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击鼓骂曹》系京剧的传统剧目,亦称《打鼓骂曹》或《群臣宴》。是根据罗贯中所著《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祢正平裸衣骂贼,吉太医下毒遭刑”的部分内容改编的,情节是:曹操欲使人下书劝说刘表归顺,孔融推荐处士祢衡前往。曹操召见之,不加礼,祢反唇相讥,又将其门下人才一一批斥。曹操恼羞成怒,命充当鼓吏以辱之。祢衡于宴上裸衣击鼓,尽情泄愤,当众痛骂曹操。曹操不愿负杀戮贤士之名,遂谴之。祢衡在众人的劝说下无奈奔赴荆州。
关于“骂曹”的缘起,远非如此简单,在此不妨先略探究竟。是时,曹操已灭吕布、收张绣,势力不断壮大。又“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着朝廷的大权。他欲以天子名义招安荆州牧刘表,有人献计:“刘景升好结纳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说之,方可降耳”。于是,孔子的二十世孙孔融便成了最佳人选。
汉自武帝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融的身份和名望是可想而之的。这位“三岁能让梨”颇具城府的孔门之后,原为一方诸侯,曾任北海太守,到了许都又任大匠,论门阀地位、士族资历、官僚职务、声名学问,都称得上众望所归,举足轻重,顺理成章的成为当时知识分子的领袖。《后汉书》里有一个细节可略见一斑,孔融请刘备去救陶谦,刘备受宠若惊地问带讯的太史慈:“孔文举先生也知道世上还有我刘玄德吗?”
但是,享有名望的孔融对曹操一直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总认为自己只是在效忠朝廷,为汉献帝做事。他看不起出身卑微的曹操,经常对其冷嘲热讽,曾当面说:“你算老几?”并且屡屡给他制造政治麻烦,向曹操的权威地位进行挑衅。可惜作为政治家,孔融却略显稚嫩,使好友祢衡成了他与曹操政治角力的牺牲品。
祢衡“少游北海,偶遇孔融”,两人十分投缘,在《后汉书》中记载:“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相互吹捧如此,祢衡的名气不胫而走。
对于曹操的谴派,孔融不可能唯命是从。这个曹操眼皮底下的政治反对派想借这个机会为汉献帝推荐能人义士,同时也使自己从中抽身。于是,比他小十岁的祢衡成了后面故事的主角。在《三国演义》里孔融向皇帝推荐祢衡的奏表写得十分精彩,他对这位二十四岁的小老弟赞不绝口,文中夸他:
“……淑质贞亮,英才卓铄。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之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城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嫉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
皇帝看了奏折,交给了丞相曹操处置。试想,一个政敌强烈推荐给天子的人才,怎能不引起他的重视。爱惜人才的曹操当然对祢衡心存好奇,同时祢衡与孔融的亲密关系又使他大为不满。既是如此大才,自己不能用就绝不能留给对手。曹操将计就计,谴祢衡下书说降刘表,成败都对他有利。可以想见,曹操未见祢衡就已决定让他干这趟下书劝降的差使,说明曹操并未真想重用此人,认为他不过是个“舌辩之徒”,没有真本领。同时,他并未勉强孔融前往,也表明他并不对此次游说报以过高的期望。而他对刘表是很藐视的,在“青梅煮酒”时曾称其“徒有虚名”。另外,孔融特殊的身世背景和文坛地位是颇具号召力的,曹操还要借他的名望来拢络人才。而祢衡不同,充其量不过是崭露头角的新秀。于是他在帐中召见祢衡,命其赴荆州下书。京剧《击鼓骂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二
