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昆曲艺术600年来历经兴衰,直到2001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相关部门也相继出台了抢救传承昆曲的政策和措施。在这样的背景下,著名作家白先勇任总制作人的苏州昆剧院青春版《牡丹亭》推出,让古老的昆曲艺术吸引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和参与。接下来白先勇将和苏昆牵手,重排《长生殿》《西厢记》。本期金沙讲坛关注苏州昆剧院院长蔡少华,正是他把开放的心态,科学系统开发昆曲艺术的理念带入这一古老的艺术领域,给“非遗”的活态传承提供了一个成功的样本。
本期嘉宾
蔡少华,毕业于苏州大学哲学系。先后任苏州文广局外事处处长、艺术处处长、艺术中心主任、苏州文化国旅创始人总经理。现为苏州昆剧院院长。
采访手记
2012年春 成都
蔡少华进到会场,热情地和认识不认识的人高声打着招呼,一会儿又跳上舞台,和工作人员商量调整桌椅的摆放,反正不是手没闲着,就是嘴没闲着。我发现他套在衬衣外的毛背心穿反了,忍不住告诉了他,他低头一看,乐了,赶紧脱下换了过来,我说要是你这样上场就闹笑话了,他扬扬搭在手腕上的外套说,那不会,演出服在这,上台我会穿上的。
第一时间,蔡少华即兴的机智和幽默就制造了一串的欢声笑语。而他所说的“演出”,是苏州昆剧院应成都图书馆锦城讲堂的邀请,来做的一个关于昆曲的讲座,这个讲座的形式不是一般讲课的方式,而是成都图书馆为纪念建馆100周年而特别推出的体验式立体阅读活动,除了蔡院长要上台做一段演讲,他称之为导读,接下来是演员俞玖林、徐超和笛师施成吉合作演出《游园惊梦》一折,最后是请到了成都川剧院副院长陈巧茹进行川、昆对话,第一天在成都图书馆的学术报告厅,第二天移师都江堰图书馆,形式丰富多样、有声有色的内容让到场的观众深受感染,在两地掀起了一股昆曲的小热潮。尤其在都江堰,可以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昆曲的专业团体到来,观众的激动溢于言表,有位在都江堰一所大学当老师的年轻女观众发言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说她一直很喜欢昆曲,但从没看过昆曲的现场演出,今天实现了这个心愿,以后她会给学生讲昆曲。蔡院长当即让她留下联系方式,回去后会整理一套完整的资料寄过来给她。
一颗昆曲的种子就这么撒下了,至于它会怎样发芽未可知,但蔡少华为了昆曲事业的发展,不放过一切可能性的投入和行动力,已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可以想象在当年,蔡少华也是凭着这样的劲头,让素昧平生的白先勇愿意与苏昆合作,才有了青春版《牡丹亭》这一昆曲发展史上的标志性事件。白先勇多次说过,是蔡少华把他拖下水,这一拖,就是十年。
诚恳,亲和力,风趣,是蔡少华身上非常明显的特质,此外,他的学识和经历让他拥有了更开放的心态和更开阔的视野来思考和决策昆曲的过去、当下和未来。蔡少华原在苏州市文广局的艺术处当处长,负责做对外文化交流,经常搞一些策划,以前的课题里就有文化资源怎么变成文化产品,文化产品怎么变成文化商品,当他非常被动地进入昆曲这个领域时,他就把以前的理念和资源都带了过来。自称对昆曲一窍不通的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进行学习和调研,逐步找到昆曲发展的思路和方向。
在中午吃饭的饭桌上,蔡少华突然问:你们成都的色彩基调是什么?大家的答案五花八门。我知道,脑子闲不住的蔡少华,是在寻找着一条进入成都的路径。
对话
抢救“非遗”,“活态传承”是核心
找到艺术本身特需的土壤和对象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十年前到苏昆,当时昆曲是怎样的情形?
