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锁麟囊》中《春秋亭》一折唱词: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
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
梅香说话好颠倒,蠢才只会乱解嘲。
怜贫济困是人道,哪有那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蠢才问话太潦草,难免怀疑在心梢。
你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费又滔滔。
休要噪,且站了,薛良与我去问一遭。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
我正富足他正少,他为饥寒我为娇。
分我一只珊瑚宝,安他半世凤凰巢。
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晓。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
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
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锁麟囊》中感叹人生无常一折唱词: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遭此贫困,我的儿啊,把麟儿误作了自已的宁馨。

虽然喜爱看许多京剧大师的表演,也尊敬很多的京剧大师,但是却独独爱煞京剧程派,热爱京剧大师程砚秋先生,对程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似似成相识,又觉高山仰止。程师的一生历经坎坷,九死无悔,程师的侠肝义胆、冰清玉洁的精神,令我赞叹不已,在那样的一个动乱的年代,那样的一个强权的年代,那样的一个苦难的年代,程师依旧保留着自己那高贵的品格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背后又付出了多少的心酸。程师塑造的一个个女性角色,单纯高洁、美而不艳,程师设计的程派唱腔低沉婉转、外柔内刚,每一个角色都折射着程师骨子里的那份坚韧与抗争。

不像四大名旦之一的梅兰芳先生那样是出生于戏曲世家,程师是出生于一个满族旗人没落的家庭,兄弟四个,从小父亲去世,与母亲和三个哥哥相依为命,苦难的岁月使得母亲托氏一辈子很少微笑, 迫于生计,为了帮助他家解决生计,有人介绍六岁的程砚秋去学唱戏。程砚秋说服了母亲,减少一个人吃饭,将来他还可以挣钱养家。随后,程砚秋拜了唱花旦、刀马旦的荣蝶仙为师。荣为其改汉姓,姓程,名菊侬,立了关书:“八年出师后还要帮师父白干一年;学艺期间徒弟若有病、死、逃亡,师父概不负责;背师出逃,双方寻找;半途退学,赔偿八年损失”。程师很小就被写给(相当于卖身契,学戏期间卖给师傅,学戏期满后再给师傅唱义务戏赚钱)了京剧名旦荣蝶仙做学生。旧社会的学戏生涯是很苦的,所以有的卖身契(关书)上就写明了“学戏期间,如发生投河、上吊等自杀行为,一律与师傅无关”,有的学生就活活的被师傅给打死了,荣蝶仙是有名的严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要想学戏,师傅还不一定愿意交,只能偷偷地学,程砚秋每天都得为荣蝶仙做饭、倒尿盆、看孩子,做一些杂货。梨园行里把男性的变声发育时期叫做“倒仓”,这个时期对于唱戏的是很关键的,这个时期嗓子没保护好,那一辈子就不能再唱戏了,所以一般在变声期都不唱戏的。但是荣蝶仙为了赚钱,他才不管程师变不变声,于是拼命地让程师演出,就这样,程师的嗓子慢慢地哑了。

对程师一生帮助最大的两位师长是罗瘿公与王瑶卿,如果没有罗瘿公,就没有后来的程砚秋,也就没有了京剧程派。当荣蝶仙在程师倒仓期间还不停的让演出时,罗瘿公出现了,他不想让这么一个京剧好苗子眼睁睁地毁掉,于是四处借钱将程师从荣蝶仙那里赎了出来,教程师读书识字、请医生为程师治疗嗓子,又找名师指点程师京剧艺术。“通天教主”王瑶卿在京剧的历史上可是重要的人物,他对京剧旦角流派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贡献,他是四大名旦的老师,他能够因材施教,程师变嗓后的嗓子不是那么的亮了,而且有了“鬼音”,又叫“立音”,如果继续按照往旦角的唱法显然没有了优势,于是王瑶卿指点程师根据自己的嗓音特点设计唱腔,这才有了如今的程派,所以程派是被逼出来的,就像周信芳先生的京剧“麒派”一样都是嗓子变声后逼出来的。

