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整理:我的开蒙戏《夜奔》是侯玉山传授的,1947年,在河西村老家和侯占山、侯满义他们一块学的戏。村子里我们那一拨年轻人都很爱看戏,也有学戏唱戏的习惯。瞎唱也唱不出啥来,找个老师教吧。那时候玉山爷在河西村种地,我们就找他教戏。侯玉山老师见了我,说先唱上一段吧,我唱了段《打子》,他听了觉得还行,就开始教我学戏了。那时候先教我唱,过些日子教我唱夜奔,然后让我练腿。练了一阵子,唱得也差不多了,功夫也有了些,我们村里有懂行的,管事的说,让他上吧,二月二要闹庙。侯玉山说,那哪里成呢,还学得不够。等到快二月二了,村里的人给我做了大盖、陀头,那时候河西村能人才多呢,连稻草马都是自己做。然后演出了,演了两出戏。一个是《虎牢关》,还有我的《夜奔》,当时庙上也请了梆子,梆子唱的不如我们好。村里人很高兴,玉山爷也很高兴,然后给说的《蜈蚣岭》,带着我到崔家村和齐鸿庄等几个地方演出……

就这么着,在河西村跟侯玉山老师学了夜奔、雅观楼、蜈蚣岭,在当地老演,因为老演,所以很受欢迎,当时演出有庆功戏,比如解放什么地方了,河西村哪个战士立功了,这个庆功戏唱得比较多。再有就是过去农村求雨,在庙里跟龙王爷祈愿。先祈愿,祈完愿不唱,等着等一集,这一集就是五天。龙王爷给我们下了雨,我们就唱,不下雨不唱。你说迷信不迷信的,这玩意还特灵,我们戏班一开锣就下雨,淋着雨在雨里给龙王爷唱。

当时侯玉山的拿手好戏是《五人义》(又名《清忠谱》,李玉著),他演的颜佩韦,现在找这么个演员根本找不出来。最后一折《打尉》,颜佩韦要轮上三个校尉,全甩倒,然后拎起一个校尉(一般这个校尉我演),拿大顶……和耍杂技一样。这个戏现在根本就没有了。

当时这个戏,不是重要的日子侯玉山也不经常演。平时都是我们年轻的演员来演。那时候讲究的是“一天三开箱”,上午八点开戏,演到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两点演到五点,晚上七点演到夜里十一点左右,一天一个地方演三场,连着演四天都不许重复。河西村有个毛病,管重复叫“倒份”,要轰,北昆剧院到河西村演出,大家嚷嚷着“倒份了!倒份了!”,给轰得不得了。

刚解放的时候永奎老师他们来到老北京人艺工作,侯玉山、侯炳武给我们写信,我们就从河西村老家出来了。打那个时候就跟着侯永奎老师一起学艺。永奎的老师尚和玉也常过来看我们练功,有时候他也给我们讲讲,怎么练把子,怎么练基本功。

当时大家都在人艺搞舞蹈,我就跟永奎老师说,我不喜欢弄舞蹈,我想学戏。老师就教我戏,头一个戏是《石秀探庄》。然后又学了《蜈蚣岭》、《三档》、《倒旗》、《闹昆阳》——这个戏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会了,我一看没人传下去也着急,剧院没人抓,没人管。领导都不上心,我一个退休的老头也没什么办法,好好地过日子锻炼身体呗。

就这么着一直呆到北昆成立。好景不长,62年我,侯新英,周万江等人都被调到样板团,是被江青挑走了,演《奇袭白虎团》,样板戏,一演就演了十四年。,这下整个北昆就垮掉了。

演《奇袭白虎团》一个月满堂,根本买不到票。关于昆曲传承的琐谈鈥斺敳煞煤畛ぶ卫鲜到了杭州一下火车人家就跟我们说,一个礼拜的票全卖光了。那时候正是年轻能演的时候,身上的功夫漂亮。可惜的是没有机会认真演戏,最好的十多年也被耽误了。跟着永奎老师学了二十年的老戏,一个都不能演了。

六六年在北京孔庙那烧行头,老舍、荀慧生等等都在那挨批斗。昆曲大师白云生被揍得鼻青脸肿,老舍自杀也因为这次批斗。韩世昌因为住院躲过去了。马祥麟管街道。侯玉山扫大街,几个老头在家呆着,闲了十年。

当时我正是时候,什么都能演。要是再能多和老师学点戏,那可不得了了。66年大家都去斗彭真,我一个人跑去永奎老师家,老师把所有的人都轰走,传了我一出《铁笼山》。这是最后跟老师学戏了,赶等文革结束,永奎老师就全身瘫痪了……

