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无前例的联合演出

世界上有很多京剧票房，但是由清一色的外国人组成的演唱京剧的研究会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东京的日本京剧研究会。这个研究会从成立至今登过十多次台，但去年秋天举行的为期五天的公演则是史无前例、非常轰动的。演出广告上赫然印着“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剧照和几行引人注目的字——日本京剧研究会•中国国家京剧院合同公演、日本京剧研究会第18回公演、俳优座演出部木村铃吉没后25年•石山雄太京剧公演。

这个京剧公演为什么会有三个标题呢？欲知缘由，先得从“俳优座”说起。

“俳优座”是个话剧剧场，位于东京的闹市区六本木，设有自己的剧团。其创办者之一是日本已故著名话剧演员、布莱希特戏剧研究的中心人物千田是也。1935年布莱希特在莫斯科看了梅兰芳的演出，对京剧的叙事性和间离效果大为欣赏。千田受布莱希特的影响，也对京剧也产生了兴趣。1956年梅兰芳一行赴日公演，千田借机邀请了梅葆玖、李少春、袁世海、江新蓉、侯玉兰等著名演员来俳优座现身示范、讲解京剧。当时担任摄像的就是现日本京剧研究会草创人木村铃吉。木村也是俳优座剧团的演员并从事布莱希特戏剧的表演和研究，同时又对京剧抱有浓厚的兴趣。1982年他与三个弟子一起组成京剧研究小组，排演了日语《秋江》和《三岔口》。其中的两个弟子就是京剧研究会的现任会长盐泽伴子和副会长富田正久。1986年木村因病逝世。同年11月中国京剧院（现国家京剧院）的刘习中、袁国林来日演出，京剧研究小组请他们教授京剧，这是他们与国家京剧院的初次交往。翌年京剧研究会正式成立，25年来共举行演出17次。副会长富田正久在这次公演致辞中不无自豪地说：“以日本人为主体的京剧演出团体，在日本只有京剧研究会，它也是唯一一个从布莱希特研究发展到京剧研究的团体。”为了纪念木村铃吉逝世25周年，也为了纪念梅兰芳访日团举行的京剧讲座，今年的第18次演出就选择了“俳优座”这个具有特别意义的剧场。

京剧研究会成立后没两年，来了一个名叫石山雄太的少年票友。他上小学时偶然在电视上看到猴戏《孙悟空》，便如痴如醉地迷上了京剧。从此他苦练京剧基本功并苦学汉语。1993年考上中国戏曲学院附中，四年后进入戏曲学院本科。2001年毕业后，通过考试被国家京剧院招聘为武丑演员，成为当今中国京剧界唯一的外籍演员。多年来他刻苦学艺，倍下功夫。他的老师刘习中说，他常为一句台词、一个眼神苦苦琢磨；为一个动作、一个技巧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辛勤的汗水换来丰硕的果实，他登台演出的《三岔口》、《时迁探路》、《孙悟空》、《打瓜园》、《朱光祖盗钩》等均被各地电视台转播，获得了观众的好评。近年来，他还每年回日本演出，剧目有《西游记》、《四海之内皆兄弟》、《真假美猴王》等。

由石山雄太牵线搭桥，其“娘家”京剧研究会和国家京剧院商定在研究会成立25周年之际，由日方主办一个以石山雄太为主的中日联合公演。国家京剧院方面由石山雄太主演《孙悟空》，京剧研究会方面则出演《秋江》和《拾玉镯》，另由在日名优袁英明友情出演《天女散花》。

演出共分A、B、C 3组，每组演两个折子戏，前半场分别是《秋江》、《拾玉镯》、《天女散花》，后半场则均为“孙悟空大闹天宫”中的《水帘洞•弼马温》。三组折子戏五天共演出九场，上座率平均高达百分之80%，这在日本可以说是十分罕见的。

