得自己接受到高等学府的一种熏陶,也谢谢北大对我的邀请,谢谢各位对我的支持和尊重。
去年上半年我曾来过一次,去年下半年也曾来演过《戏叔》,我不知道学生里头有没有人看过这个戏。今天来北大题目是讲昆曲六旦的表演特色,我就尊重贵方的要求,可能闺门旦讲的人太多了,好像六个院团里就是我以六旦为主,所以我义不容辞把这个题目给大家介绍,让大家对六旦有一个认识。
我今天讲的主要就是昆曲六旦的多姿多彩。六旦是一二三四五六的六,四旦是正旦,那是赵五娘、蔡文姬这样的中年女子。所谓的中年女子,也不过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也不是真的到四、五十岁,不是老旦。五旦是大家最喜欢的一个行当,就是杜丽娘、崔莺莺、杨贵妃,也是演员们最愿意演的一个行当。可是很遗憾,我小时候长的个子很小,我们进学校有二十五个学生,其中十三个女生是学闺门旦,就是五旦,另外十二个矮小的学生是学六旦,当时第一年没有什么刀马旦、老旦、正旦都没有,就是这两个行当。我因为可能童年的时候营养不良,是个子最小的,理所当然就是学六旦,后来我也侵占了人家的行当,闺门旦、正旦都在演,那是老师对我的偏爱,所以今天就不讲那两个行当了。
六旦是比较活泼,比较阳光、朝气、灵巧、俏丽、轻盈、明快的,属于更年轻一点的女子,像红娘、春香,她的节奏都是很快的。她一出场都要一种阳光灿烂的表现,不是像闺门旦很含蓄、很典雅,让你去揣摩她的内心。这个六旦出来就是一目了然,开门见山,不用你花很多心思来猜究竟她的内在是什么。但是因为是这么一个年纪比较轻,又比较活泼的一个行当,所以你就必须掌握她的要点,你必须出来就满台生辉,不能暗淡,一出来就要光芒四射,不要让人家感觉到沉闷。一样的六旦,也是人物不同,表演也不同。我历来比较追求有行当可是不讲行当,一切以人物为主。今天我就根据贵方发来的要求,讲三个戏的片断,《佳期》、《戏叔》跟《活捉》。
我先讲比较正宗的六旦,就是《佳期》。《佳期》你们知道,是《西厢记》中的一折。红娘是家喻户晓的一个女子,她是相府里面的一个大丫头,是莺莺小姐贴身的伴侣,她很正气,她为莺莺跟张生的婚姻从中牵线,然后四处奔走,也不畏老夫人的责备,一心一意的为把这两个有情人促成佳偶。《佳期》这段呢,是莺莺跟张生把隐隐藏藏的感情这个纸戳穿了,所以他们两个就约定在西厢约会。第一次单男单女在书房里面相见,可想而知是他们第一次欢爱,所以红娘也很兴奋,因为是她一手促成的。那么为什么这个戏会成为六旦必须学的一个折子戏,也是昆曲里面成名的一个经典的传统戏,为什么呢?因为它有一段【十二红】。【十二红】是一个曲牌,这个曲牌就是张生把红娘推到门外面,因为他觉得她在旁边是一个电灯泡,很不方便,红娘对他们两个在门内的情景加以想象,加以阐述,然后把自己摆进去,就是这么一段,十六分钟,载歌载舞,高音到高音的So,低音到低音的Mi,所以难度是比较高的。这是六旦必须学的一个折子戏,因为它的情节很简单,就是在门外想他们两个的情形,所以难度反而更高。因为你们要知道,情节越简单的戏,对演员的要求就更高,如果情节很复杂,观众光是看情节就得到了满足。它这个没有情节,就是小姐怎么样,张生怎么样,我怎么样,无非就是这个,要演二十八分钟,光是【十二红】就要演十六分钟。这个戏原来是禁演的,为什么禁演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黄色在哪里,因为说【十二红】里面,说黄色就是“露滴牡丹开”。当然这个就不细说了,床上的细致描绘,反正我们唱的人也不是很理解,观众更不会感觉到什么。那时候很左,这个戏我是在学校学的,可是一直不能演,“露滴牡丹开”这五个字不行,那个张生唱的那句“浑身上下通泰”我也是感觉到有一点那个,所以我们也改了,改成“何时再为你画眉黛”,我觉得这也是太露了,好像太直接了就没必要,“露滴牡丹开”是很朦胧的。你也可以把他们两个想成早晨露水滴在牡丹中,两个人都那样的鲜美,完全是你理解的。85年的演出我也用了一个很俏皮的做法,我怕通不过,我把“露滴牡丹开”,就改成“露溢牡丹开”,文化局就通过了。真正到舞台上我还恢复到“露滴牡丹开”,我想这么出名的一段曲子为什么要改动它呢。我就是在学校跟张传芳老师学的,我讲的时候一定要讲到我们的老师,没有我们的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七十岁过了,还能够这么活跃在昆曲的天地之中,我觉得这就是得益于我们的老师,他给了我们比较厚实的昆曲底子,也给了我们很多对昆曲的理解跟文化的见解,因为我们的老师都是有文化的,都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我这个戏是在学校里跟张传芳老师学的,到了85年是跟姚传芗老师再重学这个戏,然后加上我自己的体会,成为现在梁谷音的《佳期》。