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城市与文化记忆

——忆新时期沪上京昆代表剧目

王树滨

先说一件往事，1976年初，已进入“文革”末年，尚在工厂下放劳动身穿着工作服、将于小年夜结婚的敝人，之前几天冒严寒踩上“黄鱼车”，正忙筹置搬运家居用品，经黄陂南路一大会址附近，见京剧学者王家熙兄与一壮年汉子从弄堂里出来，恰好照面，家熙便给我介绍道，“这位来沪作客的是陕西省京剧团尚长荣同志，尚小云先生的公子。”哦，知道，长春、长麟的弟弟，在电影《失子惊疯》中见过他们父子珠联璧合的表演。光阴飞逝，劫后余生，这定格于弄堂口与长荣老师的第一次握手，该年他仅36岁，比笔者大4岁。

此后，浩劫过去，艺坛复苏，长荣有过应邀沪上舞台数度献艺机会。不想度过了十一年，到了1987年长荣如获至宝，携《曹操与杨修》剧本来沪，和上海京剧院商谈联手事宜，竟然心有灵犀一拍即合，又遇言兴朋从越剧界调至京剧院继承家学，“言归正传”，曹操与杨修两位主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棋逢对手天作合，一炮打响，红遍全国，长荣随之调入“上京”，迁家落户申城。家住复兴中路汾阳路口的言兴朋，某日来到笔者报社驻沪办所在地上海跳水池（马路对面即为他家弄堂）作客，我们交谈甚欢，记得笔者说的观剧体会“该剧亮点除却浓墨重彩深入挖掘历史人物的性格缺陷与矛盾心理，对于中国的全社会拨乱反正、走向改革开放正轨，回归尊重人才、尊重知识基本共识，具有积极现实意义。”被他高兴地称为“京剧知音”。据悉，此剧赴京公演中，还进中南海为中央领导演出，受到喜爱“言派”的小平同志全家人的称赞欢迎。杨修一角，自兴朋赴美旅居后，陆续由关怀与何澍饰演，相比却发现总不如言的深具内涵与隽永回味。

今读报载，考古专家近日有重大发掘正式发布新闻，“曹操高陵”在河南安阳安丰乡被发现，日后出土文物将明确墓主身份的真伪，一俟证实其真为魏武帝，当为我们认识了解历史人物的曹操，提供更加丰富详尽的系列佐证。同时意味着《曹操与杨修》一剧，亦有着继续完善、精雕细刻的空间。年届古稀之龄的长荣主席，真的可以步孟德后尘，如愿以偿地“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再续前缘施展身手。尽管笔者个人对长荣某些方面的表演风格，仍有不尽满意之处，相信在不断认识曹操人物的同步，他定会作相应调整。

二说整理后的连台本戏《狸猫换太子》，故事虽是典型的封建朝代宫廷秘史，然而陈琳与寇珠两个宫中当差人物，在名角陈少云、史依泓演绎下，充满大智大勇人情味，情节紧张、悬念迭出，唱腔悦耳、形象生动而具可看性；此剧的成功翻新，让人看到海派京剧旧戏，同为城市历史发展的一座艺术宝库，经抱着严肃态度的发掘整理加工、达到推陈出新，海派旧戏在今天，也大有用武之地。

三说新版昆剧《长生殿》，为笔者所熟悉的文汇报驻京城老记者唐斯复大姐退休后呕心沥血之作，1982年笔者于文汇报影剧版打工时，偶见她到沪返报社述职，与路元、容正昌等老师讨论采编业务。十年前还看过她出演电影《爱情麻辣烫》，不亚于她的优雅文笔，可谓风姿绰约、多才多艺，不愧是戏剧学院表演系高材生。此番《长生殿》生正逢时，古老昆曲进入新世纪后走出低谷，可惜“上昆”当年四樑八柱过了艺术生命黄金时期，皆已到花甲之年，所幸蔡正仁等老师身先士卒甘当人梯，传帮带下后继有人。唐大姐播撒的种子落入沃土，便迅速生根开花结果，上兰心戏院一连四晚争睹豪华版昆剧《长生殿》，成了继白先勇版《牡丹亭》后、申城市民2007年内文化生活一件盛事。如今文新集团筑巢引凤，聘请唐大姐设立专门工作室，等于让年逾古稀的大姐集名记、名角、名编加名策划数职于一身，自己唱了一出真人版行为艺术剧《凤还巢》。唐大姐的身体力行、收获硕果，告诉了所有已退休的老人，什么叫做老有所为、老有所乐。

“上京”与“上昆”因了决策、创编、梳理、推出该三出戏，作大手笔的布局与投入，回报是有力夯实了海派艺术基地的绿色土壤，营造了戏曲育才出人的机制环境，吸引了中老年戏迷与年轻的新观众群，呼唤并激活着上海人对于母亲城市的文脉传承和文化记忆，这可是在城市发展经济腾飞同时，精神文明建设不可或缺的同等重要方面。

之所以略忆当年对《曹操与杨修》《狸猫换太子》《长生殿》三出走红的京昆剧观赏印象，缘自为2010上海世博会举办期间，遴选可供国内外抵沪游客观众欣赏的本土文化艺术产品。设此命题成文，下笔颇费神思，适逢虎年伊始开门大吉，振兴京昆人人有责，此三出戏实是廿余载来，专家学者已好评如潮、不计其数，人们翻来覆去地研究、咀嚼、吮吸、把玩，如同阿庆嫂一句唱词云“时常有人前来喝茶灌水涮手巾”，好戏就像春来茶馆引客不绝一般，轮到吾等今天再来补白，欲从干手巾里用力绞出滴水，岂非有画蛇添足之嫌？看前辈名家的戏，总有常演常新之感，那么，趁着时代潮流奔涌向前，值此新世纪第一个十年作岁末盘点，顾瞻这三出名剧所走的步步足迹，若悟道而有点滴新心得，亦就不显得为多余。

想起今年上海世博会主题“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其实在推出这个创意之前笔者有着近似感觉，当然，对于不仅习惯满足于在电视荧屏之前，而热衷自掏腰包进场观赏精彩演出的乐迷戏迷而言，应该添加上两个字，是“城市剧场，让生活更美好”。上述三剧，粗略归类各有侧重，可属一为新编京剧、一为整理海派京剧旧连台本戏、一为浓缩经典名著传统昆剧，以今审美眼界而衡量，并非无懈可击，完美无缺。但是它们均以城市文化历史烙印作色彩基调、以城市文化发展脉络作背景依托。凡是不抱任何地域偏见，具艺术标准面前一律平等的目光者，视三剧为新时期以来上海城市“本土文化产品”代表，当不为过。

2009年12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