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今山东临邑东北,戏文里自称“乃平原孝义村人氏”。杨宝森先生在这里把“乃”字念得很有音乐感,与《文昭关》伍子胥出场前闷帘一句“马来”的“马”字很相近)。是年二十四岁,性格耿直,能言善辩,好冲动,嫉恶如仇。他的学力很高,但社会经验不足,从孔融对他的评述中不难看出,祢衡当时并无工作业绩可表。当然这也是祢衡自己很苦恼的事,他把这归咎于怀才不遇。因此,戏中祢衡一上场就有这样的自我表白:“天地宽阔,论机谋,智广才多。口似悬河语似流,全凭舌尖用机谋。男儿若得擎天手,自然谈笑觅封侯。”实在的讲,祢衡与孔融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个不懂政治的纯粹文人。他的怀才不遇,是有性格原因的。被享誉文坛的孔融喻为“当今的颜回”,仍觉得“不遇”,说“未逢真明主,枉负栋梁材”,是因为他希望能为汉朝出力报效,学以致用。但是,在“谗臣当道”、“汉室纷争”的年代,一个单纯的文人,一个欲求有所作为的青年,难免会陷入政治的漩涡。《三国演义》里用很少的笔墨描绘出这位有代表性的鲜活的人物形象,展示了罗贯中深厚的文学功力。同样,唯一一出演绎祢衡的京剧《击鼓骂曹》,也是十分精彩的二度创作。把这个流星般一掠即逝的历史人物,丰满逼真而又不失深刻的展现于舞台,成了家喻户晓的经典形象。
京剧《击鼓骂曹》可算骨子老戏,全剧不到一个小时,十分精炼。早年汪桂芬善演,至谭鑫培独创一格。比如祢衡出场的引子,老词是“天宽地阔海无边,时事风云梦里眠”,并有句“原板”,词为“得会风云上九重”,转“二六”四句“自幼儿窗前习孔孟,少游北海遇孔融。他将我荐与曹府用,要学那孙膑下云梦。”谭把它们都删掉了,改为一段念白。然后是现在观众熟悉的“西皮快三眼”:
“平生志气运为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动,得会风云上九重。”
谭鑫培唱罢,斜身向外将水袖向上直抖下去,同时又似不经意地向上场外角斜视一眼,徐徐下场。通过这一系列的念白、唱腔和表演把祢衡的形象生动的做了概括。由于祢衡早与孔融交往亲密,对曹操自难免心存成见,因此臆测:“我想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未必有敬贤礼士之心,此番进得相府,必须要见机而行。”这是一个伏笔,是祢衡见曹操不施大礼的原因。
戏里曹操召见祢衡,有孔融、张辽一文一武陪坐。本来曹操对祢衡也是戴了有色眼镜的,见祢衡只施常礼,便当作是孔融一党向自己权力的示威,立刻加以斥责。祢衡动怒唱“人言曹贼多奸巧……哪怕虎穴与龙牢”并发出冷笑,一气呵成,紧凑、精彩,并制造了紧张的气氛,也为下面做了铺垫。曹操问祢衡为何发笑,答:“我笑天地宽阔,并无一人。”曹操自然不肯示弱,将心腹一一列举,向祢衡与孔融炫耀。不想祢衡却能一一讥讽嘲弄,言语尖刻而幽默。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祢衡指张辽“只可击鼓鸣金”使他当场受辱,后来曹操想到命祢衡充当鼓吏就是为了给张辽找回颜面。当祢衡唱罢“我本是堂堂青史表,岂与猪狗共同槽”,张辽拔剑欲斩之,祢衡哪里肯退让,梗起脖子上前迎去。曹操急唤:“张将军不要污秽了老夫的宝剑!”张辽这才退下。祢衡反而追斥了一句“我量你也不敢!”,逢此处便会引来台下的笑声,觉得祢衡的书生气也颇为可爱。曹操想羞辱祢衡,命他为鼓吏,于元旦佳节群臣宴上击鼓。这是把祢衡看扁了,哪知祢衡确有才学,竟然精通此道。果然是“三教九流之事,无事不晓”。本来是想看个笑话,为张辽找回颜面。没想到祢衡照单全收一口应允,只得把他叉出帐去。祢衡这时又发冷笑,有一段“二六”唱腔脍炙人口:
“丞相委用恩非小,卑为鼓吏怎敢辞劳。背转身来微微笑,孔融做事也不高。明知道曹贼多奸巧,全凭势力压当朝。我越思越想心头恼,安排巧机骂奸曹。罢!罢!罢!暂且忍下了,明天自有我的巧妙高。”
在转“快板”时,当年谭鑫培把“越想”二字拉到两板半,并非耍腔,主要是表达怒气步步上升。由此越唱越快,越唱越高,至“我的巧妙高”斩钉截铁,干脆利落,并用“三抓袖”的身段瞪目斜视而下,使祢衡心高气傲的性格初露锋茫。
曹操下场前自语道:“袖内机关怎知晓,杀鸡何用宰牛刀”。透露了自己的阴谋。祢衡这个文学小青年,在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曹操眼里,不过是一只待宰的总爱“嗷嗷“叫的小鸡罢了。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年轻气盛的祢衡,此时正是怒火中烧。再次出场时的一大段连珠炮式的内心独白和“快板”唱腔,为这种激愤的情绪作了渲染。
(念白)“酒逢知己前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适才进得相府,与那贼深施一礼。他坐在上面昂然不动,倒也罢了,反道我的礼貌不周。明日,大宴群臣,将我用为鼓吏,明明是羞辱与我。等到明天当着文武大臣,辱骂奸贼一番。纵然将我斩首,也落得个青史名标。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按:根据杨宝森演出录音整理,与谭氏词略有不同)
(唱)“昔日里韩信受胯下,英雄落魄走天涯;到后来登台把帅挂,扶保汉室锦邦家。明日里进帐把贼骂,拼着一死染黄沙。纵然将我的头割下,落一个骂贼的名儿扬天涯。”
谭鑫培唱“快板“的优点是尺寸快,变化多,能传达剧中人物的心情,又使每段各不相同。尤其这段唱,既气氛激昂又不失悠扬动听,可谓“刚健、婀娜兼而有之”。这一大段念和唱,表达了祢衡的抗争决心,为全剧的高潮做了很好的铺垫,把戏剧节奏陡然提升,为全剧的中心场次“骂曹”掀起了前奏。
三
曹操于元旦佳节宴请文武百官,遂命鼓吏进帐。祢衡边唱“导板“边缓步从容登台,这是本剧最核心的唱段,唱词如下:
“馋臣当道谋汉朝,楚汉相争动枪刀。高祖爷咸阳登大宝,一统山河乐唐尧。到如今出了个奸曹操,上欺天子下压群僚。我有心替主爷把贼讨,手中缺少杀人的刀。主席坐定奸曹操,上坐文武众群僚。元旦节与贼个不祥兆,假装疯魔骂奸曹。我把这蓝衫来脱掉,破衣褴衫摆摆摇,大着胆儿往上跑,帐下的儿郎闹吵吵。……你二人不必呵呵笑,有辈古人听根苗。昔日太公曾垂钓,张良拾履在圯(yi)桥。为人受得苦中苦,脱去了褴衫换紫袍。……你二人把话讲差了,休把虎子当狸猫。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海底蛟。……休道我白日梦颠倒,醒来就要上青宵。身上破衣俱脱掉,赤身裸体逞英豪,怒气不息往上跑。你丞相降罪我承招,将身来在东廊道,看奸贼把我怎开消!” (按:根据杨宝森演出录音整理,与谭氏词略有不同)
按古代宗法规定,击鼓人必须身着新衣,祢衡偏穿破衣而入,这就是在找茬儿。被阻拦之后干脆一丝不挂,裸体登场,这是对曹操的蔑视。这一举动在近两千年前,应是惊世骇俗的。祢衡这一裸可谓至狂之举了,可能也只有魏晋的风流人物有此胆色和风骨。《三国演义》原文表:“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试想祢衡的身材也应不差,不然岂不很没面子?
“杀人的刀”一句腔,本是传统唱法。谭鑫培唱《战太平》“刘伯温八卦也平常”一句也用此唱法。各有妙处却都表现了主人公的激愤心境。据说谭氏高足余叔岩常以“三打一碰”作“打炮戏”,即《打棍出箱》、《打渔杀家》、《打鼓骂曹》和《碰碑》。而“三打”中以《打鼓骂曹》为最次,未承谭师挺拔高亢之风范。因谭鑫培未留此剧唱腔录音,余叔岩亦只留有一段“西皮快三眼”,所以无从比较。后学者以杨宝森最擅长,今多从杨派唱法。而杨虽与谭、余同脉,碍于条件不同,想已不能再现原貌,实为憾事。就谭鑫培而言,《骂曹》是晚年常演的剧目,据宋学琦所列《谭鑫培艺术年表》中记载:“一九一四年六月七日,与黄润甫、李顺亭、刘春喜在庆升园演《骂曹》;同年十月十九日,与何桂山、李秀峰在文明园合作此戏。……一九一五年二月四日,又与郝寿臣、郭益棠在丹桂园联袂。……一九一六年,已七十岁的谭大王又分别于六月六日和十一月十五日演出《击鼓骂曹》。”