基本上全国六个院团《佳期》都是以我这个为版本为主的。大概也是物以稀为贵,因为那时六旦成名的就只有我一个,闺门旦太多了,当时分六旦我心里还不是很高兴,后来想想反而是一种幸运,因为人少,容易出来。《佳期》我也不多给你们讲理论了,希望等一下你们看到一个比较明快、比较阳光、比较轻盈、比较朝气、很兴奋的红娘,她很为人家能成眷属而高兴,所以一切都是以这个为主,等一下我就给大家示范【十二红】的其中之一的一段。
这样的词是很明白的,因为我们这个是《南西厢》不是《北西厢》,《北西厢》王实甫的我们没有在舞台上演过,只有北方昆剧院演的是两本的《西厢记》,是《北西厢》,南昆的演出本都是李日华的《南西厢》。《北西厢》是以文学本出名的,《南西厢》是以舞台本,经常演出而出名的。那么这个“小姐小姐多丰采”这一段没有什么很高的,“小姐小姐多丰采”是讲小姐;“君瑞君瑞济川才”是讲张生;“一双才貌世无赛”回到自己对他们的赞赏;“堪爱,爱他们两意和谐”也是自己;“一个半推半就”,是描绘小姐明明爱张生,老当着面把张生推掉;“一个又惊又爱”,张生今天可高兴死了,惊讶小姐真的来了;“一个娇羞满面”是讲小姐;“一个春意满怀”是讲张生;“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那是自己对他们的一种肯定,一种形容。所以你们等一下看我怎么演,讲小姐的时候就是模仿小姐,讲张生的时候就是模仿张生,讲自己的时候就回到自己。

现场示范《西厢记·佳期》【十二红】红娘 / 梁谷音老师
红娘:【十二红】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才。
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爱他们两意和谐。
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

现场示范《西厢记·佳期》【十二红】红娘 / 梁谷音老师
昆曲每一个戏都有一定的道具,这个戏的道具就是汗巾。《牡丹亭》的道具就是扇子。这个汗巾不是一般的女子都能够随便用的,她必须是劳动的女子才能用的,因为她用这个汗巾掸灰尘,擦桌子,弹自己身上的灰,所以小姐不会去用这个汗巾,这个必须是一个劳动的人才会用的。那么这个红娘是劳动的,她总归是丫头,那么这个汗巾就帮助了演员,帮助了舞蹈和红娘人物的体现,给了演员一种表现的手段,也给了演员一个方便。所以出场一看观众就知道是红娘,很活泼的。中间的动作,“世无赛”,姚传芗老师是要我们用嘴巴表现,他说用嘴巴是很性感的。《寻梦》里面也是很多用嘴巴的,这个里面他说要用嘴巴显得红娘那种娇媚,她虽然是丫头,可是她也是青春少女,很娇媚的。一个戏的出场很要紧,刚才我那个出场是比较跳跃,给观众一个一出来就是红娘的感觉。结束也很要紧,我把结束改了一下,原来结束是红娘跟莺莺下去了,张生在那“哈哈”的下去,我想这个戏是红娘为主,怎么让张生来压台呢,他也没有什么需要表现得很有张力的东西,所以我就加了一个尾巴,张生进去了,红娘说:“想我红娘连日来跑坏了双脚,今也总算成其了美事,老夫人啊老夫人,你呀是枉费心机也。”一看小姐走远了,“小姐你慢些走。”然后再下去,效果就比较好,一切就以我为主了,他就是关了个门就下去了,《佳期》我就讲到这里。
接下来是讲陈均老师讲的我老演坏女人,今天三个戏里面两个是坏女人。但是我觉得坏女人不是生来就是坏女人,生来都是一样的女子,她是因为命运、遭遇、环境各方面对她的造就,造就了所谓的坏女人。当然我不想为潘金莲翻案,她是翻不了的,因为她确实是毒死了丈夫,这个情节是永远翻不了的。为什么我会想演潘金莲呢?也有一个源头,我是十一岁进学校的,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突然要挖掘那种比较少演的戏,我就陪郑传监老师和华传浩老师演《戏叔别兄》,他们两个都是老先生了,潘金莲的那些戏,男旦演起来可能也比较麻烦,我们的老师都是男旦的,没有女旦的,所以就叫我演,我是一肚子不开心,“叫我演这么个坏女人”,但是老师让我演,我是很听话的,老师叫我演我就演了。因为我们的戏曲学校跟上海戏剧学院都在华山路,我们两个学校是上海市的重中之重,重点里面的重点,我想焦晃你们大概应该比较熟悉一点,当时他还不是最尖子,最尖子还有娄际成这些,他们这个班每一个礼拜要来看我们这些小孩排一次戏,所谓的交流。他们好像比我们要大八、九岁,那当时的八、九岁等于是两个辈分了,我们是十三、四岁。
