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救活了昆曲

周正荣薛颖旦汪秋萍

在戏曲界，有一种争论似乎从未间断过：是把昆曲这个古老的剧种完全用政府的钱供养起来，颐养天年，还是让这只“折翅的蝴蝶”丰满羽翼，重新回到市场上飞翔？
在两种不同观点的争论中，江苏人悄悄迈出了探索性的改革步伐，通过昆剧院团体制机制的改革创新，让昆曲进校园、走市场、多演出，激活了文艺生产力，令曾经式微的“百戏之祖”在600年后重新成为了实实在在活在舞台上的经典，焕发出迷人魅力。
江苏省昆改制4年来，艺术舞台空前繁荣，每年的演出场次由以往的几十场到如今的200余场；4年里整理、排演的经典剧目达100多出，超过了前十年排演剧目总和；在张继青、石小梅等一代杰出的昆曲艺术家之后，柯军、单雯等第三、第四代昆剧演员迅速成长起来。
苏昆这两年通过社会化运作，引入名人、外资打造名剧精品，青春版《牡丹亭》和《长生殿》在台湾、香港、北京及全国11所著名高校巡回演出引起轰动，创造了近年昆曲史上的一个奇迹。加上周庄古戏台等演出，年演出超过2000场次。

改革：新体制让昆剧背上安全带在市场上起舞

2001年，江苏文艺院团体制改革迈出了新的步伐，江苏省省委省政府对包括省昆剧团在内的省直院团进行整合，成立江苏省演艺集团。2004年8月，江苏省演艺集团全面启动“事转企”改革，省昆剧院和其他10个门类的艺术单位全部转为企业。
改革在昆剧院引起巨大震动。“昆曲是联合国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昆曲和从事昆曲的艺术家都应该得到国家重点保护，怎么能叫我们到市场上找饭吃呢？”当初，省昆不少人对改革充满疑虑和不解。
“其实，演艺集团转为企业，政府并不是撒手不管，而是改变了扶持方式。”江苏省演艺集团总经理顾欣说，“省政府变全额事业拨款为替剧目、演出场次买单，变单纯‘养人’为养戏、养作品，同时为省昆剧院设立了每年200万的昆剧专项资金，用于昆曲的抢救、保护和演出。”
全新的投入机制和剧团的企业化管理，使国家资助昆曲的经费真正用在了昆曲的传承保护和多演出上。“过去吃大锅饭，不管演不演，演多演少，每人拿一份人头费；现在，演员除了基本工资外，还有一块效益工资要根据排练、演出场次与质量来进行考核。”江苏省昆剧院常务副院长柯军向记者介绍说。
改革让年轻演员有了舞台。16岁的单雯因为演技出众，被破格升为剧团主演，每月演戏三四十场，按每场50元算，月效益工资能拿到2000多元，加上1000多元的基本工资，月收入能达到3000元，比同在省昆工作的父母挣得还多。而像李鸿良这样的中年主力演员，演出多时，月收入能达到五六千元。
新机制激发了主创人员的多演戏、演好戏的积极性，给昆曲注入了新的活力，一个动人的景观是，当初对改革持有疑虑的人如今成了改革的热情拥护者和实践者。顾欣深有感触地说：“新机制的好处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激发活力、实力、竞争力，出人出戏出效益。”

招商引资 名人参与：创新剧目生产和营销

改革给剧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近年，苏昆和省昆两大昆剧院团不是一味向政府要钱，而是以开放的思路，全新的理念，开展社会化运作，利用名人效应和海外资金，把昆曲推向全国和海外舞台，创新剧目生产与营销。
2004年，苏州昆剧院由白先勇担任总策划和总制作、两岸三地联手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一登场便赢得海内外喝彩，白先勇利用他的名人效应，让青春版《牡丹亭》成为了2004年中国舞台一道瑰丽的文化景观。前年底，台湾企业家陈启德斥资1000万元与苏昆合作创排《长生殿》，请来了奥斯卡舞美金奖得主叶锦添担任舞美指导，让《长生殿》在舞台上更美地“复活”，该戏在北京、台湾演出，出现了“一票难求”盛况。而省昆剧院目前正在创排的《桃花扇》，则采取了国际化的合作形式，汇集了全国乃至世界一流的艺术家，包括韩日世界杯开幕式总导演孙振策、中国国家话剧院导演田沁鑫，著名编剧陈亚先、日本著名服装设计师和田惠美等。
苏州昆剧院院长蔡少华深有感慨地说：“我们不仅是在排戏，更是在做一项工程，一项让传统戏剧走上市场的浩大工程。一台剧目出台，要考虑为谁演？市场在哪里？如何去包装和推广？包括讲座、广告招贴、光碟、图书、研讨会、媒体联动等，都是一种推广的形式。”目前，苏昆正在与台湾趋势集团进行股份制合作，将《牡丹亭》和《长生殿》打入欧洲主流市场；省昆的《桃花扇》则聘请了专业的营销策划公司，2006年将在国内巡演并赴韩国、欧洲演出。