我和韩世昌就住街坊。76年唐山大地震时他被抬进地震棚,结果因为缺氧气,哮喘病犯了,死了。

北昆恢复,剩下的老人也就是马祥麟、侯玉山,他们的艺术也没人继承。后来上的这些当头的也都是为自己,比如周仲春,排了好多新戏,哪个都站不住脚。82年魏春容那拨学员班我也没教,那里面管事的人我一看,根本不是搞业务的,全是各种人事关系。

年轻演员,刘恒就会两出戏。刘巍武生戏学了《探庄》,《夜奔》。北昆继承武生戏的也没几个。

少奎的几个学生,除了《刀会》就是《送京娘》。《送京娘》是编的,《别母乱箭》也是编的,他的《打虎》是跟学员班杨光学的。侯少奎的传记是别人写的。他的《夜奔》是跟王卷学的,现在可好,什么都是他爸教的,最后陶小亭很生气地走了,学了一段小桃红就敢上整个的别母乱箭,很多曲子少奎都是跟陶小亭学的,最后打出来的旗号都是侯永奎亲授。陶小亭特别生气。

陶小庭很生气地跟我说:“我他妈的又上当了。你没有教你对了,我又错了!”

王益友、韩世昌、荣庆社。关于昆曲传承的琐谈鈥斺敳煞煤畛ぶ卫鲜

第一个进北京的是郝振基。到后来容庆社分裂是因为不合,白云生和侯瑞春这是一拨,要和侯永奎、马祥林分开,这样就分家了,行头一人一半,……当时也很苦的,吃饭都成问题,后来没办法了,侯永奎侯老师一看不行,找齐如山去了,齐如山说,跟他们开个条,拉面去吧,当时我们老师那个后悔,拉面子只拉一段,多拉谁管呀?那个后悔,老师说那时候太年轻了。后来把大家都安排好吃的,请来唱老生的陶显庭,分家后头一天开戏,就在西单剧场,满上满地叫座。他们那个时候还想成立一个昆曲的科班呢,结果一闹日本人,天津发大水,染上瘟疫了,侯益隆等好多人都死了,死了十八个。

唱昆曲武生的朱小义能挑班,侯永奎能挑班,旦角昆曲有四大名旦,白玉田,唐世琪,韩世昌,田菊林。她演霸王别姬,我们老师帮他,在天津卫一贴就满。挑大梁的能养活一个剧团,要是像现在这样一场只卖几十张票,那连吃饭都没有的吃。在过去有个说法叫“傍角”,我傍上了你,跟着你演就能吃饭能养家糊口。不像现在,电视里一捧就红,那时候得有真东西,贴出来戏观众得认可才成。南昆有个角,学齐派的,到烟台,结果一唱就砸了。想回都回不了上海,后来给家里写信,家里寄钱了才回上海。

好演员什么叫红?红跟红可不一样。韩世昌到保定,《胖姑学舌》这小戏,搁到大轴上,一贴就满,买不上票。王益友、侯益隆绑一块都赶不上他这一个小戏,就红到这种程度。

王益友在北大教戏。所有唱武生的专业演员他都没教,却在北大教小生小旦。听韩老师说王会240出折子戏,是个人才。

夜奔的身段,“一霎时雾暗云迷”,我的学生刘巍演的是半出,不是整出。整个的她也走不上来了。这个戏我跟三个老师学的,侯永奎老师,学的是他三十岁的路子。侯少奎演的这个路子,是老师六十岁演的路子,东西难度就不一样了。另外跟张润生学,还学了一个京剧的路子。四人帮倒了之后,跟王益友学过戏的陈古虞到了北京。他一来,我天天到旅馆去。去了一个多月,给我加工了两出戏,一个《夜奔》,一个《打虎》。走了几个身上,感觉难度相当大,等到侯玉山看到了,他震惊得不得了,说你这几个身段是跟谁学的?我把来龙去脉一说,玉山爷很高兴,他说,你小子真是有心啊!我跟王益友一辈子,都没见过他使这个身段。王益友保守,只要底下有内行,他身上就不走这个身段……
后来我教刘巍,她头一次彩排走上来了。但是后来就再也走不上来了。她后来演得也不好,总学裴艳玲的那个,太快了,演得不是林冲那个人物了。