那次就彩排《戏叔别兄》,就记得娄际成讲:“这个孩子天生一个潘金莲”。我想“要命了,我十四岁就天生一个潘金莲”很不开心。幸亏这个戏学了以后没有再演过,当时也是所谓的“淫戏不能演”,也没有很好听的曲子,就是一种像半彩旦半花旦这样的。为什么后来又演了?是87年我想重新恢复“潘金莲”,我看了魏明伦川剧的《潘金莲》,他当时很红,我觉得我在台上没有看到潘金莲,只看到魏明伦在说话,就是一会施耐庵,一会安娜卡列尼娜,都是这种人在说话,潘金莲是一个活道具,就站在当中。我想我们昆曲有现成的《戏叔别兄》、《挑帘裁衣》,这两个戏我在学校都学过,那个时候也不认为演潘金莲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情,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出彩、过瘾的一个角色。所以我就把“潘金莲”恢复起来了,正好有这两出折子戏是现成的,你只要搭头搭尾完整起来就可以了。所以我87年排的《潘金莲》,第一次公演就是在北京人民剧场。可能是“潘金莲”三个字太吸引人了,所以那天人民剧场是座无虚席,很多名人都是站在过道上的,那也不是因为我,他们也没有看过我这个戏,就“潘金莲”这三个字,谁都想看看怎么演。结果那一次演出是得到了比较公正的舆论,觉得这是一个不让人去费解的潘金莲,不用人去赞扬她,也不用人去贬她,赞扬她也永远没有办法很理直气壮地去赞扬她,但是贬她也不要一出来就贬她,有一个演变的过程。她演变的过程是社会对她的压力和命运造成的,坎坷的生活经验最后给她弄成一个杀人犯。
所以我们是按传统的演,可是也不是完全按传统的去理解,也加入了一点东西让观众自己来消受,不要在理论上给它定基调,这个还比较通情达理一点。我想潘金莲她是一个非常过瘾的角色,去年我在这跟候少奎演《戏叔别兄》那是片断,因为要求我们减到十五分钟,我们减掉了十六分钟的戏,一共这个戏有三十一分钟,所以中间有一点连贯不起来。今年3月23号我在上海跟侯少奎演这个戏,是演全的,不是全本的《潘金莲》,就是《戏叔别兄》是全的,效果非常好。因为这个戏不是昆曲的经典,它是我创造的一个《戏叔别兄》,因为老先生留下来的《戏叔别兄》也不是这么演的,所以观众可看性比较强,也不是那么难懂,一下子就能够抓进去。
所以我就想潘金莲这个角色很娇媚,她很漂亮,一定要很娇很媚,但是娇媚还不够,还要带一点妖媚,要有一点妖气,这才是潘金莲的感觉。她对武松满腔热情的情爱里头,要有一点点那种“邪”,她哪怕看,也不是像杜丽娘看柳梦梅那样的,她就是瞟一眼这样,在武松面前很主动,也不顾一切。我不讲全本了,就讲《戏叔别兄》,细节你们都知道,就是她调戏武松,最后失败,武松就告别他们上京出差去了。所以这个戏里面她对武松是满腔的热情,但是很盲目,其实武松适不适合她,还是一个问号,武松跟她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所以她是因为武大郎那么矮小,来了这么一个高大的兄弟,她感觉到天地间怎么会降下这么一个俊才呢,又是打虎的英雄,很仰慕,这很正常。所以我就想潘金莲她有一个过程,对张大户的不从,张大户要纳她为妾,她不从,张大户把她嫁给村里面最穷的武大,那个时候潘金莲是要尊敬的,她有女人的气概,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嫁给武大时,她只知道武大穷,不知道他是那么一个三寸丁,所以她一看到武大,自己吓得晕过去了。我们有一段叫做《嫁丑》,这个嫁给武大的命运我们感觉到潘金莲很委屈,对她有同情,对武松的爱值得理解。因为她生活中没有爱过任何人,起先是张大户,这么一个地主,后来又是武大这么一个丑陋的矮子,来了一个武松,她对他有爱,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失恋以后,她为了生理上的弥补,为了感情上的空缺,半推半就的给了西门庆,也是让人觉得可信的。可是观众为她担心了,因为这个西门庆是淫霸、恶霸,她不会有好结果的。当然《金瓶梅》里头对潘金莲不是这么认为的,《金瓶梅》是把潘金莲写成跟西门庆可以并齐的女子。那么,毒死武大这一点不管是保护自己,还是怕武松来杀她,这总是不可原谅的一件事情。你自己命运本来就很可悲的,为什么还要害一个比你更可悲的人呢?这是不可原谅的。武松杀嫂,也是天经地义,因为杀人偿命,但是在武松一刀举下之间,观众觉得罪有应得之中不免有一声叹息,这个女子一生有些可惜。我是对潘金莲这么认为的,因为我第一出是《嫁夫》,第二出是《游街》,第三出是《戏叔别兄》,第四出是《挑帘裁衣》,第五出是《服毒》,就是投毒杀夫,第六出是武松回家嗜血报仇,就是《狮子楼》,第七出就是《杀嫂》,就是这么一个版本。
