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又见白先勇,还是因为昆剧,这一次,是新版的《玉簪记》。依然是一身中式装束,脚蹬布鞋,70岁的老人脸上泛着喜悦的红光,手舞足蹈向别人介绍他新生的“孩子”。为青春版《牡丹亭》整整奔忙了四年,四年前一直念叨着要“功成身退”的白先勇,四年后却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再次深陷其中。在发布会上,白先勇如同即将要嫁出女儿的父亲,前后奔忙,张罗左右,逢着一个熟人就牵着对方的手说“多多关照”。想起四年前那句“我现在像个戏班主,带了一拨人,到处跑码头。但为了昆剧,我什么都干”,实在让人唏嘘感慨。
国民党名将白崇禧的公子、蜚声华语文化圈的作家,白先勇的家世背景可以让所有人仰视。制作《牡丹亭》之前,白先勇著作等身,常年在美国深居简出,即使出书,媒体也很难觅他的身影,更遑论采访。《牡丹亭》之后,白先勇不仅主动抛头露面邀请媒体采访,还四处托钵化缘。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在为昆剧讨饭”。熟悉内情的人都明白,《牡丹亭》耗资巨大,四年来又巡演遍及全球,其间的经费,都是白先勇给这个老板那个老板打电话,几十万几十万凑起来的。
每次采访,白先勇总是会先呵呵地感叹两句“累死了累死了”,大家也都理解个中滋味。从《牡丹亭》到《玉簪记》,白先勇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他对昆剧的感情太深,以至于不容许有一丝不完美的玷污。主演都是他亲自挑的,指导老师也是他亲自选的,大到艺术风格的把握,小到服装和舞台细节的设计,甚至一个眼神的传递,白先勇都要在旁边“盯着”。只是,每每叹起这些“苦经”的时候,白先勇的脸上,都是幸福的表情。
70岁的年纪,本应当就是东篱把酒看夕阳的日子,更何况,一个在美国以大学教授为业并且功成名就的作家。白先勇在美国圣芭芭拉有座漂亮的小宅子,前后都是他亲手种的鲜花。他在美国的生活是典型的作家式的,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但自从四年前投身“昆曲义工”的事业,“作家生活”却天翻地覆地颠倒成了“戏班主生涯”。在苏州排戏的日子,白先勇总是要在早上9点半起床“开工”,遇到大冷天,白先勇说自己还是要在床上挣扎一下,然后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在排练场的一角,而他最喜欢描述的细节是,“寒风从玻璃窗灌进来,我们剧组所有人都一起啃包子,真的是冻死了。”
但凡见过白先勇一面的人,都会对他的温和谦虚印象深刻,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有时候纯真得让人觉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他会牵着自己一手栽培的生旦俞玖琳和沈丰英,无限喜悦地对旁人说,“这是我的两个宝贝”;而见着昆剧表演艺术家岳美缇和华文漪,他又会紧紧握着她们的手告诉记者,“我从小就是岳迷和华迷。”任何尖锐的问题遇到白先勇,也都如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叫人发不出力。在昆剧面前,白先勇就是一个怀揣着理想和焦虑的孩子,他毫无私欲,只是单纯地相信,昆剧不老不旧不沉闷,“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你们都能了解它。”
白先勇曾经是一个被媒体追逐的作家,为了昆剧,却成了一个追逐媒体的“戏班主”。他并不是不了解自己的牺牲,只是他有他的“精神支撑”:“我觉得整个20世纪,我们民族都有一种文化飘零感。我希望让年轻的孩子们不要忘了,中国曾经是个很美很美的民族。”(潘妤)
(摘自 《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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