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淘沙,传统京剧经过历史长河的筛选,留下了不多的戏儿,可也够后人细细揣摩。否则,焉有京剧坛上喜音韵者细拾一字一韵,反复端祥,实颇有其道理所在。笔者道行甚浅,权以“粗而不俗,浅而不陋,怪而不妖,异而不悖,”十六字粗略品评京剧。

粗浅怪异非贬意 褪毛凤凰不如鸡

毋将“粗浅怪异”四个字当作了贬意。前,有什么春晚,么什么阳,到苏州来过了,走了。我孩儿说:“这个人,在台下很正常,说话、举止、行态一点也不反常。可为什么在台上会变得跟妖怪一个样?”笔者无语。笔者只是想,兴许这般模样还算正常。要是倒过来,在台上一个个道貌岸然都很正常,到台下一个个跟妖怪一个样,这中国的民众就更不幸了。

笔者也仅在这一点上,对其还略有可理喻处。余者,笔者不品评这些玩意儿是否恶俗唬弄,留得下、留不下什么印象。果所以,这换位思考很重要。也许这中国民族特性中别有深意?更无况过去还有一句很时行的话,叫做“透过现象看本质”。更无况文艺应该是自由发挥的。话照理也应该是可以自由说的?!

这深入的切磋,似乎的穷极无聊,春晚来点这些名堂,总得有一些名堂,总还算是一种名堂。春晚在增添,可怜的“国粹”京剧却千方百计在剔除。在小老婆比比皆是的今天,偏偏要求京剧连历史上一个三娘都不允许存在,要改头换面。这循文革惯性的乌托邦,无怪乎仍有怀念“文革旗手”似甜心者,无行媒体仍恭维什么“红色经典”,怎不让人回味这七、八年一次、七、八年一次的喔!

很无奈,而今这京剧已是“褪毛的凤凰不如鸡”了。而在京剧经典剧目中,有一些在今人看来似乎也是穷极无聊的东西,因为百姓的穷极,才看似“无聊地创造”。这“歪打正着”,倒反注入了真实的思想情感。京剧的戏,假使指望在民众中真正站住脚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应该是普而又普、通之又通,百姓生活中最普通的事儿。譬如钓鱼钓到了一只会拉金屎的——乌龟;黑灯瞎火两个人在——打架;讨家主婆搂住的是一条——白蛇;讨草鞋钱讨到的是一只会说话的——乌盆;公仆为理想求正义寻觅到了——阴山。

在尔今特有的世风中,时尚有时尚的风行,京剧别紧跟潮流才好。笔者隔宿过夜之辈,就只谈点“粗浅怪异”的东西。谈就要论,去岁初写过一篇《戏曲论》,今年岁尾矣,来一篇《京剧论》,象煞有介事一下吧 !

古人终然粗浅些 堪叹今人超怪异

论什么?论“粗浅怪异”也!从何开始?从京剧大戏开始。什么戏?《四郎探母》!何处去发表?哦,这个:素以“晴时香炉,雨时墨盒”闻名的皇城边,有红豆一枚,开小店一爿,傍枯藤老树,系几匹瘦马,望古道西风,见昏鸦数点,绕树梢三匝,本熟门熟路,非赵大黑店,且投宿了吧!

《四郎探母》大戏矣!西皮从头到末,好听也!只是说到《四郎探母》,笔者最想谈论的本是其中《见娘》一折。见娘一折见不见四夫人,交关紧要。以笔者识,演《四郎探母》可以不回令,而不可以不见四夫人。不回令,留下一个悬念,埋设一句唱词,倒也可以告一段落,就此落下帷幕也不算冤枉。见娘不见四夫人,四夫人安在?是居孀违避?除此无有理由可以推诿。那杨四郎死了?杨四郎失落番邦一十五年回来格哉!那究竟谁个来见娘?岂不滑天下之大稽!从浅表推诿,似乎为了突出重点?从深处而观,删掉见四夫人,与本民族人性相悖,违于人伦。悖于五常,是反历史观的。这杨四郎就成了忘八羔子!尔今作为的荒唐,古人终然粗浅些,堪叹今人就超级怪异了。

第二个课题,嘎调“叫小番”。这堂堂驸马爷,介子婆批准,护照混得,激动得要命,大声嚷嚷开了。本国民看着如何?热烈!激动!解气!有劲!池子里波动开了!那文人们如何看待?怕就未必全青眼对之了。文人有一句口头禅,叫做“雅俗共赏”。嘎调“叫小番”雅耶?俗耶?文人眼里肯定是后者了。