《戏叔别兄》我中间加了很多东西,《挑帘裁衣》基本上是传统的,《嫁夫》是新加的,《游街》是传统的,后面《服毒杀夫》跟《雪恨》、《杀嫂》全是后来添上的,也还可以。只是现在看来我觉得《杀嫂》好像也有点左了,为她解脱的词太多了。当时因为87年的时代不是像现在对事物这样的看法,自己私下里也有点左的东西在,现在再演我就觉得这个《杀嫂》有点别扭了,有点过了。我觉得词有点难受,可惜我也不演潘金莲了,因为我的搭档计镇华他不愿意演潘金莲。他觉得武松是他的弱项,那么侯少奎远在北京,合作条件上限制也比较多,没有一个搭档,我就很难演全部。基本上我就是演《戏叔别兄》,今天就讲《戏叔别兄》。这出戏我要求学生你不要光是美,美里面一定要妖,妖里面要有一点点淫,不要让人家感觉到肉麻,但是要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那才是潘金莲,不然你就是红娘了。所以一样的六旦,这个是异类的六旦,别具一格的六旦。潘金莲拿现代人来讲就是一个辣妹子,她一定要火辣辣的,说干就干,说爱就爱,她不考虑后果,她也不示弱,就是这么一个辣妹。我教到现在,学生里面像潘金莲还真的不多,《佳期》红娘很多,潘金莲真的是找不到很合适的,大概当时娄际成讲“这个孩子天生一个潘金莲”,也真的是因为有一定天然的素质在里面。但是讲真话,我私底下人很干,一点都没有潘金莲的感觉,所以人家都觉得跟我讲话,除了讲昆曲很有味道,我不讲昆曲的时候就让人觉得很乏味,没有一丝可以调起人家兴趣的感觉,我也不知道台上怎么会那样。那还是老师教的,但是老师说这个戏也没有怎么教。
今天我就两段构成了一个潘金莲,潘金莲不是一面性的,她是棱角很明显的,多重性的。第一段就给你们表演【锦缠道】,那就是潘金莲的千娇百媚,对自己的爱希望很大,觉得今天这机遇我一定要对武松示爱。这一段原来昆曲是没有的,昆曲原来第一个就是武松出来,然后潘金莲出来,可能我这个人就是为自己的角色考虑的比较多,我想潘金莲是主角,怎么出来一点都没有唱,因为昆曲你们要知道,没有很漂亮的唱段,这个戏成不了经典。全部用白口,小花脸可以,但生、旦成不了经典,一定要有好曲子。那么正好85年那一年,我跟姚传芗学了一个《蝴蝶梦》的《说亲回话》,它那个感觉跟潘金莲有点类似,但是闺门旦跟六旦均可演的,因为它终究是一个道家的戏,不是一般人家的,而且它是一个梦,不是真的事情。所以我就把《说亲》里面思春的那段【锦缠道】,搬到《戏叔》里面演【锦缠道】,那么这一段我就觉得加的比较好,一出来就让你感觉到潘金莲,这个是媚的一面,她的爱的一面,满怀希望的一面。
第二段我要表演是她示爱被拒绝了,她不是哭泣的下,或者失望的下,她是跟他对吵、对骂,你不要我,我也骂你,这就是潘金莲,一般你们学生里头如果有一个男同学不喜欢你,把你拒绝,你肯定不会去跟他吵的,但是她会吵,她比你还凶,这就是潘金莲。讲的白一点她是恼羞成怒,她没有办法再面对他,可是她又不是那种甘于失败的,所以今天这两段构成了潘金莲的两重性,她的那种“热”跟“辣”。
每个戏我们都有道具,她的道具是一块方手帕,今天我没带方手帕,用纱巾代替。手帕里头做出了很多的动作,刚才那段汗巾舞,如果不唱,光是音乐伴奏,也可以成为民间舞蹈的汗巾舞,那么这一段【锦缠道】如果没有唱也可以成为一个手帕舞,这就是昆曲载歌载舞的特色,可是它是帮助人物的,不是破坏人物的。破坏人物的动作宁愿不要,一切以人物为主。如果对人物有妨害的,就要剪掉,随后剩下的那就是我们所追求的。但是这个也是不可少的一个部分,你没有这块红手帕,你就觉得没有一种色彩,没有一种表现的多彩。红手帕是代表一个人心里的一点红,也是她心里对生活的满腔爱,对武松的希望,等待武松的焦急跟那种美满的感觉,所以这一段是拿着手帕出来的。她那个出场就是像风一样的,因为她知道今天武松要回来,所以她准备着酒等待着武松出来。这一段表演,我是用了现代的用气的表演,好像孙毓敏讲过我这个戏,她是很能说的,她也是很能夸奖自己同行的,她说梁谷音演这个戏,她不是用脸在演,是用气在演。