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笔肖老

2012年孟春，在山东省威海市文朋诗友宴会上，我结识了一位面容清癯、双眸水亮、谈吐文雅、极富涵养、颇具大家风范的老者。经友人介绍，他1929年8月18日生于吉林省梨树县郭家店镇。他原名孙国卿，因早年参加革命，家在敌占区，故而改名为肖哲，笔名活成宝。

他是中国戏剧家协会最早的会员。从1945年至今，共在全国各类报刊、出版社刊载、出版四百多万字的文章，荣获市级、省级、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化部颁发的奖项，也曾获得辽宁省委、省政府颁发的荣誉证书，获评优秀编剧、优秀编辑，著有《脊梁》、《梦断马尼拉》等长篇小说、《肖哲文集》及多部话剧、京剧、电视连续剧、新编历史京剧、《志书》等，荣膺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70周年纪念奖章，以及中国文联从艺六十周年作家荣誉奖。

肖哲出生于书香门第，他天赋独特，聪明过人，5岁读私塾，并师从祖母能背诵《千家诗》，以及部分唐诗宋词，不少丽词华句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如果说这是他涉足文学启蒙教育的话，那么，这一段经历无疑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肖哲的父亲因受日本人的迫害而凄惨地别世。当时，肖哲年仅13岁。父亲的逝去，在肖哲的心扉上镌下深深的印痕，由此也深埋下仇恨的种子。

当时，肖哲住处旁边有一家作坊，每到傍晚，就有人在作坊里吹拉弹唱祖国的艺术瑰宝、独领风骚的——京剧，其优美的旋律瞬间充满了整条小巷，亢奋了好奇的肖哲的情绪，他常常驻足作坊外留恋忘返。一次肖哲听得入迷，一位男子从作坊里步出问肖哲：“你喜欢拉京胡吗？”肖哲点点头。对方又问：“你会弹月琴吗？”肖哲坦率地回答：“这没有什么难的。”之所以回答得如此果断，是因为肖哲极富音乐天赋，在学校颇受音乐老师赏识，并悉心点化。这使他第一次在作坊试琴便令人惊叹惊羡，众人异口同声：“这简直是无师自通！”。

一次，那男子问肖哲父亲去世的原因，肖哲如实相告。男子就问他：“想不想为父亲报仇？”肖哲脱口而出：“想！”男子说：“现在就有专打日本鬼子的正义之师。”肖哲忙问：“在哪儿？”对方告诉他，就在长城脚下。后来，肖哲才知道，这男子是一名中共地下党员。

其间，一件事的发生，更加深了肖哲参加革命的信念。因为他对有杀父之仇的日本人充满仇恨，肖哲约上两个小伙伴到火车站用石块砸日本人的火车，结果被日本警护队抓住了，尝到了警护队的水刑、电刑，不过由于年龄小，最后还是获释了。回家后，肖哲舍弃了寡母和两个小妹妹，辗转千余里，忍饥挨饿，餐风露宿赶到长城脚下，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

来到部队后，首长见肖哲字写得清秀俊逸，就让他当文书。之后，肖哲历任书记、文化教员、宣传队长、宣传干事、宣传股长、前进剧院创作组组长、部队宣传科长等职。其间，他曾被组织上送入当时的冀热辽联合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进修，这次“冶炼”使得肖哲的文字功底更加坚实厚重了。

此后，肖哲又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经受了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1954年11月，因为健康原因，他从部队转业到辽宁省本溪市，先后担任话剧团、京剧团和艺术研究所等领导工作。

从1945年到1956年，他先后创作了话剧《进军西线》、歌剧《冤仇恨》、话剧《横刀立马》、京剧《夜幕下的哈尔滨》、歌剧《少奇在奉天》、京剧《青春血》、电视剧《黄河之子》和《泣血的恋情》等十多部作品。