杨派的《击鼓骂曹》,是其代表作。由于杨氏的嗓音条件与谭、余均有差别,固唱法演法亦有所变化。但从效果上看,颇为成功。如“人言曹操多奸巧”的唱段中,杨的唱腔较为自然流畅。“哪怕虎穴与龙牢”谭氏音调较高,稍带拖腔,显得气势昂扬;而杨的结尾低沉有力,显示了坚定的决心,各有千秋。下面就这段“馋臣当道”,详细谈一谈。
这段唱腔由“西皮导板”、“原板”、“快板”等板式所组成。“导板”一句中“谗”、“谋”、“朝”三个阳平字,杨宝森均按阳平低唱的方法来处理行腔,由于要加强气势,在“汉朝”二字上,“汉”字由3音直滑入5音,稍加停顿,即走低音6唱“朝”字。形成行腔大跳的峭峻之势,再甩腔几经跌宕,结束唱句。这正是杨宝森平中见奇的高明之处。接下来的“原板”基本上也取平稳、流畅的风格,决无雕琢卖弄,拖泥带水之弊。如“动抢刀”、“登大宝”、“乐唐尧”等句的用腔都没有耍腔讨俏。唱“我有心替主爷把贼讨,手中缺少杀人的刀”一句,“把”字前不用过门,突出了祢衡愤懑的心情。“杀”字拖两板,音满气足,一气呵成。同样,“原板”转“快板”时也不要过门,直接切入,将祢衡急于进帐骂曹的迫切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后四大须生”中,很多人推宠谭富英的“快板”唱,我以为杨宝森的“快板”较之绝不逊色。他的特点是吐字清楚,摆字讲究,能依字行腔,而且不因字害腔。参考一九五○年香港演出录音中《四郎探母》“见弟”一折和此剧《骂曹》,便知所言不虚。唱腔朴实无华又气韵生动,尤为可观。“我把这褴衫来脱掉”一句,谭鑫培按固定节奏唱,略显呆板。而杨宝森虽亦不以俏取胜,但一贯到底,在“衫”字后面略顿一下,于曲调快速行进中,“掉”字往上一扬,顺势迂回下行,在6音上拖腔,再稍加起伏,结束在5音上。加之杨宝忠的胡琴和杭子和的鼓声相佐,相得益彰,情绪饱满。有识者认为,马连良的《淮河营》中“三人同把鬼门关上爬”,和程砚秋的《锁麟囊》中“忙把梅香低声叫”两句都是从此处化出来的。
《骂曹》一剧,重在击鼓。《三国演义》原文有述:“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更有后人将祢衡的《渔阳三挝》与嵇康的《广陵散》并称绝响。京剧中是打三通鼓,然后奏《夜深沉》曲牌。谭鑫培此中有绝技,三通鼓能打出五套花,又于《夜深沉》中加入《节节高》、《鬼推磨》,后学皆宗谭。此中打鼓,难在两臂要抱圆,全凭腕力,且双手用力须均匀,鼓声疏密有秩。当年谭氏与琴师梅雨田的合作可称神品,余叔岩得谭亲授,惜亦未留下打鼓录音。幸而杨宝忠得余真传,我们从1950年杨氏兄弟在香港的演出录音中得以饱了耳福。那次杨宝忠与其弟宝森合演《盗魂铃》一剧,其中一段由杨宝森操琴拉《夜深沉》,杨宝忠击鼓和之,宝森还反串了花脸的四句“原板”,台下自是欢声雷动、掌声不息。
祢衡打鼓,实是技惊四座,连曹操也不禁起身凑过去欣赏,一见之下发觉祢衡赤身相向,这是对自己的大不敬,于是责问他。祢衡的反应和回答是敏捷而有力的:“赤身露体方显得我是清白的君子”。看来曹操并不是吵架的高手,竟接了话茬儿:“你是清白的君子,哪个是混浊的小人?”这还用问吗?“你就是混浊的小人!”祢衡答。曹操大概是没想到对方真的敢直指自己,又一次问:“老夫身为首相,何言混浊二字?”这就为祢衡提供了骂曹的口舌。祢衡出口成章,用了一个排比句,引了两个典故:
(念白)“你不识贤愚眼浊也;不纳忠言耳浊也;不读诗书口浊也;常怀篡逆乃是心浊也。我乃天下名士,将我用为鼓吏,有如臧仓毁孟子,阳货轻仲尼,曹操!贼真乃匹夫之辈也!”