起先我自己倒不是有意的,给她这么一讲我觉得真的是这样的,屏住气的那种感觉。这一段下来没有彩声,那你就失败了,这一段奠定了基础,以后的戏就好演了。这是一段独白戏,下来就是跟武松的三杯酒,再下来就是跟武松的对唱,她说武松背地里在逛窑子,其实她是胡说八道,她等于是为了讨男生的好的一种借口,借此来看他对她的感觉。第四段就是最后拉开脸皮了,成交杯酒、合欢酒,最后武松恼羞成怒、忍无可忍就骂她,她就跟武松吵架了。有这么四个过程,今天我就演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过程。

现场示范《义侠记·戏叔别兄》【锦缠道】潘金莲 / 梁谷音老师
潘金莲:【锦缠道】梦魂摇,这新愁促上眉梢。恼蝉儿聒噪,怕残夏催得红减香销。空留得美貌无瑕,枉自向秋风枯槁。啊呀,老天呵,蓦地里,俊才降下,啊呀,从天降。若不送清芳缭绕,怕红颜难自保,需趁这锦帐流苏春意好。
潘金莲:武二,你过来。你不要认差了人哪,我是不戴网巾的男子汉,鼎鼎当当妇人家。拳头上站的人起,膀子上跑得马过,我是要在人面前,做人的呀。好一个知轻识重丈夫家,只会把人来欺压,人来欺压。
今天我就演这一个【锦缠道】,像这些动作(用背蹭桌子)在《牡丹亭》里面都有的,这一段完全是我自己的创作,老的是没有的,我想潘金莲一定要娇媚,才会有西门庆喜欢她,西门庆也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很出名的一个情场上的老手,他喜欢潘金莲肯定有她一定的魅力,这一段【锦缠道】我的版本有,老的版本是没有的,这是潘金莲的媚,潘金莲的妖,下来是潘金莲的辣,潘金莲的泼,这个老的戏里面就有这个词。那个武松就讲“嫂嫂你不要想差了念头,我哥哥如果有风吹草动,我这个眼睛认的你是嫂嫂,这个拳头可不认你”。如果潘金莲演不到前头的那种媚,演不到后头的那种辣,那就不是潘金莲,那就是一般的六旦,因为她是一个不一般的六旦,也是不一般的女子,所以你要用不一般的手段表现她,你用一般的手段是不行的,你用甜甜的、纯纯的那不行,你就要以这种感觉,才能真正的去表现出潘金莲这个角色来。

《水浒记·活捉》绝技“入被窝” 阎惜娇 / 梁谷音 张文远 / 刘异龙
那么最后一个戏我想刘异龙来讲课也是介绍《活捉》了吧,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代表作,这个戏也特别卖座。我们从85年首演,这也是一个禁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演禁戏,也是85年才开放的。当时我们两个就一炮打红,红到2008年他告别《活捉》,那场演完他说他再也不演了。旦角演这个戏不是很辛苦,小丑很辛苦,他最后有一个“入被窝”,他觉得不来“入被窝”就不叫刘异龙,怎么叫“入被窝”?就是横着穿到舞台上,像你钻到被窝里面的感觉,他说没有“入被窝”就不叫刘异龙,有了“入被窝”,我这么大年纪万一出一个差错怎么办?我也同意他说的,我说你要演把“入被窝”拿掉,他说拿掉观众不满足,因为这是一个最高潮的绝技。
《借茶》是两个人邂逅,张文远是情场老手,阎婆惜不是潘金莲,她有妈妈,但是也是一个底层的没有文化教养的一个女子,她的妈妈也是一个混混,不是一个正经的老太婆,今天去打麻将,明天去跟人家做什么事情,都是整天不在家里,她是没有家教的一个女子。可是她也不是像潘金莲那么苦,在一般的下层生活里面她整天也是无事可做,好像也没有讲她以前爱过什么人,好像就是张文远了。昆曲里面《借茶》是在《闹院杀惜》的前面,那么京剧是没有《借茶》这出戏的。她是先认识张文远,再嫁给宋江,她给张文远“借茶”了以后,张文远就没有音信了。她嫁给宋江以后,知道宋江是张文远的老师,两个人再见面又勾上了。有一出叫《拾巾》,就是她已经婚后了,跟张文远见面,就怪他怎么不来找我,刚才那个汗巾解开捡起来,两个人又重新的好上了,好上了以后,《闹院》、《杀惜》、《活捉》。
那么我们讲昆曲不叫《活捉》,昆曲叫《情勾》,所以你一切都要以“情勾”两字来体现,通俗、诙谐、有趣,就是昆曲《活捉》的特色。川剧是用变脸、用技巧为特点,京剧踩跷又是它的特点。昆曲是“情”,为什么我们现在还叫《活捉》呢?因为《活捉》卖座,你叫《情勾》人家以为是《牡丹亭》的《幽媾》呢,搞不清楚是什么事情。《活捉》两个字一贴出来,那是很卖座的,但是我们一切是以“情勾”,“情勾”就是一种唯美,不要恐怖,恐怖弄不过川剧的,它那个恐怖起来吓死人的,所以我们昆曲的强项就是美。整个戏是小丑做主角,昆曲的小丑特别美,那个阎惜娇是旦。一般来讲是“生旦之美”,我们这个戏是“丑旦之美”,是丑角跟旦角之间的美,构成了我跟刘异龙的《活捉》,我们是以美为主的,真的很美。