程派艺术不仅唱腔美,而且身段也美,曾见过梅兰芳先生兰花指的许多手势,而程师最最出彩的就是他的水袖,程师的水袖功夫是很美的,因为里面融入了太极的许多元素,程师的念白也很美,京剧里历来有“千斤念白,四两唱”,演唱外柔内刚,有人喻为绵里裹针。所谓锦里裹针,就是他腔是软的,但里面的劲头,吐字发音是硬的,程派的念白注重“字头、字腹,字尾”。

京剧《锁麟囊》是程派的一出集大成的经典的戏,这出戏把程派的唱腔、身段、水袖、念白等统统包括了进去,而且这出戏的主题思想也很好,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自幼受母溺爱,出嫁时获母陪嫁锁麟囊一只,内装奇珍异宝。途中恰遇大雨,避雨春秋亭中。听得从同在亭内避雨的一乘小轿里传出哭声阵阵,始知贫女赵氏也在当日出嫁,见湘灵排场,自怜卑贱,悲从中来,故而啼哭。湘灵遂隔帘让丫环以锁麟囊慷慨相赠。雨住分别时行善不留名,只有“漂母饭信,非为报也”等语。六年后湘灵因水灾与家人离散,流落他乡,衣食无着。无奈之下,只好入卢府为仆。一日领小少爷在花园玩耍时于东角阁楼上再见已被卢家供在神案上的锁麟囊,睹物思人,方知卢府女主人即是当年赠囊之贫女。最终在赵氏帮助下,湘灵一家得以团圆。两人结拜为异姓姐妹。这出戏里经典的唱段 有《春秋亭》和《三让椅》,每次京剧晚会,几乎都有《春秋亭》的唱段。

佛法中有六度,即布施、持戒、精进、忍辱、禅定、般若,布施分为三种:财布施、法布施、无畏布施。财布施就是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施舍财物,可以得到富贵。法布施就是将自己学到的一些技术知识传授给别人或者讲些可以使别人不再烦恼痛苦的道理,讲些佛法道理,可以得到智慧。无畏布施就是不伤害别人和动物,可以得到长寿与健康。而《锁麟囊》这出戏恰恰是讲财布施的,而且是布施中的三轮体空,《春秋亭》一折中当富家小姐薛湘灵看到赵守珍因为自己出嫁嫁妆寒酸而伤心,于是让丫头梅香将自己的嫁妆锁麟囊与里面的珍宝赠给赵氏,而且不让留名姓“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晓”。三轮体空正是不执著布施者、受施者、所施物。也许这也与程师幼年经历过贫穷困苦的岁月有关,所以他深知贫寒人家的心酸。当程砚秋后来成名,买了房子时搬家那天,母亲托氏对着那么多的客人让程师到另一张桌子上吃粗茶淡饭,为的就是不要因为今日的富足而忘掉所受的苦难。

成名后的程师其实担负着整个家族的经济负担,他要照顾三个哥哥和他们的家人,有个哥哥还抽大烟,而且哥哥们还经常到母亲托氏那里去挑拨是非,所以母亲托氏会在街上不顾别人的冷眼而骂街,所有的这些程师虽然心痛,但依然忍着,程师的性格中那份坚韧真的很令人佩服,确实是一个堂堂的七尺男儿。