为使观众们便于理解这次公演的意义和内容，每场演出前还有一个25分钟的讲座，介绍京剧的特征和这次公演的由来与剧目，并展示1956年梅兰芳访日演出团举办的京剧讲座的录像。讲座分别由明治大学教授加藤彻、早稻田大学副教授平林宣和及东京大学兼任讲师波多野真矢担任，内容各有侧重和特点。三人现在大学从事中国戏曲研究，而原来都是京剧研究会的会员，加藤习花脸，平林工武生，波多野学的是梅派和张派青衣。

2011年9月24日明治大学教授加藤徹京劇讲座（木村武司 摄）

2011年9月23日早稻田大学副教授平林宣和京剧讲座（木村武司 摄）

2011年9月25日东京大学兼任讲师波多野真矢京剧讲座（吴敏 摄）

A组的《秋江》由京剧研究会的正副会长盐泽伴子和富田正久出演。盐泽主攻身段和表演戏，演过《秋江》的陈妙常和艄公、《春草闯堂》的春草、《霸王别姬》的虞姬、《三岔口》的刘利华、《辛安站》的周凤英；富田正久演过《秋江》的艄公、《三岔口》的焦赞和任惠堂、《霸王别姬》的霸王。《秋江》这出戏是京剧研究会的开山戏和保留剧目。早在1956年，木村铃吉观看中国京剧团演出的《秋江》时，就萌发了排演这出戏的念头，但由于种种困难而未能如愿。1979年中国京剧三团来日，恰好又出演了由李维康饰演的《秋江》。木村看完后再度燃起排演《秋江》的热情。他们好容易在国际交流基金会的资料室里找到一盘京剧三团的《秋江》演出录像带。由于录像带不能外借，盐泽只得每天去那里看，一边看一边还手舞足蹈地模仿。资料室保管员看她如此痴迷，破例将录像带借给她一个月。当时录像机特别贵，但盐泽还是咬咬牙买了一台。老师木村于是每天去她的住处看录像，从目光、动作到时间，边看边记，密密麻麻地写了厚厚一大本。由于不懂中文，木村特地请了个教汉语的台湾人把剧本译成了日语。服装买不到，木村和弟子们就自己做。最大的难关要算伴奏了。木村先托一位日本作曲家将录像带的音乐记下来，没有京胡和琴师，就用管风琴伴奏。打击乐则用做菜的平底锅来代替，由富田正久负责敲击。由于武场看不见，只能根据声音死模仿。日语京剧《秋江》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登上舞台的。这次演出的日语《秋江》，用的剧本仍是当年木村改编的，但服装和伴奏却“鸟枪换炮”了。如今俩人虽都鬓发微白，可热情却不减当年，对角色的刻画细腻自然，表情生动丰富。盐泽伴子演出了年轻道姑追赶恋人的急切心情，富田正久塑造了艄公插科打诨、故意逗人的可爱形象。他俩配合默契，一急一缓，一忧一喜，两相对应，令观众乐不可支。

2011年9月24日《秋江》盐泽伴子饰陈妙常 富田忠久饰艄公（木村武司 摄）

2011年9月24日《秋江》富田忠久饰艄公（木村武司 摄）

B组的《拾玉镯》由京剧研究会的竹口美铃饰演孙玉娇，话剧演员兼教师的坂田纯子演刘妈妈，在日京剧专业演员张冠玉演傅朋。这次演出采用的是中日文混合说唱。竹口从头到尾都用中文，扮相俊丽可爱，嗓音甜美柔润，表演生动活泼。她是2001年才加入京剧研究会的。开始学老旦，说唱用日语，演过《送亲缘礼》和《柜中缘》中的母亲。几年后她改学青衣和花旦，并且尝试用中文来演唱和念白，演过《霸王别姬》的虞姬和《秋江》的陈妙常，获得了相当大的成功。为把《秋江》的道姑形象塑造好，她还专程两次去北京请教张逸娟老师。通过多年的学习深造，她感觉到京剧表演不能死记硬背、死模仿，要进入角色，让观众理解才行。她从小学习日本舞蹈，舞台经验丰富。她说京剧和日本舞蹈的最大区别是，日本舞蹈只管一个人表演就行了，而京剧却要注意角色之间、演员与观众之间的交流。