这个戏也是85年跟王传淞老师学这个戏,在杭州办全国六团的培训班,两个老师各教一个戏,姚传芗老师教《题曲》,王传淞老师教《活捉》。当时很多我们这一辈的都在这里,但是姚传芗老师一组,包括张继青、华文漪都在那里学,如火如荼,真是热火朝天,一下子两个礼拜都把戏学得很完美了。我们《活捉》这个戏,不晓得在干什么,王传淞老师一天到晚在跟我们聊天,哪个店里面的馄饨包的最好吃,哪个小菜场的咸肉腌的最香,老跟我们讲这些,因为王传淞老师是很可爱的一个老头,戏演得好极了,没有一个人能演得过他。可他不会教学,他没有理论,也没有教戏的规则,他整天在跟我们聊天,我们说:“老师后天就要结束了,你怎么还不教?”他说他忘了,他叫他的儿子王世瑶来:“阿拖(王世瑶)你来。”他儿子说:“爸爸你没有教过我。”我们一想要命了,人家《题曲》学得那么到位了,我们都还没开始。结果第二天王传淞老师说你们坐下,我来一遍给你们看看,他从头到尾五十分钟来了一遍《活捉》,那天到现在我忘不了他那双眼睛,那个眼睛真的是勾魂的,把我看得真的是崇拜之极。也就那次,第二天叫他来,他说又忘了,但是我们那时候已经很成熟了,有了他那一天我们已经够了,因为知道他这个戏重点在哪里,哪一个是不可缺少的,你不可能拿掉的,哪一点是全剧的高潮。85年我们已经四十几岁了,很成熟了。第三天我们就离开杭州回来了,我跟刘异龙就捏这个戏,根据对它的回忆,它的精彩之处我们一个都不拿掉,但有时候我们想不起来他怎么来的,那可能就是印象不是很深的,我们就自己捏。我们叫“捏”,就是捏面人一样把戏捏出来,那是我跟刘异龙两个人捏的,现在基本上昆曲的《活捉》版本,南京有一个,洪雪飞是根据我们这个版本来的,也许我是自己太狂妄了,还是我跟刘异龙的版本是比较得到大家的赞赏跟承认。
所以我就想这个《情勾》是有道理的,阎惜娇是宋江杀死她的,潘金莲是她杀死别人,阎惜娇是被别人杀死的,那么她应该去找宋江报仇。那个张文远也讲,宋江杀了你,你为什么向我来索命,她应该去找宋江,她为什么不找宋江?因为她忘不了张文远,她觉得我生前不能跟你同夫妻,死后你必须跟我同去,我不想报仇,我要情爱,所以她就是情勾。那个张文远就不同了,他有太多的情人了,所以他一听见是阎惜娇也是很害怕的,最后听阎惜娇讲他们以前的事情,他就慢慢的回过头去,最后阎惜娇说:“你看看我的容颜比生前如何?”他说:“活人好看,你这个死的人有什么好看的。”他一看又忘掉了一切,他又被她勾住了,半推半就很自愿的跟她到阴间,昆曲的《情勾》是这样。
它很风趣、唯美、缥缈、诙谐,好曲子,【梁州新郎】【骂玉郎】都是很漂亮的曲子,又别具一格,这个是人鬼之情,人鬼之戏,人鬼之舞蹈。阎惜娇是鬼,张文远是人,这一阴一阳就是很好看的东西。掐死他(张文远)那个绸带是一半黑一半白,这既是阴阳,那也是我们的创新,原先是没有这个黑白的东西的。从服装上,我也改动了,原来这个戏是青衣跟闺门旦演的,就是一般的黑褶子白裙子,但我想既然要我演,那要比较艳,艳丽好像是我的象征,不艳不丽就不是梁谷音,不艳不丽,张文远也不会被她勾去。所以我就从服装上改了,出来的时候是黑的,因为她是鬼,最后让张文远看她,她就脱了黑衣服里面是红的,就给他一种美的感觉。头饰我也改了,老的是像《烂柯山》那样的青衣头面,我现在把她改成古装头,古装头比较娇小,可以很年轻、很漂亮。
今天主要跟大家讲两点,一点就是我的鬼步,不是昆曲的,我的鬼步是京剧的。京剧从哪里来呢?从京剧大师筱翠花那里来。因为61年上海青年京昆剧团第一次到香港,那时候到香港不得了,不像现在谁都可以去,可是临时把我跟岳美缇拉下了,公安局没通过,因为是家庭问题,把我们拉下了。那时学校是很同情我们俩,就是问你们要怎么样,你们自己说,问我要不要学戏,他们去香港一个多月,我就说要学,他(学校领导)说:“你跟谁学?”我说:“跟北京的韩世昌、筱翠花。”一京一昆,韩世昌是北方昆剧院的,他的戏在南昆里面没有他这种风格,他很草根,很有生活气息,很有农村色彩,南昆基本是以雅为主,但是他不是,他很生活,这也是我们要学的东西。筱翠花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戏,我光听说她是京剧六旦的佼佼者,我说我跟她学戏,居然校长同意了,俞振飞、言慧珠马上写了介绍信,又叫我带了两包茶叶,去跟筱翠花学。