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北方昆曲剧院将在上海大剧院为沪上观众带来充满“北昆”韵味的靓丽版《牡丹亭》以及《红楼梦》等精彩剧目。

有人说,昆曲的美在于含蓄,在于那份让心慢下来的从容。在含蓄与从容背后,昆曲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美?记者专访了此版《牡丹亭》的艺术指导、昆剧表演艺术家岳美缇。

每个昆曲演员都有一个梦

“每一位昆曲演员都有一个梦,那就是演《牡丹亭》,其中的《游园惊梦》既是开蒙戏,也是立身之梦。”岳美缇的艺术生涯正是从那出《游园惊梦》开始的。

1957年秋,时任上海市戏曲学校校长的俞振飞带着一批年轻演员来到北京,准备赴欧洲演出。夏衍、梅兰芳等众多文化界人士听说有年轻人能唱昆曲,十分激动,盛情邀请他们在北京表演――要知道在解放前已经没有正规的昆曲剧团了。

然而这批小演员原本是赴欧演出剧目《百花赠剑》中负责扮演花神和宫女的,没有唱过主角。俞振飞临时决定演一出《游园惊梦》,可凑来凑去就差一位扮演柳梦梅的小生。此时,有人提出,“让岳美缇反串”。

“我当时只有17岁,刚学了三四年戏,《游园惊梦》唱倒是会唱,但身段不会。”岳美缇回忆道。跟着俞振飞苦学了几天后,演出大获成功。

第二年,花旦岳美缇正式转行小生。从此,她反串的柳梦梅、潘必正等角色成了几十年来人们心目中的经典小生形象。

1999年,岳美缇领衔上海昆剧团在苏州昆剧节演出三本《牡丹亭》,轰动一时。演出结束后,有人告诉岳美缇,有一个学花旦的女孩子看了她的戏,想跟她一样改行学小生。岳美缇的第一反应是,学得好好的,何必要改。“我们小时候,教昆曲的都是男老师,反串女性角色很流行,到了我这一辈,是女的唱女的,男的唱男的,我算是一个特例。但女小生并非是这个舞台所期待的。”岳美缇说。

见到那个女孩后,岳美缇很快就改了主意――她发现眼前的这个女孩声音很好,音域又宽,长相也干净大气,年届六十的岳美缇决定,收下这个小徒弟。这个被岳美缇扮演的柳梦梅深深打动的“80后”女孩叫翁佳慧。如今,她已经成长为北方昆曲剧院的优秀女小生,这次她随团来上海演出,即将在上海大剧院的舞台上扮演柳梦梅以及《红楼梦》中的贾宝玉。

两代女小生,就这样因《牡丹亭》而结缘。

眼睛里看到柳树爆芽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岳美缇随团到莎士比亚的故乡――英国演出《牡丹亭》。演出之前,她还在担心,英国观众能听懂吗?

戏演罢,一位印度女观众直奔后台,冲着岳美缇手舞足蹈,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一旁的翻译告诉岳美缇,原来这位观众是一位印度舞蹈家,她觉得昆曲太美了,演员们一举手一投足,每一个瞬间都深深吸引了她,震撼了她。

这份跨越语言与地域的魅力震撼了观众,也打动了演员自身。

都说昆曲很美,但究竟美在哪儿?演了几十年《牡丹亭》的岳美缇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1981年,经历了特殊年代的上海昆剧团一直没有排过像样的《牡丹亭》,岳美缇很着急。她向团里提出,一个昆曲剧团怎么能没有《牡丹亭》?团里采纳了她的建议。然而当时正值改革开放不久,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牡丹亭》的词被视为“淫词”。团里研究后决定,把部分词句做些改动。究竟改了多少词,岳美缇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当时被视为“露骨”的语句大都被改了,如今她只依稀记得有一句词被改成了“手相惜,衣相连”。

演出结束后,质疑声不断,有人甚至开玩笑说:“你们乱改汤显祖的词,当心他到梦里挠你的脚底心。”当时年轻的岳美缇还有些不服气,可后来当她对这部戏的理解越来越深,才意识到汤显祖的词真的太美了,这份传统文化的精髓真是不能说改就改的。

除了词美,牡丹亭的音乐也很美,名曲名段非常多。“除了《游园惊梦》,还有《寻梦》《拾画叫画》这两出著名的独角戏不得不提。”岳美缇说:“演员一个人在台上唱30分钟到40多分钟,是一种极大的考验,不仅唱、念要过关,表演还要压得住台,否则观众就会坐不住。”

《拾画叫画》中,柳梦梅一出场就是戏,而这个戏就在一个小小的动作中。“一般来说小生的形象要玉树临风,但此时的柳梦梅刚刚大病初愈,一阵风过来,他微微挡一挡,而这一挡的分寸感就极有讲究。”岳美缇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戏中的动作。

当柳梦梅开口唱第一句“惊春谁似我”时,戏又来了,这个戏在眼神里。“从小,老师说这句戏时,都说眼睛里要看到春天,我以为看到春天就是眼睛看向天,后来我才意识到,光看天还不到位,眼睛里应该看到柳树爆芽。”在岳美缇看来,昆曲的节奏是缓慢的,因为慢,所以必须细腻。一个演员一上台,即使还没开口,观众就开始注意他,他的内心戏必须从举手投足甚至一个眼神中表现出来,有的时候靠一个眼神,就能抓住观众。

比身段更重要的是意境

岳美缇认为,品味昆曲之美,离不开以下几个要素:

一是看舞台。舞台设计决定了观众对演出的第一印象,成功的昆曲表演,离不开精心的舞台设计,干净、大气非常重要。

二是听乐队。音乐是否精致、干净、有序,能体现一出戏的制作水平。

三是看演员。演员分为主角、配角、群演。怎么看出门道?包括听声音、看扮相、看身段、看表演。“昆曲是一门综合艺术,同一出《游园惊梦》,各个版本在演员的调度和身段上基本都一样,但不同的是演员的气质、声音、吐字以及对艺术表演的理解。”岳美缇说。

四是感受意境。一出好戏会让观众在走出剧院时回味无穷。

说起“意境”二字,岳美缇别有一番体会。年轻时,岳美缇看俞振飞老师演戏,那时候老师大约五六十岁,她发现老师的身段动作比年轻人少。比如《玉簪记》中有一句规定要做三个动作,但俞老师只做了一个动作,感觉却也非常到位。

“有一次演出时,我临时想学俞老师,有一句唱词本该边唱边左看、右看、再看,手也做相应的动作,我把动作简化了,但问题是那句话还没唱完,结果只能在那里摆身段。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在俞老师的表演里,动作虽然弱化,但他更看重的是表现人物的情感,而不是为了做动作而做动作。”回忆起年轻时的情景,岳美缇依然历历在目:“昆曲的身段很美,作为演员我在做动作的时候也很享受,但观众看重的并不是身段本身,而是背后的那份意蕴。”

俞振飞曾这样告诉岳美缇,《游园惊梦》到底演什么?就是八个字――扑朔迷离、风流蕴藉。这八个字岳美缇记了一辈子也回味了一辈子,她认为这就是昆曲艺术的最高境界。“昆曲的表达是含蓄的,但情感却是鲜明的,动作的软和慢经过训练都可以实现,但如何表达出这份含蓄背后内在的情感张力,并掌握好分寸感,对昆曲演员来说是终身的修炼。”(记者 陈俊珺)

(摘自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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