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韵舞台瞧京戏

武昌街道口，一条拥挤的小巷内，有一家很有名的艺术院团叫湖北省京剧院。京韵大舞台就是省京固定的用来排练节目与对外演出的主要场所。

京韵大舞台，古色古香。入场口墙壁上，关汉卿、王实甫、汤显祖等元明代戏剧家的大型铜版壁画高嵌其上，梅尚程荀四大名旦的巨幅剧照悬于左壁，京剧的鼻祖、武汉人的骄傲、谭派艺术的创始人谭鑫培先生铜像目光深邃，矜持地打量着每一个走进剧场的人。观众中，或有超级戏迷粉丝，见了谭老爷子铜像，神情肃穆，恭敬站定，深鞠三躬。京韵大舞台可容纳千人，不论声场效果、舞台大小，还是座位舒适度，在国内外的演出场所中，皆可算作一流。

这几年，我经常去京韵大舞台瞧戏。印象中，偌大的观众席，能够坐满的时候，似乎不是太多。一次是在2006年，省京彩排公演新编八艺节参赛剧目《曾侯乙》，观者如云，坐无虚席。还有两次，是去年剧院新编的六京节参赛剧目《建安轶事》的彩排公演与正式比赛，皆是一票难求，盛况空前。其余时节，则是观众不及半场，甚至更少。观众加起来，有时竟不及舞台演职人员之众。都说武汉是除京津沪之外，京剧的第四大码头——不深入到京剧人才荟萃的街道口省京舞台，似乎总为此言所惑，难免沾沾自喜，人云亦云。京剧在武汉市场的寂寞情状，总让我感到握拳揪心。总想做点儿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坚持当好一名观众：不缺席，不逃票，闭手机，时献花，勤鼓掌。

高雅艺术的殿堂，近在咫尺；蜚声海内外的京剧名角，与我为邻——武汉的观众，真是太幸福了，几乎是幸福到有一种“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美丽的眩晕感。除却到外地演出，一年四季，每个双休、节假日，省京都会在京韵大舞台有正式的对外演出。票值是惠民价格，20元一张。演出者都是省京剧院造诣深厚的艺术家与当红的青年艺术才俊。前些日，看省京表演的折子戏专场，有张派艺术新锐万晓慧主演的《苏三起解》，有叶派小生王铭、张派青衣韩金梅夫妻搭档演出的《平贵别窑》，还有青年演员刘纯净主演的尚派代表剧目《昭君出塞》。皆是唱腔婉转，做工气派，表演传神。印象尤为深刻的是《昭君出塞》一折。但只闻那王昭君大段昆曲唱段如流水行云，哀婉悲戚，探马走鞭如箭走矢离，马是烈马，人是美人，情是情怨，路是路遥，斗篷带风，水袖飘雨，长裙挟泥，雕翎溅露，狐尾裹霜，翻身卧鱼动静皆宜，载歌载舞间，活脱脱就是衔愁带怨的昭君娘娘栩栩然立于眼前。那马童也是功夫了得，虎跳前扑、踺子小翻带360、云顶翻、拉拉提……，几乎是把所有的跟斗翻了一个遍。再看那御弟王龙，是一小花脸装扮，也是又唱又跳又跑又做，昭君骑马，他大约是享受不到专车的待遇，只得跟着马儿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据说这戏是尚小云先生的拿手戏，梨园行话说“唱死昭君，翻死马童，跑死王龙”。亲眼见了演员们在京韵舞台上精彩的辛苦的表演，的确相信了这话的贴切。戏演完了，我接昭君、马童的扮演者，还有省京的副团长与负责舞台剧务的同志一行四人小聚。酒宴间，腼腆的昭君扮演者刘纯净发出可爱的牢骚：“这戏根本就不是人演的，太累了！”我向马童扮演者李晨阳敬酒，笑言“你是一名称职的专业司机”。憨厚的河北小伙子说：“武戏演员真的是太难了。艺术生命极其短暂。最怕的就是受伤！”刘纯净指着坐在我隔壁的负责剧务的张师傅说：“晨阳算是我的第二任马童了。张波老师才是我的第一任‘司机’!”我笑看长得敦敦实实的张老师，称赞他“传帮带”工作做得好。他却苦笑，摇头。他告诉我：“从12岁翻跟斗起，翻了20年。什么跟斗都敢翻。前年秋天，不小心翻断了脚跟踺，不得已，就离开了舞台。只好干些杂七杂八的幕后事。武戏演员真难啊！算了，不说了……”话未竟，脖子一仰，将满满一大杯啤酒，倒了下去。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眶泛出红色的泪光。不禁想到，也是在去年深秋的第六届京剧节上，浙江京剧团团长翁国生在表演参赛剧目《哪吒》过程中，“四击头”亮相，一个漂亮的“跺泥儿”，不慎跌断左跟踺，踉踉跄跄难以支撑紧急送医院抢救的令人心疼的镜头；又想起前月去潜江湖北实验花鼓剧院看望少年同学陈金良，他掀开左腿裤管，向我倾吐因饰演《宝莲灯》中“二郎神的天狗”角色，在洪湖蓝田一个下雨的露天舞台翻踺子360趴虎，摔坏腿神经而导致左腿渐失行走功能近乎瘸跛的失望无助的眼神……我明知故问，向张波师傅打听这几天的演出票房。他告诉我：昨天是120张，今天是100张。我心想：这大的剧场，这么热的天，这几张可怜的门票，估计支付电费与空调费都是不够用的！20块钱一张的票，贵吗？我摇了摇头。

7月，央视第七届青年京剧演员电视大赛正如火如荼。湖北省京剧院派出的5名参赛选手，从京韵舞台走上了央视荧屏，亮相全国观众，过关斩将，全部顺利晋级决赛，并有望取得奖牌与行当角色全面飘红的人才培养大丰收。

“莫让京韵有虚席，莫让花儿墙外香”——京剧艺术的殿堂，真的不远，就在街道口；20块钱一张的门票，真的不贵。走吧，一起到京韵舞台瞧戏去吧！

2012年7月24日星期二下午3点于武汉

（摘自 《湖北日报》2012年7月29日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