现在学戏代价大了,那时候学戏真的不要花什么代价的,两包茶叶就行了。我上午跟韩世昌学,下午跟筱翠花学。筱翠花那时候正好在教《红梅阁》,教谁呢?教陈永玲,就是她的大弟子。小弟子是哈尔滨京剧团的当家旦,现在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当时我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周岁才十七岁,根本就不起眼的,他们都已经成名了,老师也没有把我当回事,那时候我长得胖胖的,圆圆的脸。他说:“小胖子你就坐在门槛上看。”那时候是四合院,他的样子呢,因为我书里头有慈禧太后,他真的挺像慈禧太后的那种感觉。我就坐在那看陈永玲和哈尔滨的那个旦角,哈尔滨的那个旦角有来头,是省长陪来的,我这个就是两包茶叶一封信,他也不知道梁谷音是谁,那时候我也没有出名,跟韩世昌学了一个月,跟他已经二十天的冷板凳坐下来了。有一天正好陈永玲不知道怎么有事没来,那个哈尔滨的旦角去开什么宴会了,他说小胖子你来一段吧,正好《红梅阁》也没有很多的唱,前面有鬼步,我就来了一个。他看了说:“哎呀,您是谁的学生?”我说是传字辈老师的学生,他说:“怪不得,好,从今天开始,下来十天就是你的。”所以我觉得那时候老师们真的还是很公正的,那十天我就跟他加工了那个《红梅阁》,他是别具一格的花旦,他的东西跟人家完全是两样的,他的东西是很涩的,可是那种味道也正是别人所没有的。鬼步我就是跟他学的,当时我没有想到我会演《活捉》,没想到《活捉》正好用上了。所以我觉得跟老师学戏不要急于求成,就像存钱似的,你今天存十块,明天存十块,到买房子的时候拿出来就可以了,你不要当时马上想要买房子是不可能的。
当时我也觉得学了就学了,没想到61年跟他学的,85年用上了,因为他的鬼步是平脚走的,这样有一个什么好处呢?裙子就不露出脚来了,因为鬼是没有影子的,不会探出脚来的,他是有根据的。但这个难度就高了,他都是平脚走的,我们还是像一般台步这么走的,他都是整个在磨这样走的,所以我现在的《活捉》也是根据他那样走的,有很多评论家讲,梁谷音的鬼步那是太让人叫绝了,我说让人叫绝的是筱翠花,你们没看过他的鬼步,那真的是像一阵风一样的。
所以《活捉》第一段是鬼魂出来,她没有什么表情,很冷,她去找张文远,觉得自己死的很冤,她一定要去找张文远,也不知道张文远会对她怎么样,老传统是鬼的手是一直往下坠,不能抬起来做动作。我这一段也没有怎么抬手,还是尊重传统,我觉得它有一种味道,所以整个曲子就是在跑圆场,到最后跑三圈圆场就要像风一样的。因为今天这个舞台也太小了,我也没办法跟大家示范这一段,只能委屈请大家看一看这段的录像。有两句唱我拿掉了,刘异龙说:“你一个人演那么长时间,你给我早点下来。”这是他的戏,《活捉》算十分的话,他的戏是六分,我是四分。他说已经让你抢了半分了,现在你是四分半了。也确实是,我想他的话也对,确实太长。主要让大家看看筱翠花的鬼步,这是梁谷音不同的东西。这是京剧鬼步我用到昆剧《活捉》里面。
再下面跟大家讲讲另外一段,就是【骂玉郎】,就是张文远已经被她的色所动了,他要进去喝茶,张文远说你要吃茶吗?你可记得当时跟你借茶的光景吗?阎惜娇说怎么不记得。张文远说你倒说一说。就是回忆当年的情况。那个《活捉》别看是小丑戏,那个词特别生,我都弄不清,那里面的典故太多了。【骂玉郎】就是两个人已经是把人鬼的东西化掉很多了,张文远已经被她感化了,回忆当时两个人借茶吃的光景。这一段我们是下了工夫了,这里有一段“人鬼情未了”的昆曲舞蹈,因为我比较喜欢比较好看的外国电影,我看了美国电影《人鬼情未了》,我就被他们人鬼的舞蹈所动,男的车祸死了,女的是做窑的,那个女的每天晚上在做瓷器的东西,那个男的都在旁边保护她,有很漂亮的舞蹈,就是你来我去,摩擦来摩擦去,我想用在我们这一段里面蛮好的。所以我跟刘异龙两个人商量把它改进去,就是两个人你来我去,扭在一起,最后扭成功了,这一段确实觉得自己也很得意,因为很漂亮,他是人我是鬼,渐渐他也由于我这段的东西也变成鬼了。