《锁麟囊》这出戏还诠释了佛法关于无常的道理,佛法中讲“空”,并不是没有,而是说一切都不长久,万事万物都有萌芽、成长、成熟、衰弱、消亡的过程,人和动物有生、老、病、死,这个世界和所有的物质都有成、住、坏、空。正因为一切都不长久,所以我们才不要去过分执著,人是终究会死去,所以当亲人去世时不要太过悲伤;感情也有缘分尽的时候,所以当失恋或者分离时,不要执著着不放,让两个人都痛苦;快乐得意、名利双收来的时候,不要狂喜得瑟,须知这不长久,要更加谨慎;失意痛苦、穷困潦倒的时候,也不要过分悲观,须知这不长久,更要奋发向上。因为不长久,所以不要过分执著,因为不去过分执着,所以不会过分痛苦。喜怒哀乐我们也会有,但是不要过分的沉浸在其中而无法自拔。在《锁麟囊》中,一场大水,将原本和睦富足的薛湘灵一家冲散了,由天堂一下子掉落到地狱的富家小姐薛湘灵这时候才意识到当初以为“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原来“人生数顷刻分明”,自己的父母、丈夫、儿子都不知去向,而自己又没有生存的能力,怎么办?人有时候生存是第一要务,如果都没法生存,又谈何理想?还好遇到了曾经的佣人,佣人到施粥的地方去要粥饭,给薛湘灵吃,一个堂堂的富家小姐只落得这步田地,心中是多么的苦啊,但是薛湘灵并没有在痛苦中仇恨与畸形。人们经常说痛苦是良药,人要在痛苦中磨砺自己的意志,但其实,更多的人的心灵在痛苦中都出现了畸形,除非有坚定地宗教信仰,有的人即使在痛苦中后来成功了,心里也难免畸形。当看到别人没有要到粥时,薛湘灵不顾自己的饥饿,而将自己的粥施舍于他。后来到了施粥的员外家当老妈子(也就是照顾孩子的保姆),“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从小只有被别人照顾的薛湘灵如今却得学会照顾别人,而且看着员外家的儿子,不禁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在何方,“可怜我平地里遭此贫困、遭此贫困,我的儿啊,把麟儿误作了自已的宁馨。”心中更是难受,人在失意与挫折中应该怎么办呢?“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薛湘灵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决定“收余恨、免娇嗔”,可能心里也有点怨恨,自己心地善良,怎么遭此不幸?但是她并没有长期沉浸在痛苦与嗔恨中,而是决定改变自己来适应新的环境“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好日子过的了,苦日子也得要面对。要学会改变自己。

《锁麟囊》这出戏还是一出大圆满的喜剧,自从1940年程砚秋先生第一次演出这出戏,除“文革”左右被禁演之后,每次演出都观众都场场爆满。

程师在建国之前不收女弟子, 也不让自己的儿女学戏,因为在旧社会戏子的地位是很低的,而且男旦的地位还不如妓女,在清末早期没有女子唱戏的,而且戏院也不允许女子进入,所以唱戏的都是男子,男旦也就是在这么个大环境中孕育出来的。而当时唱旦角儿的男性都是长的俊美的,当时的政府禁止人们嫖妓,于是那些有钱人家便会通过看戏,来接近俊美的男旦,通过男旦来满足他们变态的性取向。新文化运动后,京剧也融入了不少文化内涵,而且慢慢地做了一些改革,但是大环境还是不干净的,一些唱的稍微出名的演员便会经不住诱惑,抽大烟、赌博、狂窑子等毁掉自己。而程师之所以不收女弟子,也是出于自己的名节考虑,所以程师一生没有任何绯闻,生活作风严谨。即使当年学戏,要经过北京八大胡同(八大胡同是男妓与女妓所在的地方),也是绕道而行。

程师生于1904年,在四大名旦中是最年轻的,排第四,所以都叫“程老四”,或者“程四爷”,但他却是最早去世的,卒于1958年,不过躲过了文化大革命那场浩劫。程师曾有两位朋友,一位 是周总理,一位是贺龙元帅。周总理介绍程师入党,而且总理每次失眠都会听程师的许多戏曲唱段录音。正是在周总理的安排下,程师才有幸在屏幕上留下了唯一的一部戏曲电影《荒山泪》,这部反映“苛政猛于虎也”的电影,令江青看后都不禁落泪。《荒山泪》与程师的另一部剧目《春闺梦》都是反对战争,渴望和平的,在战争中死去的都是无辜的百姓,“可怜当年无定骨,疑是春归梦里人”。程师因为与贺龙元帅相见恨晚,一见如故,贺龙元帅曾赠程师一口宝刀 ,而程师早年曾经照过一张军装照,可谓:台上婀娜女儿装,台下七尺男儿风。

点赞(0)

评论列表 共有 0 条评论

暂无评论
立即
投稿
发表
评论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