陈古虞说他最后一次看王益友穿着厚底演出,那次正是王六十岁时,白云生和韩世昌是他学生,就跟他要求说,这次老师您无论如何得给我们亮亮你的绝活。陈古虞原来也跟他学过,又没少看,所以就把王益友夜奔的身段特点一一记在心里。
《夜奔》那个剑袍和大带的走动都是有规律的,我也跟刘巍说,那个搭带和大袍绝对不能乱,要是瞎走就不行,那个大带我要让他往东走,你必须用腰把那个大带带过去,然后再提大带,如果乱了那就完了。我说你如果不按照我说的这个方法走,那肯定不行。原来我也不懂,这也是教学生积累起来的经验。你觉得可能两个东西会缠上,其实缠不上,这是有规律的。

如果要真正掌握了,身上衣服哪个地方想往哪跑就往哪跑,观众看着好看,是个享受。

京剧里虽然也有石秀探庄和夜奔,不过就怕比,年轻时候不懂,等到了年岁这么仔细一比较,那是相差甚远。唱京剧的李万春名气很大,他也能来《夜奔》,不过只是技巧好而已,昆曲那个一板一眼的,身上都打着节奏。他也想来那个“急走荒郊”,不过没学过昆曲,这就走不上来,京剧身段什么的起码比昆曲落后五十年。
我问韩世昌老师,京剧里面《探庄》的身段怎么和昆曲里的身段相似,但是又不太到位呢?韩老师说,他们都是打昆曲这偷来的。

韩老师有个戏,《蝴蝶梦·劈棺》。一个人表演两个人,一个旦角,一个假人,都要表现出来。一弄一搭就背在身上了,这名字叫脱壳,现在只有农村的侯占山还会这个戏。四郎探母、劈棺、别母乱箭、刺虎,解放后都是禁戏了,不让演了。又因为不兴男旦了,所以侯占山回农村去了,在河西村老家种地,直到现在。

现在没有这个演员,演这个戏,连梅先生都演不了这个戏。非常难,必须能歌能舞才行。现在出不来好学生,好几种原因,最主要是学生不能吃苦。

濒临失传的剧目

你给的这个目录,《四平山》《铁笼山》,都是京剧。昆曲有《蜈蚣岭》。《快活林》,这戏现在只有我会,别人没有会的了。有些戏都没演出过,《蜈蚣岭》、《雅观楼》、《探庄》、《麒麟阁三挡》,《倒铜旗》,《闹昆阳》,《丁家山》,《大名府》,《安天会》,《打虎》,盗瓶失传了。《盗甲》学员班学了,但是比较粗糙。《虎牢关》,《火焰山》《义侠记》《戏叔别兄》,《挑帘裁衣》,《显魂杀嫂》……

《九莲灯》没人会全的了,《火判》可能侯广有、侯新英都会。有些也不是没传下来,可是年轻演员学了之后我看了,都不行。这种戏主要是吃功夫,演员演不来。

全本《安天会》,偷桃、盗丹、擒猴,现在只有我会,我要是死了就失传了。我也不是不想教,可是没人懂,没人会。这个戏对演员的要求太高,也没人能学下来。

上昆的《夜巡》我也看了,不是传统戏,是编的。现在很多舞台上的传统戏,说是传统戏,其实都是编的。一看就是编的。什么词呀,开打。老的舞台上是很干净的,不该要那是要不得的。

对刀步战、别母乱箭都教了,演出了。

《五人义》,书闹,打衙。演不了。侯新英有出花脸戏,叫《拜金桥》,也是再不传就失传了的。这种戏现在要是再不认真弄,慢慢地就全没了,或者被改革掉了。

给你看的这个曲谱,是天津的几个朋友弄的,全是老北昆的东西。人家特意跑来送给我们的,全国都没有。而且人家只给我们,不给北昆剧院。一般人都没有。

《别母乱箭》是北昆的特色戏,但是现在传的只是一个导演出来的版本,朱家缙(著名曲家)电视上看了很生气,跟我说,你倒是说说这个事情啊!我也没法说。

京剧里杨小楼有这个戏,老生演,张伯驹先生百花齐放的时候曾经组织演过这个戏,当时这个戏就是用的北昆的人(可参见章怡和回忆张先生的文章)。这个戏也叫《宁武关》,我们都参加演了,当时演完了还给了不少钱呢。现在我的理想就是把全本《宁武关》(《铁冠图》)恢复出来,对刀步战、别母乱箭,撞钟分宫,贞娥刺虎……

昆曲还有一个拿手好戏就是《青石山》,80年代吴祥珍老师后来来到北京,和玉山爷商量,说这个戏真是很好,咱们两个把这个戏传下来吧,老艺人积极,可是领导不积极呀,不搭理你。后来北昆放着自己的老师不用,另外找人重新排了一个新编的《青石山》,根本就不是传统的样子。