其实,祢衡对曹操的批评,并没有多少道理。说他“不识贤愚”,曹操是很能知人善任。当然,他也确实对那些“保皇派”的儒士们进行排挤。究其根源,近代学者陈寅恪一语道破:“夫曹孟德者,旷世之枭杰也。其在汉末,欲取刘氏之皇统而代之,则必先催破其劲敌士大夫阶级精神上之堡垒,即汉代儒家思想。”这也是曹操与孔融及祢衡的矛盾根源,一个要篡汉,一个要保汉,政治立场完全不同,所以就难免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了;说曹操“不纳忠言”,比较当时的很多军阀而言,曹孟德也算是善于听取意见的了,“骂曹”后不久的官渡之战就证明了这一点,而他的最大对手袁绍恰恰是败在了“不纳忠言”上;说曹操“不读诗书”,以帝王级人物来讲,清乾隆一生写了四万首诗,一句也未被后人记住,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等曹操诗句,至今还挂在人们嘴边。后来曹操把蔡文姬从匈奴单于手上赎出来,亦颇显诗人的浪漫情怀;至于“常怀篡逆”,倒是有的。只不过路人皆知的是后来他的儿子曹丕的野心,曹操一直还是“不敢”公开的,一生也未称帝。据史载,汉献帝有一次被吓怕了,单独当着曹操的面说:“这个皇位还是丞相您来坐吧。”曹操大惊失色,躬身退出宫殿,项背上全是冷汗。因此,当时仍有很多人认为曹操专权是因为皇帝无能,他必须担负起平覆群雄纷争的乱世局面,而非真心篡汉。
祢衡又引经据典,以臧仓、阳货贬低曹操,以孔孟贤圣比喻自己。臧仓是鲁平公身边的谗臣,经常诋毁孟子,成语“臧仓小人”就是指他;阳货是春秋时鲁国的大夫季孙氏的家臣,一次季孙氏请客招待读书人,年轻无名的孔子也想趁机结识名人,结果宴上被阳货骂了一顿,只得退出。
这里要插一句。按戏中说法,孔融此时早已溜之大吉了。曹操的唱词里有“孔融带愧转回归”的话,大概是祢衡把事做绝,令他也很难堪。而按《三国志》里的描述,这位孔老兄并没有走,而是把祢衡拉到角落里,以师友兼大哥的身份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又到曹操帐中为祢衡道歉说情,曹操表示接受并让祢衡再次进帐。不想祢衡走到帐门口,用木棍敲打地面又大骂起来。曹操怒极,干脆备马三匹,派两名武士压着祢衡去刘表处下书了之。
关于祢衡如何被派去荆州的,京剧在情节细节上做了修改,由被挟迫变为在众人劝说下无奈应允。群臣询问鼓吏原委,祢衡用一段“未曾开言我的心头恨”的“二六”唱段解释了经过。曹操插话讥讽:“舌辩之徒!”祢衡也立刻反驳,把自己又比作战国的苏秦、张仪,并称“有朝大展昆仑手,要把奸贼一笔钩。”祢衡此时还有被汉帝重用、报效国家的士途期待。曹操则冷笑道:“井底之蛙,能掀多大的风浪!”祢衡毫不示弱,再次坚定地宣言:“有朝一日风云驾,要把奸贼一把抓!”这时,曹操不失时机的转而问群臣:“他道老夫是奸臣,老夫奸在哪里?” 群臣齐声大表忠心:“丞相乃是大大的忠臣。”曹操不禁得意地大笑起来。面对曹操的霸道,祢衡这时则当众揭发曹操的隐私:“自幼儿举孝廉官卑职小,他本是夏侯子过继姓曹。”这也正是孔融想要说而不方便说的话。帐下张辽忙又跳出来拔出配剑,曹操胸有成竹,再次阻拦。而祢衡不依不饶地又开始大骂张辽的叛变史。有人认为“骂张辽”一段是余叔岩加上的,根据刘菊禅的回忆文章中说:“实在谭氏自入民以来,因受种种压迫,心有所感而发”。曹操见如此下去无法收场,就暗示群臣劝说祢衡赴往荆州,祢衡本不情愿,但想到家中老小,不由得冷静下来,思想上起了斗争。《击鼓骂曹》全剧共有三段“二六”,除了前面的“丞相委用恩非小”和“未曾开言我的心头恨”之外,就是这一段:
“列公大人齐来劝我,有如方醒梦南柯。自古道责人先责己的过,手摸胸膛我自揣摩。罢!罢!罢!暂息我的心头火,事到头来无奈何。你把书信交予我,顺说刘表作定夺。”
