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白蛇传》改编随谈

京剧《白蛇传》艺术指导：杜近芳

《白蛇传》这个戏是在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下，由田汉老为我编写的。

白素贞的故事在昆曲、京剧都演，昆曲有《金山寺》、《断桥》，京剧有《祭塔》，我喜爱这个戏，一个晚上掺着(昆曲京剧)演。后来田汉老写了《金钵记》，我却觉得没什么看头——“小人书似的，而且许仙胡胡涂涂的上了金山寺，不明白；戏里骂神仙僧道，将来戏排出来，伤害有宗教信仰的人。”后来周恩来在长安戏院后台听了我的意见，指示我请田汉老写《白蛇传》。

田汉老的新本《白蛇传》里首先是把许仙改变了，起初他不知白蛇是妖精，从金山寺下来他知道了。但经过诸多周折，他觉得即使白蛇是妖怪所变，也是人间最美好的人，他下决心去找白蛇。这样，我觉得许仙可爱了。还有白蛇把许仙和法海分开来，主谋是法海，许仙受迷惑，看得比较准确。小青的看法则不一样，认为许仙和法海都一样，这样矛盾就产生了，就有戏剧冲突。

我抱着剧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对白蛇这个人物有了新的体会。她是先爱上许仙的，是主动地爱，为什么爱他？白蛇不甘心在峨嵋山古洞修炼，羡慕人间，清明佳节和小青到杭州西湖踏青。她在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游人中，看到一个人动心了。此人手举雨伞，提着锡箔，是上坟去的，知道他是孝子，先在人品上爱上他，并非爱他外表好看。白蛇爱上许仙，是要享受真正的人间生活，不是追求物质享受，因此她看见许仙，不是又偷看又挑逗，而是从心里爱上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表演上，先是一静，觉得他和旁人不一样；然后追着看，发觉他往这边来，就倒退着看，顾不得害羞；小青催她到柳下躲雨，许仙却像磁石一样把她吸引住了。许仙走过来，她先是对眼，后来偷觑，许仙真心实意提出把伞借给她们，宁肯自己被雨淋，白蛇被他的善良感动了，这是白蛇为什么爱许仙的原因。白蛇随许仙上船后，西湖这么美，又下着牛毛细雨，还遇上可爱的心上人，都是没想到的，于是我要求台步、动作、唱腔、音乐、念白、角色之间的交流、角色与小船的协调、舞台调度等，都要服从于表现这种美好的意境，并且尽量在表演上予以丰富。

当时这种创作，是有社会意义的，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不允许男女挣脱封建婚姻枷锁，不允许女人主动追求、周济男人，但这个戏却以其反封建的思想意识受到观众的热爱，说明妇女要冲破一切束缚的枷锁，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这个戏一演就红得不得了，演遍了北京、上海、英国、法国。中国普通观众爱看这个戏，外国皇室的国王、太后也都爱看这个戏，称赞我是“最美丽的东方仙子”。

现在丁晓君能够重排演出《白蛇传》，我非常高兴。她是我的学生，刻苦又有灵性，和我特别投缘，这个戏她学得好。但是我还有几点要求：首先、白蛇一定要有仙气，《游湖》我为什么唱【摇板】？就是要把白素贞从“义妖”的老模子里抠出来，她是怀着美好的向往来到这美丽湖山的，和其他所有变化成人的妖精都不一样。另外、法海这个形象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他虽然要把白素贞和许仙分开，但是他不是佛教的正宗。各类宗教是稳定社会、促进和谐的重要因素。而且法海哪儿那么大神通啊？对待这个问题，我们要小心仔细，我相信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和笔杆子。所以这次重排，对丁晓君、对这个戏都是非常好的机会，一定要认真加工，精益求精，奉献给观众最好最圆满的作品。

美学指导：林谷芳

坦白地讲，小沙弥这一段，不应该简单地处理成把许仙放了。要有一点微言大义在里面才好。

戏曲在有的题材上蛮尴尬的，它是一个太儒家的艺术，忠孝节义是它的底色。在表现宗教题材的时候，总是需要突破。比如台湾的吴兴国演《庄子试妻》，剧中老子一登场，台下就笑得不得了，没办法，观众就是不接受这个形象。再比如高行健的《六祖》，也是不像。所以，我们今天在对待《白蛇传》的时候，必须要重新审视法海、小沙弥的形象。虽然《白蛇传》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故事，但也要假设大家不熟悉这个传说，使第一次看戏的观众，感觉到剧情和人物都更加贯穿，更易接受。

把小沙弥处理为宾头卢尊者，的确赋予了观看解读这个戏以另一种可能性。虽然观众不能第一时间清楚宾头卢尊者的来历，但是戏曲里的自报家门，使大家可以很容易地了解到，他是罗汉之身，他的举动都有其寓意，他是更为接近佛法，更为意见天真的。

禅家讲最大的神通就是游戏神通。游戏就是无碍，没有规范和挂碍。但是这和台上丑角的游戏，有层次上的差别，需要用舞台手段对后者加以融汇提升。

整理改编：闫平

为《白蛇传》做改编整理工作，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白蛇传》是戏曲学院老校长田汉先生的代表作，这次演出又由原主演杜近芳老师亲任艺术指导，接到改编整理剧本的任务时，压力颇大，觉得无法胜任。

记得第一次到杜老师家汇报改编思路时，是杜老师先向我介绍《白蛇传》的排演背景和演出历史，我和制作人坐在一侧，默默聆听，丝毫不敢提及如何改编。杜近芳老师的脸上闪放着动人光彩，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白蛇传》是她爱若生命的一个戏。

就在制作人频频拭汗，我也不知如何开口时，杜老师倒主动谈起了她对剧本的一些意见。

接下来的工作就很顺利了，一周之内就出了第一稿。

整理改编工作不同于原创剧目，从其他角度去挖掘《白蛇传》新内涵的工作，也并不需要在田汉老的剧本上进行。这次整理改编，只是对原作进行有限的修改和丰富，目的只是弥补田汉老创作因时代局限产生的弱点。

田汉老的剧本诗意又明畅，新写的唱词与念白必须尽量地向田汉老的剧作风格靠拢。而且因为时间紧张，安腔工作由剧组共同完成，孙桂元导演要求我唱词拿过去就能顺利合腔。同时因为部分改动十分细致琐碎，更是要做到和前后的舞台调度吻合无痕。这对于改编者来说，的确是一次很好的“长功”契机。

十分感谢杜近芳老师和出品方的信任，孙贵元导演的严格和林谷芳老师的关心也对我帮助很大。还有制作人孙宇和演员们的配合，此次改编整理工作的顺利完成，是我们一次共同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