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叔岩是京剧百年以来最具成就和影响的老生艺术家,尽管他的艺术生命很短,但其体现出的鲜明风格,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人们把他的老生表演、歌唱艺术封为“余派”,当之无愧。先须说下的是,在下对余叔岩和余腔余韵非常神迷,五体投地。
但不知各位看官注意到了没有,尽管“余派”影响和价值都极巨大,人们提起叔岩先生的艺术也总是赞不绝口,钦佩于衷,但为何这么多年来,京剧舞台上很少见到能在歌唱上真切再现余叔岩声音之美和歌唱之妙,以其衣钵神韵为征服人的利器,让后人神醉情迷之人呢?
作为一个外行的戏迷,在下早就想对这一现象一抒愚见,求教于方家内行了。
在下认为,“余音”之所以渺渺,头一个原因是因为余叔岩的歌唱完全是建立在他个人嗓音条件和歌唱习惯基础上的艺术创造。人们对余腔的研究与规律总结打余叔岩窜红之日起就压根儿没停过,其中从演员歌唱的用嗓方法和歌唱效果上看,在下认为,不知哪位高人总结出的余派演唱是“中锋嗓子提溜儿劲儿”的概括,真可以说是最令人信服和准确的“科研学术”成果了。的确,余氏的歌唱在方法和发声、用气习惯上,不仅与他要追寻摹学的前辈老谭(鑫培)不同,而且和当时已经约定俗成的老生行当歌唱方法更是相差甚远。从效果上瞧,他在谭鑫培的歌唱基础上只是取其醇厚婉转的神韵,进而唱得更为峭拔、玲珑。与老谭的歌唱风格和效果来比较,在下感到,应该说余叔岩的歌唱在音域上更为收缩,在音色上更为清越洁净,在用气上更为险峻险促,在“擞儿”音上更为灵活纤巧,在腔调的变化转折上迂回婉转得更为频繁(当然是恰到好处),在字音和情绪的表达上更为细腻考究……
从歌唱方法和效果上分析一个演员,特别是极为不凡的艺术大家的特点,只是一种对一个演员生理特点和歌唱习惯浅层次的体认,并不能从更深层次上解答形成一种彪炳史册的艺术瑰宝的真正原因与价值。因此,在下感到,形成余叔岩演唱风格和神韵更根本的内在成因,则在于余氏独特的生活情趣和艺术理念。其实,各位都知道,余叔岩生活的家庭氛围和个人的经历,以及交际群落都与当时其他名伶有着巨大的区别。他的祖父余三胜鼎鼎大名和艺术上的实力对程长庚都是或胁,家境殷实不说,艺术的熏染更是得天独厚。他父亲紫云先生初为名旦,后以业古玩为生,使得一个艺术家庭更平添了许多文化的氛围。余叔岩尽管少小了了,但败嗓别离舞台后,流连春阳友会,出入国剧学会,接触的都是闻人雅土,耳濡目染中生活习气上改变了许多不说,在修养习惯和艺术理念上发生巨大变化也是必然。之后,他虽再涉歌坛,但在艺术修养和演剧观上与众不同是自然而然的了。所以,余叔岩的歌唱风格,那种清脱凡尘的飘逸,激越跌宕的精致,淡然孤傲的自得,都形成了一种内在修养与气质,是生活态度与习惯支撑下极为独特的艺术理想与品格的呈现。
再从余叔岩的艺术生活上看,重出江湖后,他因为艺术声势巨大和生活习惯、家庭经济的特点,特别是身体条件的羸弱,所以与其他京剧名伶比来,对于演出始终是一种淡然和疏远的态度,演出极少。相反,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反而是留恋在家中调嗓课徒,同时对自己的唱腔加以精研细讨,以及在与雅士名流同好的盘桓之间切磋互励。这也就使得余叔岩的歌唱风格更加避世脱俗,在个性张扬同时,也越发地与当时社会歌坛的流行趋势和大众的审美趣味、一般演员的演唱习惯等,越来越拉开了距离。
在下感到,余叔岩歌唱个性形成的内因、外因都极为独特。他个人的生理条件也与众不同,这许多的个性特征不能不使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即“余派”艺术,特别是余叔岩的歌唱,别人是很难学的,而且也是很难在营业性频繁度很高的日常演出中作为饭碗养家糊口,赚得钵满盆满的。
您若不信,咱就看看余氏生前死后的情况,甭管是“几小几少”的弟子,还是无数私淑的众人,尽管他们的“余派”大旗始终没倒,但形神不变的余氏唱法都没坚持太久,其中只有孟小冬一人曾红极一时。但在下大胆想说的是小冬先生不过是以一介坤伶身份,声音唱法更便于习摹余氏罢了。而且,幸亏孟氏挂靴较早,否则是否能以继承“余派”正宗立于不败,以唱正宗“余派”剧目衣食无忧,也很难说。与此同时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是,在京剧票界习学“余”者人数之众倒是热闹得很,名人也是不少。这是否也可从一定程度上讲,“余派”与京剧演出的主流,特别是营业演出的要求有着相当的距离,而是更适合票友习学呢?
如果您偏不认同在下以上看法,就瞧瞧今天的老生艺术。尽管余叔岩先生和“余派”艺术仍得到真诚的膜拜和由衷的尊重,但大家都已标明自己是艺宗“余、杨(宝森)”,而不会试图完全按余氏唱法去征服观众了。在当今学习“余、杨”派中,于魁智先生可算这个时代学习余叔岩歌唱韵味和气质上最为出众的佼佼者。无论是所演剧目,还是嗓音条件、歌唱方法、体现的韵味,其音质的纯净,腔调的激越,转折的精巧,味道的醇厚等,都可使我们一飨已日趋远离今人的余音余味。从这点儿上说,于魁智不仅身手不凡,而且功劳也是很巨大的了!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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