头一段“二六”是听到被用为鼓吏时由冷对而转为愤怒,演唱节奏逐渐加快,后转为“快板”,显然与人物的心情相吻合。第二段是叙述身世,较为平缓。而这一段是面对痛苦的选择,节奏由慢变快。唱完“心头火”之后,他面现犹豫之色徐徐走出,怒尚未息,又拧眉瞠目,再欲入内,被群臣阻止,婉劝而罢,这是符合祢衡的个性特点的。杨宝森起唱时用了长过门,表现祢衡的思考过程,比老谭把长过门放在首段之前要更为恰当。
为什么剧作家把尾声作了改动,使祢衡最终向曹操妥协了呢?也许是想把祢衡“刚勇”后面理智的一面描写出来,毕竟“狂人”不是“混人”。
曹操顺水推舟:“顺说刘表归降我,老夫保你在朝阁。”祢衡则用“宽宏”两字来形容曹操对自己的许诺,并决心:“顺说刘表若不妥,我愿死他乡做鬼魔。”
杨宝森留下三场《击鼓骂曹》全剧的珍贵录音,我最欣赏一九五七年在上海演出的实况版本。当日他虽嗓音略带沙哑、状态一般,但情绪饱满,无论唱念都更为老练自然,很好的体现了杨派艺术的特色。尤其打鼓一段,尤为动听,现场观众亦为之倾倒,叫好连连,气氛热烈。
给杨宝森配演曹操的花脸当中,最知名的应该是侯喜瑞先生。晓雄《门外忆侯老》一文中回忆1956年的一场演出,有这样的生动描绘:“……那一曲‘夜深沉’伴着‘渔阳参挝’拔地而起时,我的目光本应盯住祢衡不放的,却不知不觉地屡屡被曹操引开。那曹操不过只给观众一个背影,但双肩微颤、袍袖轻摇,随着鼓声疾徐而相应起伏,他仿佛也沉醉在那激越、愤懑的鼓声中了。再加上三指轻捋一咎长髯,真是美极了。如果说祢衡之鼓是一幅有声的画,那么曹操的‘听’就是一首无字的诗。……”足可想见,侯老做工之精湛细致而又不失分寸的深厚功力。
四
京剧到此为止,但祢衡的故事却并没有完,且值得一说。前面提过,真实的祢衡是被人挟持前往荆州的。曹操本想侮辱祢衡,反被其当众谩骂,为了找回颜面,又命众心腹爱将摆下酒宴,在东门外给祢衡开欢送会。等祢衡到来,大家却不起身,坐在那里置之不理。谁想祢衡不但没觉得尴尬,反而一坐下就嚎啕大哭起来。大家奇怪了,问他为什么哭,祢衡答道:“我坐在坟堆里,四周都是尸体,怎幺能够不哭两声呢?”众人算是碰了一鼻子灰。
刘表和荆州的士大夫们听说过祢衡的名气,对他很尊重。尤其是喜欢他的文才和学问,荆州官府有什么文书信件,都要请祢衡过目审定。但祢衡毕竟是个狂人,根本不给刘表面子,不尊重刘表。有一次,刘表实在气得不行了,动了杀机,却又不愿意承担杀害才子的名声,中了曹操的借刀之计。就把祢衡派到脾气也很坏的江夏太守黄祖那里。
黄祖对祢衡也很尊重,并任命为书记,起草所有的文书。祢衡的才气是真好,不管写什么,总能处理得很得体,而且许多话是黄祖想说而说不出的。有一次,黄祖激动得拉着祢衡的手,说:“处士,你写得正合我意,就好像我肚子里想说的话一样。” 黄祖的大儿子黄射,当时担任章陵太守,和祢衡关系最好。有一回两人一起出游,途中看见了蔡邕撰写的一块碑文,当时没有纸笔,不能抄下来。回来以后,黄射遗憾不已,祢衡说:“我看过一遍后就记住了,只有两个字碑石上磨损了,看不清,不知道是什么字。”说完,就动笔给黄射抄了一份。黄射还不相信祢衡真有过目不忘之才,派了人带纸笔去抄碑,回来一对照,和祢衡默写的一模一样,这才服气了。还有一回,黄射邀请祢衡到江心洲上去打猎饮酒,有位客人赠送了一只珍贵的鹦鹉,黄射高兴地说:“这只鹦鹉转送给你,但是你要写一首咏鹦鹉的文章助兴,让今天参加宴会的人欣赏欣赏。”祢衡说写就写,在宴席上即兴创作,连一个字也没有修改,留下了“文无加点”的佳话,历史上有此文采的并不多见,除了祢衡之外,可能只有唐代的王勃和清朝的黄景仁。这篇文章就是《鹦鹉赋》,当时引起了轰动。全赋以鹦鹉自况:
“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托物言志,借题发挥。表达了自己寄人篱下的痛苦心情,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赋中对自己的命运也有所反思:“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匪余年之足惜,悯众雏之无知。”