饰演彩旦的坂田纯子是从事布莱希特戏剧和日本话剧的演员，曾在人民大会堂见过毛泽东、周恩来等。她以前从没演过京剧，对京剧的音乐和节奏毫无感知，可她硬是把个刘媒婆演得活龙活现，一口日语台词说得妙趣横生。她说她至少练了100遍以上。开始，由于其他演出任务，每周只能练习两次，说和唱怎么也合不上锣鼓点。演出前一个月她拼命练习，总算合上了。她说她虽不懂京剧，但知道演戏要入戏，要和观众取得共鸣。她用话剧的演技配上京剧的节奏和动作，获得了观众的掌声。

2011年9月23日《拾玉镯》竹口美铃饰演孙玉姣 张冠玉饰演傅朋（木村武司 摄）

2011年9月23日《拾玉镯》竹口美铃饰演孙玉姣 坂口纯子饰演刘妈妈（木村武司 摄）

C组的《天女散花》由在日京剧演员、樱美林大学副教授袁英明出演。袁英明是梅葆玖先生的高足，原上海京剧院的台柱子。《天女散花》是1919年梅兰芳第一次访日好评如潮的剧目，这次袁英明演《天女散花》，知情的观众都非常期待。人物还没出场，一句亮丽动听的“祥云冉冉波罗天”就把观众的胃口吊足了。据袁英明说，指导这出戏的老师王小蓉曾专门去敦煌采集过资料。因此她演的天女“是在梅派路子的基础上，吸收了敦煌飞天壁画的要素”。经师父梅葆玖把关，“既保持了梅派的优雅端庄、又体现了天女庄严的静和云路飞翔时的动”。“既不重舞轻唱，也不主唱少舞”。长绸舞和唱腔配合，节奏由慢到快，层层渐进。其唱委婉动听，其舞优美飘逸。鹞子翻身、圆场、下腰、卧鱼等动作均做得漂亮、到位，令人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之声。有的观众说，看她的《天女散花》真是一种美的享受。

2011年9月25日《天女散花》袁英明饰演天女（吴敏 摄）

2011年9月25日《天女散花》袁英明饰演天女（吴敏 摄）

“孙悟空”是这次公演的重头戏和压轴戏。日本的报纸在公演之前就做了不少宣传，有的学校甚至作为教学买票请学生看。“孙悟空”曾把石山雄太带到异国他乡，使他走上京剧演员之路；而石山雄太又把“孙悟空”请回娘家，以此来传播京剧的魅力。这次他演的是《大闹天宫》中“水帘洞”、“弼马温”的孙悟空。这是石山雄太的老师刘习中特地为他在原版的基础上重新编排的，增加了不少情节和开打场面。不仅有武打，而且还有很多念白和唱段，四功五法齐全，既展现了京剧艺术的全貌，也显示了石山雄太的功底。“孙悟空”是个猴、人、神三位一体的人物，要想演好很不容易。从中学生时代在京剧研究会的公演中第一次登台演出孙悟空到现在，二十年来石山精心琢磨，向王鸣仲、周龙等名师学习的同时，又向白云明、董文华、六小龄童等名家问艺，终于塑造出了一个令观众喜爱的孙悟空。台上的他，臉上重彩勾描，表情幽默。眨眼耸肩，四肢灵活；身体起落轻盈，动作利索；时而腾空跳跃，时而转刀舞棍，看得观众目瞪口呆、掌声阵阵。无论是美猴王的机灵调皮，还是弼马温的不畏强暴都演得十分精彩。尤为惊奇的是，石山除了武功令人喝彩之外，还练就了一口流利地道的白口和韵味十足的唱腔。说他是个外国人，说他17岁才开始进科班正式学艺，真是不敢相信。这回公演，石山五天内演出九场，平均每天两场，非常辛苦。可他觉得很值得很快乐，因为在日本没有这样连续演出的机会。

