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打出真功
京剧界有这样句话,叫做“不疯魔,不成活”。用这句话来形容练功不怕疼,不怕累,不怕苦的赵燕侠是再恰当不过了。自从她在“毛家班”客串娃娃生以来,赵燕侠就整天跟着父亲在戏班里头混。这个混,有两种,一是胸无大志,东瞧瞧,西逛逛,没有任何目的混日子,除了个子一天天长高,饭量一天比一天多以外,混不出任何结果来。还有一种混,就像赵燕侠一样,别人都拿她当小孩子,自己也像小孩子一样,看着剧团怎么排演新戏,人家调嗓子,她在旁边听着,跟着哼哼着,她又不是正式演员,也不是正式学员,谁也不把她当回事,可就这么混来混去,很多戏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学会了。有的成年演员其实都没有她学的快。后来她到北京唱戏,有个叫白登云的鼓师专门给她打鼓,那是很有名的鼓师,专门给余叔岩和程砚秋打鼓,可称一绝。但是戏班的人当面称他白先生,背后都管他叫“白谍”,说白了就是“白得”。因为他家里很穷,但是会戏很多,有人问他跟谁学的,他说都是白得的,没有钱,也没有师傅,都是偷来的。赵燕侠一听,就说:“白谍,咱们一样,没钱学戏,但是会偷。小时我6岁就跟着我爸爸在戏班里混,他们以为我是混日子,其实我那是混能耐。台上演戏,看看热闹也是一出,如果一边看,一边记在心里,也是一出,就看你有心无心了。我很多戏都是那个时候‘白谍’的。”后来她与白登云合作了很长时间。按理说,白登云是伺候余叔岩、程砚秋等大艺术家的打鼓佬,为什么却心甘情愿地为一个14岁的小姑娘打鼓呢?白登云先生说,不说我跟赵广顺和赵小楼两辈人的交情,就说这赵燕侠,别看她岁数小,可是她懂得锣经,懂得尺寸,懂得跟打鼓的交流,比有些好角都强。给她打鼓省心。不过,那都是赵燕侠到北京以后的事情了。
自从演出娃娃生和到电台唱戏开始,赵小楼就正式教她练功了。在剧团里,她看别人拿着刀枪把子练习刀花、枪花,她也拿一根把子或刀坯子跟在后面比画着。实在看不明白的再让父亲点拨一下。她是看见什么就学什么,不久,他的父亲也就开始逐渐给她安排了越来越繁重腿功课和毯子功课。
说起她的腿功,那可真是了不起,当年她唱《大英杰烈》的时候,扮演陈秀英女扮男装,扎男靠,蹬厚底靴,把腿一抬,脚尖就碰到了头盔,观众为她的功夫鼓掌,观众鼓掌都鼓累了,她的腿仍然在头盔旁边,纹丝不动。接着观众又鼓掌,一连鼓掌三次,她才把腿放下来。您可知道她为练好这两条腿费了多少功夫呀!不但要每天压腿,撕腿,还要把两腿从正面劈开,成一字型,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用两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一条腿压一块。如果您要注意一下的话,就会发现,武戏演员的劈叉有左腿在前面的时候,有右腿在前面的时候,还有两腿分开左右,面朝前面的时候,这是最难的,也是最疼的横叉。自然一开始谁也不能一下子劈成一字型,屁股也坐不到地上,总是有一个过程的。但是要快一点练出来,就要多吃苦,父亲就用双手按住她的两肩,慢慢往下按,直到把屁股压得坐在地上为止。说起来轻松,真做起来,那个痛苦真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当然坐下去还不算,还要耗上很长的时间。当时穷唱戏的没有钟表,就在前面的土堆上插上一支香来计算时间,点着以后,什么时候一支香烧尽了,撕腿才算告一段落,劈成的横叉才算完成。当父亲搬开石头,让她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不会走路了。因为两条大腿中的两根大筋已经抻长了,不可能马上缩回去。再说,她那两条腿早就已经麻木了,根本不听人的摆布了。凡到这个时候,父亲总是找一个人,一左一右把闺女搀扶起来,驾起她开始走路、跑步,直到把两条腿遛开了,才继续踢腿、搬腿。凡是到她撕腿到一柱香的时候,她前面的土地上总有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的痕迹。父亲是学武生的,也把燕侠按武生的路子来教学。父亲的戏是打出来的,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超过自己,就必须比当年教他的王先生打他的时候还要狠上几倍。因为他知道自己受了那么大的罪,挨了那么多的打,不过是个三牌武生,如果要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头牌好角,不加倍的打,受加倍的苦怎么可能呢?所以他看着赵燕侠练功,稍微有一点不如意,就是一顿毒打。如果有个动作很好,父亲特别满意,接着又是一顿毒打,据说为的是让你记住,别忘了。有一次她和父亲打一套把子,她打得又快又好,父亲都快跟不上她了,打完把子,父亲一脚把她踢到了一边,然后说:“记住,以后就得这么打,不许忘!”