这篇《鹦鹉赋》后来被南朝梁武帝的长子萧统收编入《昭明文选》,成为传世的佳作。祢衡的著作原有两卷(《隋书·经籍志》有《祢衡集》),已失传。后世见到的仅《吊张衡文》、《鲁夫子碑》、《颜子碑》、《鹦鹉赋》四篇文章。
欣赏祢先生的,前有孔融,后有黄射,都折服于其文才,但把文才等同于干才,因此祢衡被推荐出来。物以类聚,祢衡佩服的,也是文才、口才一流,政治性格薄弱的人。有人问他:“曹营中谁才算是真正有高才?”祢衡说:“大儿孔文举(孔融),小儿杨德祖(杨修),余子碌碌,无足数也。”而这两位在不久之后,也被曹操杀害了。所不同的是,到那时曹操已可以亲自动手,无须借他人之手了。
祢衡的高才,总会惹人嫉妒,黄祖手下有位主簿,是个平庸的文人,在黄祖跟前说了许多祢衡的坏话。有一次,黄祖在蒙冲大船上摆酒请客,大家喝多了,祢衡说话放肆,冲撞了黄祖,坏脾气的黄祖也张口回骂,祢衡骂道:“死鬼,你说什么呢?”主簿从中挑唆,火上浇油,黄祖一怒之下,叫人把祢衡绑起来责打,祢衡却还在骂,于是黄祖下了杀祢衡的命令。祢衡死时,不过二十六岁。黄射当时不在现场,听说祢衡惹祸之后,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立即来营救,可惜迟了一步,祢衡的头已经砍下来了。黄祖其实是很爱才的人,只是和祢衡一样有个坏脾气。酒醒之后,非常后悔,只得把祢衡厚葬。
另有一个传说,十分凄美动人。祢衡在江心洲写《鹦鹉赋》的时候,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就是为他磨墨的歌女碧姬。后来祢衡还将那只鹦鹉转送给她,表达同病相怜之情。祢衡被杀后,碧姬穿著一身重孝,带着祢衡转赠给她的鹦鹉来到洲上,一头撞死在墓碑前。那只鹦鹉彻夜哀鸣,第二天,人们发现鹦鹉也死在墓前了。江夏城里的人们集资为碧姬修了一座坟墓,把鹦鹉也一同葬在洲上,从此,人们就叫江心洲为鹦鹉洲。后来,到了明成化年间,鹦鹉洲沈入江底。可是三百年后,汉阳南门外江边又升出一个新沙洲,人们在沙洲上发现了碧姬的尸体,那只鹦鹉已经变成了一块绿色的翡翠石。这只翡翠鹦鹉被地方官拿去献给了乾隆皇帝,乾隆便将汉阳南门外的新沙洲,重新命名为鹦鹉洲。
曹操得知祢衡被害,笑道:“腐儒舌剑,反自杀矣。”
五
祢衡击鼓骂曹操。无论是其鼓艺还是其言论,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都是空前绝后的。这个骂不是泼妇骂街,而是一种抗争,表现的是一个知识分子面对强权的铮铮傲骨,而这种精神是构架民族脊梁所不可缺少的。另一方面,祢衡的狂狷性格和对政治的无知,是他悲剧命运的内在原因。依他的个性,大概很难找到挥洒的舞台,不知好歹,不知轻重,不会看场合说话,不会选时机表演,逞口舌之能,逞一时之快。不会有多少领导愿意聘用这款人,于是永远怀才不遇。做事和作文是两回事,而两者的共同前提是做人。三国前后,英才辈出。与祢衡同辈的诸葛亮、周瑜等人都是少年英发、有所作为的,为什么祢衡只有死路一条呢?《三国志》里没有为他单独立传,但是在别人的传述里多少都会带到他,书里说他:“恃才傲物,臧否过差,见不如己者不与语,人皆以是憎之。”当初有人向他提议:“现在许昌的名士,首推陈长文(群)和司马伯达(朗),你不如去拜见他们,一定可以获得赏识。”谁知祢衡在心底早就称量过这两个人物了,根本看不起他们。他的回答是很刻薄很得罪人的:“我怎么能跟杀猪卖酒人家的蠢材们混在一起呢?”熟人又推荐说:“要不你去找一找荀文若、赵稚长这两位,名气大,才能也高。”祢衡冷笑道:“荀文若这个人,长得一副好模样,可惜没有别的才能,让他给人吊丧是最合适了。赵稚长肚子大,爱吃肉,最多也就是干个管理厨房办理宴席的事情罢了。我能跟他们在一起吗?”以上说的这四个人,都是当时著名的才子,后来都大有作为,成就肯定比祢衡大。祢衡挖苦讽剌他们,除了自恃才高之外,恐怕还和这几个人依附权贵大有关系,倒不一定是看不起这些人的才能。而对于曹操的召见,据《三国志·荀彧传》说:“狂疾不肯往,而数有言论。”加上与孔融一党,这就难怪曹操对他没有好感,不予重视。