他正欲“奋笔人间沧桑”，大作频出展宏图时，因他工作中一直坚持刚正不阿的态度，个别领导视他为异类。其典型事例：肖哲编剧并导演的京剧《罗盛教》彩排，负责文艺的市级领导提出异议：罗盛教是现代人物，不需要京剧锣鼓经。并要求肖哲一定要尊重他的意见，坚决要改！在场的人都视其为谬论，违背京剧艺术传统规律，然而畏于权威，只是默默在内心嗤之以鼻。肖哲听了领导已经拍板定论的表态后，清瘦果敢的面孔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义正辞严：“对不起，您的意见不敢苟同，如果删掉了锣鼓经，那就不是京剧。如果必须要改，首先撤销我这剧团领导的职务……在场的人听后，都发自内心为他这种坚持真理的叛逆精神而肃然起敬。正是因为他这种叛逆精神，被冠之为一贯对抗领导，列为1957年整风反右全国54万“右”字之榜，由于他属于“状元”级别，被开除公职。

一场整风反右运动泯灭了剧坛上这盏璀璨的彩灯——肖哲含冤陷入了苦难的深渊，更惨烈的是“文革”浩劫期间，他又被打成反动的学术权威——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经过轮番无休无止地批斗、殴打，他患上了肺气肿，批斗和病魔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终日在死亡线上挣扎。然而，他始终坚信自己会有光明的未来。每次被批斗后，他就操琴拉起《闲居吟》、《光明行》等二胡曲，并经常吟唱《在太行山上》、《保卫黄河》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借以忘记忧烦，宽以胸怀，从铿锵有力的旋律中去唱响去企盼光明的未来。

尽管身陷囹圄，但是偶有机会，他就读书，《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唐诗三百首》、《诗经》、《楚辞》、《复活》、《莎士比亚》、《布莱希特》……政治、历史、文学的海内外著作，他广泛地阅读，读后他感觉到了充实，感觉到了美好的憧憬即临……

“文革”浩劫结束后，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切莫须有的罪名一扫而除。22年后，他知天命之岁，感受到“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至草庐”。正本清源、重新执笔，他满腔热情地去写人间正道，歌颂真善美，鞭笞假恶丑。人有好心境，山水也多情；人有好心态，思路颇畅通。在短短的十几年里，京剧、话剧、歌剧、电视剧、小说、散文、游记、随笔、诗词，他无不涉猎，精心创作。仅以修志为例：《本溪戏曲纵横》、《本溪戏曲志》、《本溪艺术大事记》、本溪文艺界的史记——《本溪文苑艺术志》、《辽宁戏曲志》等逾百万字业已出版。

他坎坷的经历就是一部长篇小说。翻开肖哲的文集，他的记叙中沉淀着厚重的历史感，他的文字酣畅淋漓，他的笔下迸溅出绚烂的火花。我最欣赏的是他《中秋对月》一诗中的两句：“半生长受千夫指，人世难成孺子牛。”细细品味，这真是人生的一种写照，不仅仅是肖哲的，也是很多人的，这其中也许也不排除我。

肖哲不是一头孺子牛，却是一匹骏马，古稀之年能留身于溜冰场上的快速跑道，能骑上摩托穿行梭织于市，更能八天写完八场戏。
　　他创作的京剧《张志新》，从写本至演出仅十八天，可谓倚马可待。该剧核心唱段《望东方云雾朝霞掩映》中反二黄唱腔，曾于1980年被辽宁广播电台播放5次以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3次，从而打破了本溪京剧现代音乐在省、全国较有影响的历史记录。京剧《张志新》公演后，引起全国戏剧界广泛的好评，被誉为共产党员的时代礼赞。该剧荣获辽宁省本溪市1979年度优秀创作奖。他创作的以抗日战争为题材的长篇小说《脊梁》出版后，备受关注，威海人民广播电台长书连播达半年之久。

在辽宁本溪，人们称他是山城一支笔，是文学创作的奇才。读了肖哲80华诞宴席上著名诗人孙承的打油诗，我心窗大启，豁然开朗：八秩仙翁，寿无饱和。健步如飞，精神矍铄。性格开朗，心胸宽阔。嫉恶如仇，光明磊落。文思泉涌，笔走龙蛇。钟情戏剧，走火入魔。大胆文章，展示性格。烈女志新，民族魂魄。英雄《脊梁》，载入史册。能言善辩，死人说活。天性活泼，烦恼退缩。山城义士，堪比王佐；文坛老将，更胜廉颇。高山仰止，一生巍峨。耄耋活宝，小伙肖哲。