每天白天练完了,晚上还要接着练,一年四季寒暑不辍。
在武汉那几年,不管赵小楼与朱双云、刘荣升等组班“标准京剧团”,还是跟“毛家班”联袂组班,每天演出散戏后,等观众走了,赵小楼总是不辞辛苦,赶紧把女儿叫到舞台上练起功来。他做什么动作就要求女儿也做什么动作,比如教她一个大武生戏《挑滑车》“石榴花”的边卦子,边唱边舞,教完两遍,他就拿着一根藤子辊,往台口一站,眼睛盯着女儿自己走一遍。如果稍有失误,赵小楼一句话不说,过去“啪、啪。”就是两藤子棍。一个女孩子练大武生的基本功,同样穿厚底靴,扎男靠,那种练功靠,都跟棉被一般厚,加上靠旗就有20来斤。如果是夏天,都紧紧地捆在身上,不动就是一身汗,再超强度训练,人就跟泡在汗水中一样。然而,练功的人都知道,要练出过硬的功夫,必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只有如此才能练时多出汗,台上少出汗。父亲的要求是极其严格的,而赵燕侠要求自己更加严格。在她的少女时代,从不穿任何时髦服装,一天到晚就都扎着大靠,练得实在太累了,就扎着靠找个地方一靠,马上就睡着了,有时还把一条腿搬到“朝天瞪”的位置睡觉,一觉醒来,腿早就麻木得无法走路了。可是只要睡醒了,就要接着练。她那时就是这样练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练。现在京剧团的演员一天一遍功就不错了,而她是早上一遍功,下午一遍功,晚上一遍功,夜里还要一遍功,一天就是四遍功,这与那些只练一遍功的人怎么能够同日而语呢?
那个时候,赵燕侠年纪小,身体又很瘦小,而练功的运动量却非常大,就难免有个头疼脑热,有一天,赵燕侠发烧达到39摄氏度以上,按现在的父母早就慌了手脚,一定会马上送女儿到医院降低体温,否则要把孩子烧坏的。她却怕父亲说她装病偷懒,就让父亲摸一摸她的脑门,明明热得烫手,父亲却什么安慰话也没有说,只说了一个字:“练。”哪天让她扎大靠练鹞子翻身,而且靠旗必须扫地,腰部要向后弯曲达到180度,越矮越好,否则靠旗怎么能擦到台毯呢?
走一个,不行,要连续走10个,父亲这次拿着藤子棍,并不打她。而是在她翻身的时候,用藤子棍拦腰扫去。如果她的下腰,弯曲度不够,靠旗肯定就扫不到地板,而他的腰部就会被父亲的藤子棍扫到。挨打后错误的肯定还是她。一连走了几个后,她感到头晕,恶心,翻身时总感到天旋地转,也不知道是自己在翻转,还是天地在翻转。一个翻身刚走到一半,她就突然晕倒在地,父亲没有心软,依然是狠打一顿。哪天连续训练到深夜4点多钟,比平时练得还要多。后来终于晕倒了,昏迷了。
事后母亲埋怨父亲不该在孩子发高烧的时候还要那么打着她练功。父亲则说:“如果今天有演出怎么办?难道也要跟观众请假吗?如果今天身体不适,也能达到比较好的水平,那么平时就会更好。所以只有在逆境中才能练成过硬的功夫。”如今想想,那样的练功实在太残酷了,很不可取,但是赵燕侠在舞台生活60年庆祝演出时说:在她多半生的舞台生涯中,从来没有因为身体、嗓子等原因回过戏,从来没有跟观众请过病假。有一年在苏州演出,因为血压高,不适合演出,医生要求停止演出。她不但照演不误,而且在演出后再量血压,反而正常了。因为在舞台上她并不紧张,反而因为见到观众而感到很愉快。
如果说赵燕侠在唱念和表演艺术方面具有很高的悟性和天赋,那么在练习武功的时候她却要面对天生的一大缺憾,那就是京剧武功演员,也包括舞蹈、体育最忌讳的扁平足。这一天生缺陷,给她在练习武功的时候带来了无法想象的困难,但是每当想到这个困难的时候,她就同时会想到父亲的“口头禅”:只要一咬牙,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果然,天道酬勤,在她加倍的努力下,困难被她一个又一个地克服了,而且成为一个最优秀的文武全才的艺术家。如果不是她自己说出她的缺陷,看到她在舞台上动作敏捷,武功杰出的表演谁能想到她是一个有天生缺陷的演员呢?