蔡少华(以下简称蔡):这十年昆曲发展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十年前,大家对昆曲的认知度完全不够,演出少,观众更少,台上比台下人多的情况常有,这使我们的昆曲从业者人心比较涣散。
记:这个状况应该不只是昆曲自身的问题造成的。
蔡:对,这跟社会的发展状况有关。改革开放,伴随着文化的开放,新鲜东西进来,有种盲从,你没有文化自觉自信,对传统可能就容易遗忘。我为什么做这个?舞台在哪里?大家的认同在哪里?从业者很容易自我质疑。这十年有很重要的几个契机。第一是2001年5月18日,昆曲被列为“非遗”,权威组织告诉了我们,我们还有这么一个好东西,我们要去找找翻翻看,不然真的要被遗忘了。
记:听说公布昆曲入选“非遗”,很多昆曲从业者激动得哭了。
蔡:是真的,这增强了从业者的自信。第二,国家也出台了抢救保护措施,国务院的高层领导做专门的批示,财政部针对昆曲七个院团,每年1000万,历时五年的扶持抢救基金,已经是两个五年了,现在还有。文化部对申报项目、出人出戏做了不少事情。在这两个前提下,从业者的积极性得到充分调动,社会的关注也达到空前的程度。第三,青春版《牡丹亭》的出现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记:它不仅对苏昆,对整个昆曲发展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蔡:绝对,不光是昆曲,这个案例对如何对待非遗传统文化,如何抢救保护,都有很好的实践作用。我觉得“活态传承”是核心,传承保护抢救的落脚点一定是个“活”字,不能让它成为博物馆的东西。
记:以前有种说法,觉得昆曲艺术是进博物馆的艺术。
蔡:没错,这十年,别的院团也出了不少人才和作品,但通过我们的案例,大家认同了昆曲的传承是一个系统的传承,靠一个艺术团体,无法承载像昆曲这样丰富深厚的文化遗产,必须以剧院为依托,吸引社会各行业的精英参与,共同打造,共同传承,也就是说,不仅是演员观众剧目的传承,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是先人创造的雅致品位生活方式的传承。
而且,这个版本的《牡丹亭》所引起的关注,在所有戏曲里是最多的。我们主攻的目标是大学,启动了全国名校行,现在《牡丹亭》已演完了200场,有40多万人次观看。去年12月在国家大剧院,是中国戏剧第一次进入大歌剧厅,演了3场,2400个座位全卖光。通过媒体的宣传,受众的影响有1000万,而这里面百分之七十是青年观众,青年观众里大部分都是大学生,他们会去影响更多的人,我们就感觉找到了艺术本身特需的土壤和对象。
青春版《牡丹亭》把白先勇拖下水
记:全国七大昆剧院团,苏州昆剧院按你的说法排名最末,可恰恰是苏昆在这十年里对昆曲发展贡献最突出,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蔡:当时我进行了两个月的调研分析,第一我觉得一个剧院一定要有自己的品牌剧目,打得响的,一提起这个剧目就想起这个剧院,而苏昆没有这个,也没有最好的老师来传承,海外演出也没有。
记:苏州是昆曲的发源地啊。
蔡:是,但好的人才都到了省里的剧团。但我觉得我们有不可取代的优势我们是发源地,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它也是近代昆曲的复兴基地。2000年,最困难的时候承办了首届中国昆曲节,复兴昆曲似乎天然是苏州从业者的使命。我们一定要想法突破。我就想,一定要创造一流的环境,吸引一流的艺术家驻场,我不求所有,但求能用。第一步,以前的戏剧都是门派之争,院团之间都是你对我对你正宗我正宗,我就倡议成立全国院团长联席会议,我是常任秘书长,内部团结为演员创造很多好机会。第二步关键有两招,一是吸引台湾一个企业家做了《长生殿》,叶锦添也是通过这个剧目进入戏剧,他以后的电影都有戏曲元素。
记:叶锦添的服装设计很有舞台感,跟这个经历有关系?
蔡:对,有关系,他们有了个新视角。另一招是把白先勇抓进来。
我首先以苏州特有的最古老最传统的方式整理了一台折子戏,昆曲界很少演出的戏,2002年在香港演出,让大家感觉原来苏昆的戏很有特色。就在这时候,2002年12月,我得知白先勇要在香港做讲座,推广昆曲。白先勇一直在海外推广宣传弘扬昆曲艺术,影响最大。在香港我有一个做外事的朋友,我就跟这朋友说,无论如何要让白先勇的讲座用我们的青年演员做示范演出,因为他演讲的主题是“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男欢女爱谈昆曲表演艺术的表演之美”,特别适合年轻演员演绎。当时白先勇还在美国,他说不行,如果演得不好,影响到讲座事小,影响到昆曲事大。好在我通过这朋友不断沟通,白先勇终于决定用我们的演员。这次示范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我们的青年演员得到明星一样的待遇,回来后得到的贺卡非常多。我趁机跟白先勇说,非常希望你到剧院来看一下,多关注苏昆。
