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京剧“角的范儿”

京剧一直被尊为国剧，它关涉到的江山社稷，它风格上的大气磅礴，同样的锣鼓声腔，同样的唱念做打，京剧表演出来，自然别有一种大格局，别的剧种，还真的比不上。

两百多年以前，四大徽班进京，把京剧的格局又抬升了一层。从这个意义上说，京剧似乎应该是围绕着北京来发展的。但事实上，吴侬软语的上海，也是京剧的重要发展基地，百余年的时间里，形成了所谓的海派京剧，说到中国传统京剧和现代京剧，你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周信芳、盖叫天，绕不开《智取威虎山》、《海港》，绕不开《狸猫换太子》、《曹操与杨修》，绕不开《成败萧何》。

什么是海派京剧？几代人，把国粹放到海风里吹，放到海水里染，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这绝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近日在成都举行了中国戏剧梅花奖的比赛，笔者有幸看了两台上海京剧院演出的传统京剧《赵氏孤儿》和新编历史剧《成败萧何》。透过这两部戏，透过戏里戏外的点点滴滴，也许会在某一个当口，让我们感受到海派京剧的风采。

“角的范儿”。王珮瑜在《赵氏孤儿》当中所演的程婴还没有出场，她的唱腔一出口，剧场里就掌声四起，这就是“角儿”。王珮瑜的身上具有所有戏剧“角儿”的特质：个性魅力、师承名家、少年成名、自成风格的唱腔、臻于化境的表演。她和于魁智、李胜素、孟广禄、赵葆秀还不同，他们有央视的支持，有大型晚会的机会。而王珮瑜的“角儿”的范儿，更靠其自身的魅力，她这个“角儿”的发生和传播，更符合京剧本身的特质，更具有市场的号召力。台上台下，她的一举一动，都具有强烈的磁场，让许多观众在顷刻之间，成为忠实粉丝。“中国第一女老生”、“新冬皇”之类的名声具有极其强烈的传播力，无法阻挡。

上海是中国人当中最推崇权威的人群，王珮瑜作为中国京剧的领军人物的出现，一方面是她的才能和努力，另一方面，也是上海文化使然，海派京剧使然。

“龙套的范儿”。看《赵氏孤儿》和《成败萧何》，舞台上的任何一个龙套，从服饰的考究，到神情的专注，从队形的整齐，到节奏的掌控，都极其专业。就连《赵氏孤儿》里上台搬道具的工作人员，个个身着玄色长衫，一举一动都有范儿，在剧中韩厥将军自刎倒地而亡以后，这个壮士在转场的时候，被长衫工作人员抬起扶下，为了表达对英雄的敬重，长衫的工作人员还拿了一块黑布挡住将军被抬下的“遗体”，剧场里这个时候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里，有对生命尊严的敬重，有对长衫工作人员细致工作的赞扬。为搬道具的工作人员鼓掌，在笔者几十年的观剧史上，还是第一次。海派京剧的范儿，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呈现。

“新编戏的范儿”。海派京剧其实有一个长期存在的特质，就是在海风的吹拂之中，常常把文明戏的许多精粹用之于国粹的京剧当中，海派京剧似乎更擅长吸收西洋戏剧的技巧。陈少云、安平主演的《成败萧何》，其故事所设置的人物冲突，把萧何置身于一个“忠”和“义”的两难选择当中，一方面浸满了中国文化当中的君臣关系、朋友情谊、江山社稷等因素，另一方面，让人物置身于一个尖锐对立的矛盾意志的中央，置身于一个必然悲剧的情景当中，让人物处于剧烈焦灼当中，这又包含了许多西方戏剧的因素。

中国戏曲在本性上是以其风格化和程式化来虚拟一个艺术世界，以此来逃离现世，所有的人物其实都非现世，它有意为之地要把人物凝固成一个个裹挟着封建道统、民间精神、文化心理的块垒。

而《成败萧何》似乎更热衷于写一个个现实的人物内心，其表演和唱腔似乎有些打破观众习惯的观看传统京剧的经验，陈少云演的萧何内心的焦灼紧张，让演员突破了京剧的某种程式，颇有许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验派的特质。

安平先生饰演的韩信，耿介率直，个性非常鲜明。上世纪五十年代，京剧界学习苏联，说京剧是体现派，要学习斯坦尼的体验派。硬逼着京剧演员去学斯坦尼，闹出了很多的笑话。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在《成败萧何》的表演上，我相信安平先生没有刻意地去体验体现，但是，从其表演当中，能够让人切实地感受到，新编历史戏的表演，已经在传统的基础上，往前走了一大步。

这当中，是否浸润了许多海派京剧的特质和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