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谭富英先生摆好

谭富英先生作为一位个性和特色都极鲜明的京剧名家，对他的评价历来存在着很大分歧。褒奖者予他歌唱艺术与舞台气质以很高评价，贬低者则恰恰不以为然，甚至以微词相讥。当然，在下属于前者！可以说我对谭富英先生的艺术格调与才华服膺得五体投地。

谭富英先生艺术果真如此奇绝吗？要问在下何以膜拜富英先生到这般地步，小的有下情禀上。

俗话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之爱谭，首先是出于在下抱定的京剧审美准则。我认为，京剧艺术因产生在与今天各个方面都极不相同的古代（尽管才距今200年左右），当然是一种古代文化形式，确切点说，是一种古代戏剧形式；只不过它与南戏、元曲等不同，是今天仍存有活态的演出罢了。但从骨子里，京剧所承载、体现和追求的最高境界，必然是表达那时人们对戏剧所抱有的审美要求，这种要求反过来又决定着京剧最本质的美学价值，即清中期以降市井文化与士大夫趣味的高度结合!这在艺术形态上集中体现于三点：头一个是题材与地方戏不同，更多以历史故事和历史人物为主，即所谓“袍带戏”为多，任何地方戏也演不出京剧的气势气派；二一个是在唱腔上尽管广纳博采、兼收并蓄，但毕竟音律谐和，任何地方戏也远逊京剧的大方大气；三一个是艺人们不论出身多么俚俗，但追求的终极目标是俗不伤雅，最高标准是体现较高的古典审美趣味和传达古代仁人志士精神的高贵与忠良。

那位看官说了，你白话了那么多，跟谭富英先生之好有关吗？当然有了!在下认为，在他老人家身上最突出和独特之处，就是体现着这些古典京剧所应有的艺术条件与天赋，特别是那与众不同，或者说在他那时代就很难找寻的“精气神儿”（用今天话说叫精神气质）和艺术理想。

下面咱说具体点儿。

先说天赋。在下于以前“菊瓣缤纷”小文中说过，京剧演员从个人条件上说不过体现为两种美的类型：本色美与缺陷美。而富英先生无疑是京剧史上难得一遇先天条件极为优异超群，甚至说空前绝后的一位。撇开家世不谈，仅从唱戏诸般吃饭的本钱上看：他的个头不高不矮，扮相面目清隽，朗目隆鼻，天生就是老生的“坯子”；他嗓音高亮浑厚，抑扬自如，响堂儿挂味儿，天生就具老生的本钱；他幼功扎实，文武不挡，把子娴熟，翻扑不惧；举凡老生戏，别管是衰派还是唱工，无论是穿蟒还是扎靠，只要他演来，出出游刃有余，既中规中矩地传达着前人创造的精华，又可圈可点地体现出他独具的心血。恐怕，在京剧老生的历史上具有像谭富英先生这样优异天赋条件和全能表演身手的老生人才，想找出个第二位，难！

再说他唱戏的火候与实力。最可贵的是谭富英表演与歌唱中体现出一种别人不具备的清逸豪迈之气，在古人烟火脱尽的超脱和名士纤尘不染的洁净气质之上，强烈呈现着一种摄人心魄、仁人志士般刚毅挺拔、方正端庄的精神征服力。无论是他扮演的黄忠、花云等刚烈武将，还是范仲禹、祢正平等儒雅书生，抑或诸葛亮、杨延昭等忠义贤良，以及刘世昌、秦叔宝等市井之流……一经他演来，总能呈现出一种质朴、浓烈的表演风格和鲜明、清朗的人物性格，特别是洋溢着一种迷人、大气的古典美。他塑造人物似乎永远并不着意地让你感到有多么复杂和深刻，但却恰恰是在朴素得近似透明的艺术家性格和气质承托下，予你一种对古人精神的感受与感动。他的生动不是做作而是天然，感动不是强加与你而是令你不能抽身，撼动不是晴空霹雳而是沁人心脾。在下经常不由自主地苦思冥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艺术魅力的力量和能量呢?是一种怎样形成而又能自信坚守的艺术理念呢？他为什么能在这般古典气质中，在看似与同辈们具有明显距离感的风格下，却能让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传统的魅力，以及这种表演风格与精神的回肠荡气、大气深邃、迷人万种呢？

第三从谭富英先生的表演效果上说。在下知道，这也是大家伙儿分歧最大的地界儿！有人认为谭先生的表演粗枝大叶，草率而不考究，我恰恰对此不以为然。因为我们不妨换个角度，从演员表面表演效果深入到其抱有艺术理念、理想上来解读一种风格的成因。谭富英先生并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因循守旧的“花岗岩脑袋”，那他为什么还如此特立独行地秉承着自己的风格不“与时俱进”呢？其根本原因，是他一刻不移地坚信与坚守着一种古典风范的京剧表演信条，不仅因为这种风格扎根在他心中根深蒂固，更重要的是这种风格和艺术理想符合他的性格和笃信不移的艺术理念，奠定了自己独树一帜的表演品格，并且成为迷醉众多戏迷的独特艺术精神的召唤。需要说明的是，以往我们总因他的古典风格与气质而给他扣上守旧的帽子，这不仅不恭，更没有道理。您仅看看谭富英先生创作演出的《将相和》吧，那其中绝不乏旧，也绝不乏新，但高妙在新旧融合，大匠无痕，特别是蔺相如的精神气质，与谭富英的个人性格气质、艺术风格气质和内心所要抒发的题旨愿望，是那样水乳交融地化作一体、难割难分。不管您同意与否，反正在下认为，若论这出戏和这个人物，尽管老派儿的马连良、奚啸伯等，新派的李少春等都一试身手，但恐怕与谭富英先生的演绎比都相形见绌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上边为谭富英先生摆了半天儿好，只是“交代”在下为什么迷恋他的“思想根源”，需要说下的是，并不想着改变和影响哪位对他评价截然相反的看官。人各有所好，能坚守自己的艺术标准，并从中感受快乐，是福分！这咱还得感谢京剧不是？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