记:原来还以为是白先勇想做昆曲,然后找到了苏昆。
蔡:不是,他自己都说是我把他拖下来,一拖就拖了十年。2003年快过春节了,朋友打电话说,白先勇要来,让我去接。我当时那个兴奋啊,直接开了车,带着鲜花就去上海的机场。来了后,花了三个晚上,让所有的年轻演员,给他演了三天折子戏。我每天都和他谈到凌晨四点,谈昆曲现状,怎么传承,抢救。大家有个共识,昆曲的传承在演员,这批演员都是璞玉,怎么雕琢?他看到像巾生俞玖林这样儒雅气质的演员很少,说你们一定要请谁谁来教,这是好材料。我就提出,你来做一台戏。他说,我做过电影话剧,昆曲我不行,只能推广。我说你只要把旗扯起来,所有人都会聚在一起。他说那弄什么戏呢?然后突然想到,《牡丹亭》吧,年轻人来演绎一个青春的故事。
回过头来,我们逐渐认识到,在演绎传统经典的时候,一定要赋予时代性,时代的审美,比如音乐,服装,我们都是从本源上去寻找这份遗产应该有的东西,用现在的眼光,把最美的部分奉献给大家。
记:演员的传承外,你们在观众的传承上也做了非常多的工作。
蔡:《牡丹亭》做完后,我们考虑在哪儿演,北京还是上海,以什么方式演,琢磨很长时间,后来最终选择在苏大,昆曲的传承实际上是文化的传承,进大学很有必要,于是启动了名校行,效果非常好。
基因纯正的昆曲是根本
记:总说戏曲没观众,其实不是观众不喜欢,而是缺少接受的渠道,也有戏曲陈旧难共鸣的印象。
蔡:对,所以不能简单传承,还是要包装。以前昆曲是在厅堂里演,所以表演那么细致、讲究,后来慢慢到古戏台演出,你必须照顾下面的观众,到现在,观众上千人的剧场,所以我们把芭蕾的训练都加上去了,身体要打开。为什么叫“活态传承”?你一定要面对当下。活态是核心,非遗的传承是通过人来实现,人又是时代的人,让昆曲这门艺术能活在当下,通过当下的演员去演绎一个古老经典的故事,给当下人看,用当下人的审美,让它在当下发出最灿烂的光芒。
记:这样的活态传承也会带来会不会走样的担心。
蔡:有,包括没看过的,不接受。其实我们的艺术总监和老师都是昆曲艺术大师,张继青和汪世瑜,都是传字辈的嫡传,从基因上讲是最直接的。基因纯正最重要。
我还做了一个大师说戏的项目,花了三年,做了一百一十折戏,全部录下来,这些口传心授的东西一定要留下来。每个人配一个研究生。我们感觉这是最紧迫的。这些年苏昆就是搭一个平台,让更多的艺术家一起来做。为什么很多艺术家第一选择会到苏州?因为我们的理念和踏实的做法很吸引人。
记:所以基因是纯正的,改变的只是包装。
蔡:演员一定要最好的手眼身法唱念字正腔圆,这是根本。现代的意思,不是演技上的现代,是包装的现代,呈现方式的现代,比如,一个宋代的瓦罐,你把它放在角落,大家看不见,也容易遗忘,放在一个最高的殿堂,灯光照下来,联想就有了,传递的信息就不一样了。昆曲也一样。
记:不守住这基因,容易异化。
蔡:对呀,你看前几年,全国的戏曲歌舞化,都叫舞台剧,什么都有。所以我们一定要保持纯正性,坚持抢救传承,至于在什么场合表现,都可以。要好好做好功课,功课没做好,创新就会走样。
寻找昆曲可以表达的更多可能
记:从昆曲的门外汉,到现在为昆曲忙碌了十年,体会是什么?
蔡:一定要开放。保守的观念,使一个剧种上不去,观念老化,演员老化,观众老化。当然不是无序地开放,要先研究到底是什么来支撑昆曲,靠剧场演员根本达不到,老艺术家传承的是表演,是经验,他们的人文支撑是不够的,所以我们需要更专业的研究者来审视,把握,重塑,架构昆曲要请高人,我经常请教授来上课,演员都在读研究生,从文学入手,才能在表演中真正感染观众。还要沉下心来,敬畏地去发现,从原点到现在,寻找昆曲可以表达的更多可能。
记:昆曲的确代表的不仅是舞台,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态度。
蔡:对,东方奢侈的生活方式,以昆曲为代表,可以说是人类最奢侈的生活。很多人说,戏剧价值在当下有所淡化,但其文化性审美性确实越来越得到重视,传承要从审美和生活方式上去发掘,这是我们一直在追求的目标。我们4年前与日本松竹公司合作,日本戏剧大师坂东玉三郎在学昆曲,现在能演绎杜丽娘,商演22场天天爆满,他现在是苏州的荣誉市民,苏昆的荣誉团员。一个日本国宝级的人物,都来学习演出我们的昆曲,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对自己的艺术充满自信自觉呢?(记者 孟蔚红)
(摘自 《成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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