离休后，肖哲为安度晚年，寻求更好的创作基源，客居滨海人居最好的城市——山东省威海市。他乔迁威海诗赞一首云：凭窗海天一色，耳畔浪涛欢歌，楼后松涛鸟语，堂前花团锦簇。2001年居威海，他灵感激增，笔耕不辍，连续创作长篇小说两部，杂文多篇。2003年，《威海晚报》开辟了“谈古论今”专栏，肖哲成为了专栏作家，每周一期，每期1500字，连续发表了一年，颇受好评，被称之为名副其实的文曲星。辽宁电视台和本溪电视台记者专程来威，对肖哲进行专访报道，威海广播电视台录制了《在路上》的专题片，为肖哲的创作迭出鼓与呼。

如今，肖哲的生活很有规律：早晚散步采风，上午写书，累了就拉拉二胡，弹弹吉他，偶尔会友或接待来访作家。下午看报读书，间或看看电视。他的爱好极其广泛，喜茶道、爱书法、乐歌咏、善舞蹈。他又是典型的球迷，CBA、NBA、亚洲杯、世界杯，他自嘲比球员还累。因为球员一场下来可以休息，而他仍坚持连轴转地看比赛。也许正是多彩的生活、广泛的爱好给了他创作的灵感。让他在耄耋之龄，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激情。

“书读万卷方觉少，字败一笔也嫌多”是肖哲的座右铭，他坦言，创作苦和累并存，当然甜也同步。创作的苦和累，主要体现在深入生活阶段和构思阶段，而甜则表现在太多方面了：一句话写得好，或是有巧妙的构思……都会令他感到愉悦。

来威海15个年头，肖哲送走了无数个多彩的黄昏，也迎来了数不尽的媚丽的朝暾，创作了多部撼世之剧作。2011年，他创作的京剧《丰碑》在山东省《戏剧丛刊》刊发，为一代伟人刘少奇唱响了革命赞歌；2014年创作的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的京剧《梦回疆场》立意新颖独特，构思别开生面，是一部弘扬主旋律，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具有积极现实意义的经典之作。人民网、中国戏剧网、中国作家网、《作家报》等媒体都给予该剧以高度评价，以下为人民网摘录选段：《梦回疆场》以深刻的思想内涵、意蕴深厚鲜活的艺术形象，引人入胜，发人深省，感人肺腑，震撼心灵……进入2015年以来，肖哲又潜心于新编历史京剧的创作，《游百川》、《白玉兰》均已竣笔，在黑龙江省的《剧作家》杂志发表。

肖哲戎马倥偬十多载，文学创作大半生。他聪慧超群，嗜读如命，博古通今，写作如流，集编、导于一身，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家。他性格孤傲、善良、敏感、顽强，生性坦荡而无心计，语言犀利而不婉转。他一生为人仗义疏财，经他编导演出的多部剧作所获得的奖金，他从不独占，而是平均分配给所有演职人员。他自谦不谙世事，不识颜色。我则认为，他是处世为人的俊杰，光彩照人的楷模。他八十寿辰自撰联云：

“三战①”血染征衣“两运②”命悬一系年逾八秩获小伙叔叔美誉；

“双九③”始执秃笔直书半世风雨三百万文镌如银心迹足矣。

他时年八十八华诞，我和老伴合赠一联：

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著书立说洋洋洒洒四百万言讴歌笑指南山作颂焉；

博学四书胸藏万卷逆境抗争生生死死五十秋后醉舞喜倾北海为樽也。

注：①三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

②两运：整风反右运动、文化大革命运动

③双九：一十八岁

作者姜元快，系中国作协山东分会会员、中国民族艺术家协会副秘书长兼理事、中国国宝书画研究院威海分院常务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