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演员们常说:“戏比天大。”任何事情都没有演戏重要。这是一种敬业精神,更是一种对戏的崇敬。戏是什么?为什么得到人如此的崇敬?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心不在焉地边听戏边喝茶吃瓜子聊天,然而后来却渐渐为戏人物所打动,乃至悲天悯人,痛责奸佞,浑然忘记自己不过是在看戏而已?为什么人们对此甘之如饴,如醉如痴,又穷其一生而追求之,乃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曾几何时,我也对此迷惑不解,好奇心促使我走入这座辉煌的艺术殿堂,漫步其中,越走越觉得其深,其厚,日久而弥幽弥远,乃至流连忘返。
戏何以有这种魔力?因为戏是音乐,是歌舞,更是一种历史文化,它就是生活,是人生。
戏是音乐,是歌舞。齐如山先生曾这样评价京剧:“有声必歌,无动不舞。”其实远不只如此,有声是歌,无声也是乐,动是舞,静止也是一种律动。初听几出戏,伶俐的你必能听出二黄的典雅沉重,西皮的绵渺清新,四平的亦庄亦谐,梆子的风流旖旎,反调的悲伤宛转,拨子的慷慨激昂;再听上几遍,你就会明白京白的圆润流动,韵白的方正铿锵,单皮的高亢,檀板的清越;再往下听上几年,你会发现连场上暂时出现的用来烘托高速思考,紧张心情的静谧,也无不带有强烈的音乐性。看几出戏,爱美的你必陶醉于出虞姬舞剑的柔中带刚,徐策跑城的风流潇洒。再看几出,你又会惊诧于大武生能在飞快对打中,无需“慢动作重放”就能把一招一式都让你看得清清楚楚;而南派武生分明醉眼朦胧,步履踉跄,却依然英气逼人,绝不像个醉汉。又再看上几出,又会对发现即使是赵云打个盹,武松醉卧在床也一样潇洒,英俊,虎虎生威;而赵艳容装疯卖傻也一样端庄,秀丽,仪态万方。惊诧,喝彩,回味,默叹,让你永远还想再看下一次。
戏是一种历史文化。众所周知,京戏是中国戏曲中的“年轻人”,然而它所继承的历史感和文化传统却也毋庸置疑:且不说那么多历史故事,历史人物;不说传统的服饰和装扮,也不用说戏里的那些传统的仪式和讲究,只要仔细品位品位每出戏,你都能感觉到那些历史文化的底蕴,欣赏到中国人为人处世的智慧和哲学:比如你看到《法门寺》里恶贯满盈的刘瑾,竟然会为宋家做主。而《四进士》里口口声声倘若徇情枉法就仰面还乡的几位大人,求情的求情,受贿的受贿,污浊不堪。你会觉得人都有善根,也有恶根,为善还是为恶,全在一念之间,一步走错,步步都错。又比如一出《八义图》,门客这种小人物是主角,而那个威风不可一世的屠岸贾,却是个破锣嗓子烂花脸。你会明白一个人的地位,不在于职位的高低,而在于道德的高下。至于《钓金龟》的孝道,《苏武牧羊》的隐忍,《打渔杀家》的恬淡,《锁麟囊》的轮回,或儒或墨,或道或释,五彩斑斓,给你以无限的启发。
戏又是生活,是人生。李笠翁说:“凡说人情物理者,千古相传;凡涉荒唐怪诞者,当日即朽。”,戏里没有外星人,也不会有阿凡达,有的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物。看,这边来了诸葛亮,他潇洒,风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人说他“多智而近妖”,然而纵使是妖,也有人的性情,司马懿兵临城下,他对老军们撒下“埋伏十万神兵”的弥天大谎;司马懿兵退,他赶紧拭去一脑门子的冷汗。坐在台下的我,有时觉得自己也和诸葛亮差不多,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没有他撒谎那么平静,也没有他擦汗那么潇洒。若说我身边就活着一个诸葛亮,我一点也不怀疑。再看那边有个王宝钏,她好像很奇怪,一点都不生活化:自己男人一去不回十八年,她可真就等了十八年,住寒窑,吃野菜,哪有这么傻的女人?可仔细想想,这一样也是我们的生活。心理学家做过一个试验:一个人若是买下了一张一块钱的彩票,在没开奖之前,你就是出五十块也从他手里买不过来——一个人自己要是做出了决定,那就会坚持相信自己是对的。王宝钏的彩球是自己打的,当然就会坚持自己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看起来很荒谬,成功的希望很渺茫。当然,戏永远只是生活本身,而不是评价生活,评价生活的是看官你:你若是觉得宝钏吃这苦不值得,下次能记着别坚持自己的错误决定,那可是善莫大焉;你若是觉得宝钏吃这苦最终等来的结局不错,那下次就提醒自己别在成功之前放弃,一样能让你获益匪浅呢!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言辞再美,也无法表达出京剧真正的魅力,如果你想真正的领略其中的三味,那就随我一起去看戏吧!
本贴由香陵居士于2010年7月8日15:57: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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