在文人眼里,驸马爷这付狨腔斯文不斯文?不斯文。碰到点事体,立马神惶鬼叫,成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叫小番”小番是干什么的?是看门、扫地、牵马、随蹬的,迷迷小的。要叫,就该叫校级军阶的。尉级也不行,属低级军官,跌身价。所以,有文人曾想大改《四郎探母》框架结构,把“叫小番”改成把“军校喊”。再则“喊”,也比“叫”威势要大得多得多。

一则的见娘,四夫人该不该出场?一则的嘎调“叫小番”,似乎的区区小事,这中间其实大有深意所在。什么深意?意识矣!在文人眼里,见娘要违避四夫人,京剧行似乎地应紧靠着“先进性”,起码得符合婚姻法,一夫一妻。而舞台上这突兀狂叫,就又特显京剧的粗俗不堪。也显得贵为驸马,这高级权贵闹得有点不成体统了。封建社会的官场,“烛影斧声,千古之迷。”历来如此!所以坏事要当好事讲,事事要遮盖,否则影响不好。这场面上的事,鬼哭狼嚎的,岂不斯文扫地了吗?因此,要改得成体统。否则,这京剧永远成不了廊庙之器,这京剧永远就难登大雅之堂 。皇城里所以造大剧院,弄好摆设,用心可谓良苦。特设的、特定造型演员才够资格演的大戏“贞观”啦,“曹杨”啦,“廉吏”啦。这可是撑场面,装门面的戏。这面子工程攸关重要!

可是以笔者识,戏主要是演给广大民众看的。这民众眼里,看京剧情节,这驸马爷迪付狨腔,呒啥不正常。人总有极乐、极悲、极激动的非常时期。恰似非常尿急、屎急,急煞人的样子,连发出的声音也变了调。因此民众以人性衡量,看得合情,识得合理。纵然贵为驸马爷也不能例外。民众倒真正讲个平等思想,大有一点普世价值观念呢!

粗而不俗浅不陋 怪而不妖异不悖

笔者论粗而不俗,浅而不陋,粗浅戛然而止,不能多说了。该说怪异了。怪而不妖,异而不悖,京剧这方面的戏特多,《钓金龟》、《乌盆记》、《白蛇传》、《探阴山》,笔者且泛泛而谈吧。

在中国的戏曲门类里,民众为什么屡屡寄托于天地神灵之怪异,这一些戏儿看着确有点似乎的粗俗浅陋不堪,怪异荒诞不经。想发财穷疯了一般,似《钓金龟》。赵大杀了人、烧制作了盆,似《乌盆记》。白蛇变美女、恩爱做夫妻,似《白蛇传》。做官不贪欲、阴曹救贫民,似《探阴山》。民众又为什么把爱情的圣火,寄托于还阳或者来世呢?似《牡丹亭》。

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天命君造,皇权至上,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小小老百姓,无有一点儿期待的希望,幸福的追求。任君权宰割中巴望着异想天开。少不得希望钓到金龟,讨个法力无边的家主婆,终然屈死冤魂,还在巴望有清官到阴曹地府为其伸冤。

而封建制度无奈的现实,令民众把他们的不平、冤曲、痛苦、悲愤、希冀、诉求,通过戏曲的形式给予充分的表达,尽情地渲泄出来。这样一种渲泄的方式,通过艺术的力量,长存于民间。任历朝统治者似对《红楼梦》一书般的堵杀,仍无法将其从民众心灵上抹去。反之,前人用怪异的手法,曲曲折折的表达,而长存于人们的记忆中,没有也不可能因此磨灭。

《钓金龟》的希冀幸福生活;《乌盆记》的揭示人性善恶;《白蛇传》的爱情超越物种;《探阴山》的民众祈求公断。这些戏也许有点怪,但不妖,不矫装造作,相当自然。这些戏也许有点异,但不悖常理,符合人情世故。

恶俗唬弄随风转 粗浅京剧有内涵

笔者再回到头里,有中国戏曲学院教授傅谨先生有文谈及:『用初级的原始的毕肖原型动作外在地直接模仿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举止,我怀疑倡导这样一种表演的理论,既不是京剧的,甚至不是任何“剧”的,……』笔者前面述及了“有什么春晚,”“这些玩意儿是否恶俗唬弄,”笔者撤开这些不谈,还是专注于京剧。太平点!