昆曲传承两大工程：培养青年演员，培育年轻观众

演员、观众老化，是昆曲最大的危机，培养年轻演员和观众，成为昆剧传承的当务之急。
在江苏省委宣传部的资助下，省昆从2001年就开始把昆曲送进全省高校普及演出，同时在省昆院内兰苑小剧场坚持每周六上演折子戏，实行10元、20元的低票价，培养了大批高校学生和青年白领观众。去年春天的“昆曲故乡行百校展演”，省昆老中青三代艺术家，在昆曲故乡昆山和太仓的100所中小学校巡回演出达两个月。
白先勇把《牡丹亭》定位在青春版，最大的用意也是吸引年轻观众，这部戏80%的演出场次都在高校，“全国百所高校行”更给昆曲培养了一大批“精英观众”。苏州大学还专门开设了昆曲表演班、昆曲欣赏课。
为了把舞台让给更多年轻演员，许多老艺术家甘作绿叶和人梯。青春版《牡丹亭》清一色是年轻演员，张继青用一年时间跨团进驻苏州，手把手地把箱底宝贝传授给年轻人。省昆《桃花扇》演员平均年龄只有18岁，石小梅、胡锦芳、黄小午等“五朵梅花”采用“传、帮、带”的方式，口传心授，每天早、中、晚三班倒总计十几个小时的“魔鬼”式强化排练，给年轻演员无私传艺。石小梅感慨地说：“看到昆曲有年轻人接班，比我们在舞台上演多少场戏都高兴，我们心甘情愿付出。”

政府成为扶助昆曲最有力的臂膀

前年，江苏省委宣传部专门出台了《江苏省保护和振兴昆曲艺术工程方案》，明确了保护和振兴昆曲的六件实事：推出100出昆曲上演剧目，挖掘10出濒临流失的传统剧目，拍摄10位昆曲艺术家名剧名段音像片，组织50场昆曲演出进校园，举办昆曲艺术传习、普及班，拓展昆曲演出点。
政府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如何扶持昆曲？江苏省委宣传部部务委员梁勇认为，政府的扶持不会改变，公共财政的投入还会继续加大，但不是回到原来计划经济的老路上去，而是改变理念，立足市场，培育市场。对昆剧而言，这个市场不是片面追求票房，它更重要的意义是在用新的机制让昆剧多演出，常演出。去年省昆新排《桃花扇》，省委宣传部预支250万给剧团，承诺《桃花扇》只要演满200场，这250万将作为政府补贴，不用还款。为鼓励昆曲多演出，昆剧院团每演出一场戏，省委宣传部还补贴5000元左右，多演多补。
作为昆曲艺术的发源地，苏州明确提出了苏州昆曲要以“原生态”保护为特色，摸索出了一条政府推动、社会支持、市场运作的昆曲保护创新之路。
苏州市委宣传部长周向群向我们介绍，苏州市这两年正式制订了保护、继承、弘扬昆曲遗产工作十年规划纲要，建立了两个“五位一体”的昆曲保护体系，并将《苏州市昆曲保护条例》列入市人大2005年立法预备项目，通过承办昆剧艺术节、举办虎丘曲会、建立昆曲博物馆和传习所、开辟昆曲演出基地和演出点、设立电视星期专场、建立昆曲网站、活跃曲社和基层昆曲活动等，为昆曲艺术扎根民间开辟通道，每年政府对昆曲的投入达400万元。
昆曲的再度兴盛，令人振奋。但在采访中，记者也深深感到，昆曲还面临着人才、观众、市场等诸多困境，这位600岁的“老人”要真正迎来一次历时长久的青春轮回，今后的路还很漫长。

（摘自 《新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