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才华横溢,文采出众。初投袁绍,为袁绍写讨伐曹操的檄文,檄文中不仅骂了曹操,犹辱其父与宗祖。曹操后来看到檄文,愤怒异常,时值头痛,霍然而愈,誓必杀之。后袁绍兵败,陈琳为曹操所俘,曹操斥责他说:“汝昔为本初作书,可罪及孤而已,何乃上及父祖邪?”陈琳并不惊慌,应答道:“矢在弦上,不得不发。”曹操觉有理,且爱其才,既往不咎,终免其罪。与祢衡之骂曹比较,这不是一个反例吗?
但是,曹操把祢衡送给了刘表,终致其死于黄祖之手,还是落下了借刀杀人的罪名。而三国历史上,与祢衡性格相近的刘巴,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命运。刘巴很讨厌刘备,曹操攻打荆州,臣民大都跟着刘备跑,刘巴算少数例外。后来刘备“借”了荆州,非要找刘巴。刘巴又跑到刘璋那去了,边跑还边放话说:“绝对不跟刘备”。可是刘备入蜀,硬是要用他。《三国志·刘巴传》中刘备对手下人说:“若有害巴者,罪诛三族。”最终刘巴被感动了,臣服了刘备。据说和张飞还成了好朋友,刘备临终托孤时,刘巴也在身边。赵翼写的《廿二史札记》中说他用人以“性情相契”。曹操、刘表不能用这类人,也就合情合理了。斯如祢衡、刘巴之辈,性情孤傲却也不失直率可爱。他们的处世态度总是会被那些有心机有城府的人所耻笑,也常被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们所诋毁和迫害,他们的命运往往沦为性格的悲剧。但,还是有少数的人能欣赏他们,因为他们的才华,更因为他们的率真。
《三国演义》的这段“击鼓骂曹”的故事,已经收进了中学语文的课本,更名为《祢衡之死》。简洁生动的文学描写,激烈紧凑的故事情节,令人慨叹的人物命运,将给我们永久的价值思考和艺术回味。后人对祢衡的争议也会继续下去,就像京剧《击鼓骂曹》一样经久不衰、百听不厌。
“打鼓”、“裸衣”、“骂曹”、《鹦鹉赋》。祢衡成就了他短暂而传奇的一生。他死在了自己狂狷不羁、持才自傲的性格上;死在了灵牙利齿、肆无忌惮的处世态度上;死在了不伺权贵、嫉恶如仇的作风上;更是死在了复杂而惨酷的政治斗争中。他是特别的,是一位不会明哲保身、中庸之道的儒士。他并非是真的目中无人,所讥讽藐视的是那些背弃朝廷、依附强权的人。而对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他更是痛恶之极,视之为“奸贼”。他时刻都盼着能重新回到许都,辅佐献帝,扫灭逆臣,重整汉室天下。祢衡这样的人物注定会有这样的悲剧下场,但是我们绝不希望不畏强权、为理想而抗争的执拗精神,也同《渔阳三挝》一样永远消逝。文人也好,知识分子也罢。除了过人的才华和文采之外,同样不可缺少的是良知、是风骨、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傲气。按照我们当代社会的价值观,无论祢衡的性格显得有多么偏狭,无论祢衡的行为显得有多么愚蠢,但这一点他总是可爱的,值得我们后人记住他的名字。
二○○五年六月廿四日 初稿
二○一○年五月十日 修订
本贴由裘迷于2010年5月20日16:28: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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