笔者觉得京剧艺术棋高一着的是,京剧纵然是原始的题材,但绝不单纯以“用初级的原始的毕肖原型动作外在地直接模仿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举止”为准则。京剧深深地注入了人性的内涵,而似乎粗浅怪异的形式,且又灌注以程式化的艺术风格。君不见《钓金龟》里张氏的行路训子,钻人心骨的诉说;《乌盆记》里刘世昌头披黑纱一动不动的唱,能镇住剧场而鸦雀无声;《白蛇传》里水漫金山,人们虽则憧憬佛法,但对法海秃驴代表强权的打压,表示了极度的怨恨和愤慨;《探阴山》里悲惨惨、惨悲悲,民众盼望真正的清官的撼人心魄,让世人不得不信服京剧是高雅的,不俗的,被视察为低俗的民众也完全能够理解的。

“长衫”、“短打”,这让今日年轻人陌生的词汇,在封建意识浓重的中华帝国,曾经是区分先生与做苦,老板与伙计的重要标志。至所以过去的文人大嚼的“雅俗共赏”,骨子里恐怕死皮涎脸一定要特显文人的与众不同。千方百计要拉开文人与民众的间距罢了。纵然到得近代,文人被雅称为知识份子,这份子、分子的灾异,文人仍为着“蝇头微利、蜗角功名”不惜谄媚乞怜,让人可叹!文革的棍捧横扫,仍不足于让其彻底清醒,尔今亦然。

京剧,究竟怎么样的戏,能让民众愉悦?笔者想“贞观”“曹杨”“廉吏”这些个戏毋谈褒贬,只是有一点肯定,这类戏摆足的架子颇带虚空,隐含的说教让人不爽,与草民百姓的求实距离太远。更无况少有人那么凑巧,不是碰到贞观盛世,就是曹杨清明,最不然廉吏以水代酒,害得老尚兄得少吃红烧肉,别光头上直冒油汗,就不象廉吏穷得答答滴,饱一顿饿一顿似的。京剧脍炙人口的经典之作不是这一类戏儿,这些戏并没有真正代表民众的意愿,这些戏笔者认为也就不代表京剧真正的方向。

粗浅怪异可呈美 有血有肉是关爱

论传统京剧粗浅怪异的美,笔者选择的戏,既不是帝皇将相,也不是才子佳人,也回避了时尚风行以民众中落后的东西为娱乐,讽刺其陋俗的一面为快意的什么转一类名堂。民众生活中有许多落后乃至丑陋的东西,纵然是还有人干起了卖笑的生涯,他们是在出卖肉体,那也比官场上出卖灵魂要强得多得多。转来转去的东西有个很大的特点就是好忽悠,中国人的文字里,这恰似园而不滑不是园,奸而不乍不算奸是一个道理。

京剧既不能迎合潮流原封不动地将生活直接搬上舞台。京剧也不必为跟上世风将一本本经典改得不伦不类。我们应该也无忌于时下的消沉落后,而应该端正心态多多思索,弘扬人性中的美。似电影《克莱默夫妇》的企求,《功夫雄猫》看似的搞笑,《朗读者》一般更深入地去探索人性,我们数千年的文明,应该有更深沉的境界,更高雅的手法,制作出让广大民众心悦诚服的旷世杰作。

在这一点上,传统京剧是极其成功的。苏三的起解,陈三两的爬堂,是如此有血有肉。充满了人性的关爱,唤醒人们对弱小、无助生灵的怜悯。在过往今来的苦难历程中,戏曲、京剧曾伴随我们可怜的百姓民众那凄惶的人生,带来须臾的排解。笔者讴歌京剧的美,讴歌京剧的“粗而不俗,浅而不陋,怪而不妖,异而不悖,”它是粗浅怪异的,可它称得上是上好的戏文,也确实是源远流长的。

当弄经济学的朗咸平婉转语及:“我们企业家的生活节奏和小姐同步,”全国那么多好赌者与麻将同步,而爱好京剧的人们总结京剧的兴盛衰败,从中理喻人生,不惑世风,修养德性,对京剧应该充满自信,诚心所愿,所愿诚心,方不失为中华民族国粹的追随者也——阿门!

[乙丑年]十一月初六 ·冬至夜·

——鹧鸪天谨识!

本贴由鹧鸪天于2009年12月21日22:29:47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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