昆曲传承现状,北昆现状。

刘恒一直跟我学,在戏校时候每周都来找我。他的腿功是我硬挤出来的,可是有点骄傲,练成这样就满足了。他说不想学翻跟头了,我说你不翻跟头那《安天会》怎么办?他说这样就够了。听了这话,我也泄劲了。这孩子现在听了很多人的话,不专心了。

我让他练功,说昆曲《雅观楼》有手绝的,用脖子接那个槊,临到要排再练就来不及了,非得现在练不可。过些日子我问他练没练?他说排戏呢,没练。

学生没人看着,不练功。过去讲叫教戏不教功,我把功都教给你让你练,这戏好学。现在这小孩,不练功啊……
现在这些演员每个也就会那么三两折,我跟刘恒说,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会上三十出戏了。你唱武生最少得会五十出戏呀,你就会了这么一出《打虎》就满足了?说了没用,看他不动心。

这些学生要是好好弄还是有条件的。上昆演小花脸的刘异龙,看了我的学生演的《打虎》,他看完了赞叹得不行,说哎呀老哥,你教得可真是地道。这个小孩倒仓呢,出来就是角儿。我说你再看一个,然后看了刘恒,说哎呀这个比那个还好。他看了就说,我们那就是缺你这样的老师。

现在剧院好多人不懂,耍嘴皮子。要什么基本功呀,有嗓子,有扮相,这就齐了。这样就完了。现在北昆在学的三个武生都不错,条件也挺好,但是就是没人管,这真要了命了。武戏南边没有,北边武生武旦武花脸都全的,哎,现在老师只有我能教了。昆曲的武生戏基本上都会,都能教,会多少戏我没统计过。你们有时候看的武生戏,都是拿录像带学来的,好多都不对劲。

领导不重视,难啊,我们这些老人能怎么办,总不能上赶着去教吧。过去有句话,黄金有价艺无价。没有好演员就有灭亡的危险。蔡正仁打电话过来,提出让我过去教学生。但是我问了问学生的情况,也没有特别好的材料。那怎么教呢?教《对刀步战》,但是教不下来呀,上昆缺武生。上昆后来去美国的那个武生,邵某,开始跟我学了下三岔口,可是教完了他的虚荣心就上来了,爱面子,学完了就不见我了。我一看,学东西这样不成,不会就是不会,别来虚的。
关于昆曲传承的琐谈鈥斺敳煞煤畛ぶ卫鲜 为什么弄新编大戏?因为领导总是要显示自己,弄传统戏显示不了他。实际上这个是偏见,你把这搞好了这个才是真东西。南昆也弄大戏,什么《长生殿》《桃花扇》,把里面那个味道都破坏了,都没有了。我们这一代还能懂点,还能知道,以后大家都拿这个当遗产,这才是最可怕的。

侯占山他们和我小时候一起学戏的,身上还有点传统折子,再不抢救也要失传了。原来我学生曹颖在北昆的时候,我曾经想让他组织几个学生去继承一下,可是,去的话第一,你给人家什么报酬?人家的东西也不能白给你,这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比如《胖姑学舌》,北昆演的好多都不对,要侯占山去演,我上次去,扮那个小男孩,和他一起演了一下,录像录了。满义《打子》也录了,不过学的时间太长,有点扔了。那个时候我们四梁四柱,旦角侯占山,老生满义,花脸新英,生旦净末丑都全的。解放之后男旦不许演了,就这一条把他打法回家了。那个时候也怨我没给他们出个注意。

北昆现在这些孩子不错,领导现在抓,还不晚,等我要年纪再大了,再教就来不及了。现在最要命的是这些孩子不知道艺术的珍贵!像我和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利用一切时间学呀。现在人们没这个概念,我看他们不着急,领导也不抓。像这学生得找专门的人管,可以给我提要求,我一年教成什么水平,我也可以给学生要求,一年什么水平。这样学生有奋斗目标,我教也有劲。一年教多少戏,也要有个计划。

现在的武生,别说唱念做打了,就开头亮相一个“啊……嗨”没一个人对的,这些学生都不动脑子。

编者:我认识陈华时,陈华刚巧考了电影学院的博士来京,大家都是朱老师的学生,又都是传承上叫真的人,所以便有了来往!他和老巴一样,为了追个真理,当初都不顾一切的奔到北方昆弋供奉之地,河北省高阳县河西村,不畏条件艰险的找寻到那些个老艺人们,并忠诚的为他们记录。

他这个文章可以说是及时的将真正的传承模板打了下来,若不见此文,便不知道什么是真昆曲,便不知道北方昆曲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现在的妖孽传承一直是越跑越偏!

点赞(0)

评论列表 共有 0 条评论

暂无评论
立即
投稿
发表
评论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