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不要听转基因昆曲

11月15日下午，应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之邀，我的老师、国内著名昆曲教育家、表演艺术家张卫东先生在该院会议室举行了一场题为“昆曲的文化底蕴”的讲座。

卫东老师以昆曲发展历史为脉络，娓娓道来，畅谈昆曲的前世今生及其文化内涵。他指出，昆曲不同于一般戏曲，是中国儒学艺术正声的嫡传；它不是戏曲剧种，而是从古典诗文的吟诵发展起来，于元末在江苏昆山兴起的一种演唱词曲的方法。昆曲最美最有特点的就是一字一音的行音，如南曲有入声，分清浊尖团，依照大明正音，北曲依中原音韵，都特别讲究吐字发声。昆曲就是中国的美声，唱就是出字，字儿就味儿，味儿就劲儿。舞台上昆曲的表演最多只占三分之一，咬字发音才重要。当代的职业剧团不在乎唱念，只在乎表演，俨然把昆曲降格为一种剧种，又提出所谓“出人出戏出作品”的“三出”方针，改编一出毁一出，把那些优秀的文化遗产给破坏了。新编一出假昆腔，演出后毁一批青年演员。这些都是转基因的昆曲，与当代的转基因国学互为表里。

卫东老师说，他1972年第一次去紫禁城，看到真东西了，以后多次去，但现在再也不去了。因为故宫的修缮是把大明大清的琉璃瓦全拆了，换了机器做的新瓦，墙上也用石化的漆换了大漆，太和殿是旧貌换新颜。而在从前的六百年里，是坏一块瓦换一块，内务府再有钱也不能乱动。康熙年太和殿着了火，木料不齐不能盖，盖出来得和原先的一样。太和门坏了，赶不及修复，光绪大婚，找彩子搭了假的太和门照样完婚，不能因为料备不齐就偷工减料。这是中国营造的方式，和中国文化一样。现在人写书不是推翻老书就是骂老书，写出来的书值得叫著作吗？卫东师又讲，中国人的扣都是活扣，没有系死扣，这叫如意盘长，是富贵不到头的吉祥概念。往外推广中国文化，叫中国结，多无知啊！中国人最怕结，有了结就完了。结束的结，更难受哇！他径直指出：中国文化的没落就是改雅为俗。然而何谓雅、何谓俗？他举例说，能用含蓄蕴藉的身段表现猥琐下流的内容，这就是雅，而如果完全写实，那就是春宫图三级片一类的东西，不可能雅。比如用程式化的身段解决下流的问题。比如演《千忠戮·草诏》，舞台上方孝孺被敲牙割舌，但台上并不表现流血，却让你觉得真的在流血，比真的镜头喷出一腔血还让人痛心。这就是中国含蓄蕴藉的诗学传统对昆曲的影响。艺术必须美，必须雅，必须有文化。

卫东老师特别批判了近百年来事事皆以西方为镜子照中国的思潮。比如现在新编戏需要当代的舞蹈、话剧表演模式、灯光、交响乐队，甚至于指挥都出现了，转基因昆曲，害苦了中国文化的大雅正声。他号召大家，对于打着昆曲旗号来演新编戏的剧团，要不屑一顾，才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昆曲。要听昆腔，1960年以前平均孔笛子伴奏的表演艺术家和业余曲友演唱的东西都可以听。要看折子戏不看整出的戏，才可以得到一些学问。

卫东师明确列出七条标准，作为判断转基因昆曲的基本原则：

一、文本非古人所作，一定是转基因昆曲。比如某剧团有一出戏《千里送京娘》，从头到尾都是编的，到外地演出，挂名《风云会》，可又跟罗贯中写的《风云会》满不一样。

二、大型乐队的演出别听，准是假的。雅跟俗的区别就是少跟多的区别。用的乐器越繁复，越是俗的、假的。

三、票价特别高的地方不能去，超越了你的生活比例数字了，那不是好戏，票价越高越假。

四、有吃喝的地方别去，那都是旅游产品。

五、园林昆曲别去。园林里本来挺美的，忽然给你来两人唱昆曲，那不是昆曲，那是扭秧歌。

六、在网络中过分强调我怎么怎么好，我是什么名演员的圈子别去。宣称自成一派的演员不是昆曲演员，昆曲的演员就是学前人，没有个人流派。自封为个人流派的，大部分都是不安分的人。

七、做昆曲文化生意的表演不要看。广告宣传得越厉害的越不是东西。

两个半小时的讲座学术性极强，而又妙趣横生。讲座之后，张卫东先生希望深圳大学能率先成立昆曲社团，在深圳地区种下高雅文化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