2011年9月24日《大闹天空·水帘洞》石山雄太饰演孙悟空（吴敏 摄）

2011年9月24日《大闹天宫·弼马温》石山雄太饰演孙悟空（吴敏 摄）

2011年9月24日《大闹天宫·弼马温》石山雄太饰演孙悟空（吴敏 摄）

2011年9月23日《大闹天空·水帘洞》石山雄太饰演孙悟空（吴敏 摄）

2011年9月24日《大闹天宫·弼马温》石山雄太饰演孙悟空（吴敏 摄）

2011年9月24日《大闹天宫·弼马温》石山雄太饰演孙悟空 马阿龙饰马王 吕昆山饰监正 张亚宁饰监副（吴敏 摄）

《孙悟空》这出戏看上去热热闹闹，开打此起彼落，伴奏气势磅礴，其实整个演出团队只有24个人，其中乐队8个，不少人身兼双职。演小猿的兼演厩兵，弹三弦的兼吹唢呐，弹月琴的兼吹笛子。团队人少却精英荟萃，著名鼓师李金平兼任团长，周佑君操琴。吕昆山饰演监正，黄佳饰演李长庚，马阿龙饰演马王，张森饰演小猿和厩兵。《孙悟空》的排练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李金平经常带病坚持排练，吕昆正更是经常带领武打演员搞到深夜，大家都毫无怨言。除了演出《孙悟空》之外，国家京剧院的乐队还为日方的三个折子戏担任演奏，其中《拾玉镯》和《天女散花》由旅日琴师叶向东演奏京胡，京胡名手周佑君甘当绿叶拉京二。

日本大地震以后，很多海外的访日演出都取消了，国家京剧院却雷打不动地按原计划完成了这次演出任务。访日团长李金平说，和民间团体搞联合演出，这对我们来说是第一次。院里非常重视，院长宋官林强调要高姿态对待。一方面是要加强中日文化交流，促进两国艺术的发展，对石山雄太多年来刻苦学习京剧的精神、对京剧研究会弘扬中华文化的热情要给予支持；另一方面，作为文艺工作者，更希望能够用艺术的方式，给经受了地震灾害的日本朋友带去些许慰籍。

这次联合演出搞得很成功，但帐面上却是赤字累累。主办方京剧研究会是个民间票社，没有经费来源。当地政府虽然拨了些赞助，但只占整个费用的六分之一。因剧场规模小，租金高，演出天数多，场地费是个不小的开支。再加上中方人员的吃、住、行、演等诸费用，仅靠卖票的钱和当地政府的赞助是无法达到收支平衡的。难能可贵的是，京剧研究会副会长兼公演执行委员会委员长的富田正久把他毕生的积蓄全奉献给了这次公演，解救了入不敷出的窘况。富田正久并不是个富人，这些钱都来自于他平时的劳动所得。他说，这次能邀请到与京剧研究会有着不解之缘的国家京剧院搞联合演出，能在半个世纪前梅兰芳访日团举办过京剧讲座的名剧场正式上演京剧，这是他平生最大的满足和快乐了。

这次演出尽管没有盈利，但主办方还是没有忘记给灾区的中学捐上一点钱，帮助他们重建音乐教室。

五天的联合演出很短，但留在观众脑海里的京剧形象却是经久不衰的。富田正久说，在日本举行京剧公演，无论是演出方面还是经济方面都是非常艰苦的。因此，希望我们克服了种种困难而举行的公演，能有助于培养年轻一代对异国文化的包容性和国际交流意识。通过这次公演，如能涌现出对地区性国际文化交流活动有兴趣的青少年，那将令人无比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