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给每一个具代表性的朝代或时期非常不负责任地,硬要说出当时核心的文学艺术是什么。我们也许会想到先秦散文、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等名词。文字在出现的那一刻始,惊天地泣鬼神。天然地荣膺为精英叙事的独立承当者。一代代的后来人,以黄巻芸编为媒,穿透时间的驹隙,与前人心灵对话,缅怀先祖,以证慎终追远。文字构筑起了人类精神世界的高塔,分野出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文化品位和审美情趣。于是中华文明数千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成为共识。正是因为精英阶层的文人士大夫、知识分子们对“歌诗演礼”“精英立场”的坚守,才淬炼出了一个民族典雅、高格的审美旨趣和文化理想。传承至今逾六百年的昆曲便是中华民族文化理想最合适的注脚。
《诗》云:勿念尔祖,聿修厥德。当我们去参观一些大家族的祠堂时,总是能够看到诸如“克绳祖武”、“燕翼贻谋”等的题额。先祖的武功文治,激励着后来人奋进、笃学。正是祖辈们皓首穷经,苦心孤诣。代传有序的赓继不辍,才成就了一个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艺术造诣。当我们服膺着昆曲登上全人类文化遗产的头把交椅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忘记,我们文化血液中,流淌的是数千年里一代代的前辈学人们呕心沥血而注进去的基因。不能不清晰地感怀她的前世今生,以及与之千丝万缕关联着的民族文化背后的人文厚度。
当昆曲以一张东方民族的面孔登上国际舞台的那一刻,这个名词就已经被证实不仅属于中华民族而更是属于全世界的。昆曲的气质,与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是息息相关的。如今,昆曲正在通过各种新的尝试,以新的姿态,完成着从知识分子的书斋,到艺术家的舞台,再到市民文化的重要义项润物无声的嬗变。越来越多的人们走近她,为之倾倒,投入她的怀抱。作为一门综合的艺术。昆曲囊括了舞蹈、音乐、文学等各种艺术样式。关于她的美,拥趸于斯的学人志士笔耕不倦,作了大量的阐述和讨论,兹不赘述。一种伟大的艺术形式,总是呈现出多元的魅力的。人们爱她,所持原由总是不尽相同的。笔者笃好昆曲,自然也是为她的美所倾倒。而在笔者看来,昆曲之所以美,是在于她承前启后,承续着中国数千年诗学传统的最高审美的艺术典范。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最重要的举措是统一文字。道理其实很简单,地有远近,时有今古。诸国之间远近有别,方言各异。一个统一的国家,凡政令行文,语言所不能决者,文字便是最好的载体。于是,从历史语言学的发展历程看,中国的古代语音生态出现了三次大变革。即有上、中、近三个古音阶段。元、清两代,作为胡番乱夏,直接导致了语音的更替。而昆曲曲唱讲求依字行腔,咬昆曲曲字的语音正是人们所常说的中州韵,当属近古音。不大恰当的比方是,昆曲是用明代的普通话唱的。
寻求咬字的规范,断不是昆曲的独创。时人谈到昆曲的前世今生,往往从明代顾坚迪笔。“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场景遐想与历史语境的重构。羡煞了大批有着极致风雅的文化理想的后来者。然而笔者对于昆曲的前世今生更愿意从另外一个故事讲起。那是发生在隋代开皇年间的往事。
“昔开皇初,有刘臻、仪同八人,同诣法言。门宿夜永,酒阑论及音韵。”这是陆法言皇皇巨著《切韵》序的开头几句。以萧该、颜之推为首的八个门阀大佬,聚在一起,纵酒论诗,讨论的内容即是音韵。当时,语音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这为当时阅读先秦典籍,造成了极大困扰。当时的陆法言尚自年轻,八人之中魏渊对陆法言说:“向来论疑难处悉尽,我辈数人定则定矣,何不随口记之”。于是陆法言便依言做了笔记。等到后来做了十几年官之后,找出笔记,便有这本古代语言学的巨著《切韵》。之后,科举制度的出现,知识分子考试的取韵规范就是从《切韵》脱胎所来。在这之后诸如唐宋,增补《广韵》,以及历代所指定的韵书皆是承袭了《切韵》的系统。即如昆曲度曲的语音规范,《元音正考》《曲韵骊珠》的前身概莫能外。
古代的文人士大夫,真的是极其风雅的。颜之推一门数代都是宿儒。颜师古、颜真卿等,佐证了“诗书继世长”的实谶。笔者读《切韵·序》每读到“我辈数人定则定矣”处,常常感动莫名。“定则定矣”,这是一种怎样的文化自信与决心呢。永明朝,诗人们写诗,需要反复地跟永明帝讲什么是声调。时至今日,学界普遍认为上古是没有声调的。平、上、去、入在中古语系中才出现。随着语音的变化,入声在北曲也消失殆尽。然而昆曲却以一种顽强的姿态,保留了入声字。这活化石一样的语音坚守,实在不能不让人为之倾倒吧。
《毛诗序》云: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矣。从先秦开始,情动于中的发言,形于文字,最终付之嗟叹、咏歌、手舞足蹈。这毋宁说的是《诗》,庶几说的不是昆曲么?从往曲牌填进去每一个字开始,何言不动于情,何歌不合乎韵。唱念做表,却何尝不是咏歌之不足者?唐明皇与贵妃饮酒兴致来了,把李白提溜了来,就有了那三首《清平乐》,门宿夜永,唱了一个晚上,这不就是最好的实证么?昆曲,实打实地是承前启后地承续着数千年的诗学传统哩。当历史的长河流经顾坚、再到魏良辅的时代,昆曲应时而出,独领风骚数百年。恐怕这是冥冥天意中历史的浪漫抉择吧。
《西厢记》中的张生邂逅崔莺莺,所求者无非“蘋蘩之托”四字。这说白了是一种最平实的人生追求和生活理想。试想,祥林嫂可是捐了门槛也没能进祠堂的。对于故事里的张生来说,能够娶回一个能够进祠堂祭祀祖先的女子,完成自己人生使命,人生得以圆满,夫复何求?如此想来,昆曲与电影以及其他各种艺术形式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都娟娟细密的人间温情,处处皆是启迪人生的智慧。戏梦人生,这被人说烂了的话,终究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欣逢浙江昆剧团自建国后成立已历一甲子。历经了世纪兵戈之后,星星之火俨然已经大显燎原之势。而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吐故纳新的昆曲,又将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和面貌展现给时人,对昆曲人、昆曲爱好者们,依然是亟待完成一门重要的功课,路漫漫其修远呢。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们期待着,昆曲迎来新的黄金时代。而案头的文学性、咬字的规范性、艺术审美的独特性等等,成就了昆曲独一为二的艺术魅力。大哉!美哉!套句曲词便是“观之不足由她遣,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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