接下来刘异龙有这样的一段东西(阎惜娇拿手揉张文远胸前,张文远喘气),我觉得你们都是大学生了,不是小学生和高中生,讲讲也没关系。昆曲很古老,底蕴很浓,其实它很白,很原生态,老师教的时候,我们也觉得很可笑,现在想想很生活,最后【骂玉郎】这段完了以后,张文远完全就是忘了她是鬼,就跟她两个人欢爱,欢爱里面就是不断的身体在摩擦,最后就死了。我觉得昆曲高也高在这里,其实它也不是那么好高骛远,它很生活,艺术都是生活中来的,所以也是昆曲的伟大之处,它那么高雅,可是它是很原始,很实在。因为像《牡丹亭》也是,这个很大胆,有的词现在你舞台上、话剧里都不敢说,但是它又没有让你感觉到黄色跟肉麻,让你感觉到那么朦胧,那么美,那么艺术性,这就是它的强项。所以“小立春风”我跟他完全是一致的动作,都有抬腿,你来我去,他高我低,这一段因为刘异龙的身段很漂亮,两个人的身段一定要很漂亮,完全是用腰,他完全是用腿,抬起来勾下来,你们看这一段就可以了。请大家看这段【骂玉郎】,是我跟刘异龙很得意的东西,有很多刘异龙技巧的东西。

《水浒记·活捉》阎惜娇 / 梁谷音 张文远/ 刘异龙
阎惜娇:【骂玉郎】小立春风倚画屏,好似萍无蒂、柏有心。珊瑚鞭指填衡门,乞香茗。我因此上卖眼传情,慕虹霓盟心。慕虹霓盟心,蹉跎杏雨梨云,致蜂愁蝶昏,致蜂愁蝶昏,痛杀那牵丝脱紝,只落得捣床捶枕。我方才颺李寻桃,我方才颺李寻桃,便香销粉褪、玉碎珠沉。浣纱溪鹦鹉洲,夜壑阴阴,今日里羡梁山和你鸳鸯冢并。
提问与交流
提 问:昆曲里这个方言怎么学?
梁老师:南方人不难学,我们生、旦基本没有语言障碍,就是小丑,我们苏州话也不如苏昆的人标准。苏州昆剧院跟南京昆剧院,那苏州话才是真正的苏州话,可是刘异龙是语言能力很强很强的一个演员了,但是到底是上海人,苏州人讲出来的味道是两样,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提 问:您好梁老师,非常高兴能够听到您的演讲,我想问一下在京剧里面有一些旦角,各门各派的分别是非常明显的,在咱们昆曲里面有没有类似的这种分别?
梁老师:昆曲没有派,只有各个地方的风格。为什么没有派呢?我们是曲牌体,京剧是板腔体,板腔体可以演员自己编剧,根据自己的嗓音可以变化,昆曲谁唱都是这个样子,只是那种感觉、味道、咬字有所不同。苏昆的偏得更苏一点,像北昆跟我们的风格不一样,可那个曲子的腔还是一样的,所以没办法有派别,这也许是昆曲的局限吧。应该有派别,我觉得更能够发挥,可是你要派别,你得重新编曲,没有这样能耐的人了。所以昆曲没有派,只有风格,这个人的风格是这样的,那个人的风格是那样的。
提 问:非常感谢梁老师,我想问一下刚才听您的介绍,您从京剧,包括像外国的电影都汲取了很多的营养,现在昆曲的创新和传统,怎么样平衡?
梁老师:我觉得不矛盾,当年老师也是创新留下教我们,现在变成了传统,我们也应该有剧目留给下一代。但是你完全新,没有那么容易的,首先本子跟曲子。演员创新并不是一个很难的事情,每个演员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象发挥,但是主要是那个本跟曲,你要动你就傻了,必然失败的成分很多。你不要去动那个本,那个曲,演员尽管去创新,但是你不要动它的词,尤其是像精品,像《牡丹亭》、《长生殿》,你不要去动,像《戏叔别兄》我动了人家没感觉到,因为老先生没有给你留下来经典的剧本,你去动,没人察觉,可是经典的东西你千万不要去动,动了就很傻。你这个《寻梦》是按照性感演也可以,按照很内在的演也可以,但是你不要去动它的“最撩人春色是今年”。演员表演,真的外行不知道,我们本行知道,完全不同的,像一样的词,《痴梦》我跟张继青同一个老师,但是给你们的感觉完全是两样的,就是每个演员的天赋跟每个演员的表现,但人家都认为这是昆曲,因为我们没动它的词,没动它的曲,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认为老戏里面要给人感觉梁谷音这个戏与众不同,新戏里头要感觉到这个戏好像做的很旧,不是那样硬梆梆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提 问:我想问一下,您小时候跟老师开小灶交流一些五旦的戏,还有哪些?现在没有机会表演有没有觉得遗憾?
梁老师:我觉得我演了全本《牡丹亭》就不遗憾了,因为《牡丹亭》是每个旦角的最高追求。
提 问:有没有学其他的一些?
梁老师:也学了《白蛇传》、《玉簪记》,因为我前三年是学的闺门旦,因为我是长的矮,在花旦中,可是他们那个闺门旦必须有一个花旦去配春香,配小青,老师就把我挑去了,但是那边学是学的白娘子、陈妙常,不是学春香,所以我就是学了三年的闺门旦,第四年再回到花旦中,就是一个机遇。
陈老师:梁老师她还很擅长写作,大家可以看一下,还有以后梁老师如果来演出,大家千万不能错过。
2013年5月9日于北京大学理教201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