武功如此,她在文戏方面所下的功夫就更加艰难了。首先说她的嗓音条件并不优越,后来所以有铁嗓钢喉之誉,完全是勤学苦练而得。一开始练习嗓音的时候是冬天,大雪皑皑,太阳一出,雪化了,挂在墙上形成了一道冰层,她就对着墙壁喊嗓子。往往一喊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喊得墙壁上的冰层被他喊化了才做罢。夏天的时候,街坊邻居都相依而居,一个人在家中喊嗓子,就可能影响周围左邻右舍几十家的安静。她就模仿有些梨园前辈的做法,找来一口大肚子小口的坛子,然后把嘴对准坛子口来喊嗓子。这种做法,不管你怎么大声喊,多近的邻居也听不到了,但是自己喊什么,喊得怎么样,自己也别想听到。说来也怪,就这样喊了一个阶段,那嗡嗡的声音也就慢慢地听见了。以后离开坛子再喊再唱,竟然特别有耐性,不管冬天、夏天,风天、雨天,什么时候唱,哪怕一天唱日、夜两场,前面唱一出大文戏《孔雀东南飞》后再接演一出《大溪皇庄》中的丑婆子或全部《大英杰烈》,在台上也不会出现嗓音失润的现象。所以后来她从来没有闹过嗓子,她经常是前面演唱工极其繁重的全部《玉堂春》,后面再加一出展示唱念做舞全面功夫的《红娘》或《棋盘山》,从来不会说累,更不会说嗓子盯不住云云。就在她80岁那年,北京的老市长张百发请她参加重阳节老年人的清唱会,京剧院的院长马上说:“你好久不唱了,我给您派个琴师给您调调嗓子吧。”赵燕侠马上回答说:“我从来不练功,不调嗓子,现在再练,那还来得及呀?”说明她这条功夫嗓子是多么过硬了。
在“文革”中关在一个“牛棚”,(所谓“牛棚”就是在运动中被“革命群众”揪出来的“牛鬼蛇神”劳动改造的集中营。)的剧作家汪曾其曾经说过:“赵燕侠的戏是她的父亲‘打’出来的,功底很扎实,腿功尤其好。《大英节烈》扳起朝天蹬,三起三落。‘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和她关在一个牛棚内。我们的‘棚’在一座小楼上,只能放下一张长桌,几把凳子,我们只能紧挨着围桌而坐。坐在里面的人要出去,外面的就得站起让路。我坐在赵燕侠里面,要出去,说了声‘劳驾’,请她让一让,这位赵老板没有站起来,腾的一下把一条腿抬过了头顶:‘请!’前几年我遇到她,谈起这回事,问她:‘您现在还能把腿抬得那样高么?’她笑笑说:‘不行了!’我想再练练功,她许还行。”
当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赵燕侠的功夫也不是没有欠缺。就说她那出《孔雀东南飞》,她自己总是很遗憾地说:“我这出戏实在点说,确实比不上人家言慧珠,人家演《孔雀东南飞》的时候,最后走一个“抢背”,就是一个表示跳水自杀的动作,人家的两条腿翻起来,往上踹得特别高,我这“抢背”简直就是一个‘铺盖卷’,这就是因为我父亲在我练习“抢背”的时候,总是用藤子棍抽我的两条腿,我一害怕,就不敢往上踹腿,两条腿总是绻着,从小落下了毛病。”其实从她60多岁主演《碧波仙子》最后揭鱼鳞的时候,那个“抢背”还是不错的,但是她一看言慧珠的抢背,就感到自愧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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