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古玩的人看古玩收藏,不喜欢钓鱼的人看钓鱼,不喜欢京剧的人看京剧,肯定都是怪怪的感觉。如同我爹看我我看我爹。

我爹喜欢京剧。那喜欢来自他小时候——来自他贫穷匮乏的文化艺术接触。据说他小时候蹲茅房里也要唱京剧。估计那会儿他能听到的“音乐”也只有京剧。于是京剧作为一个共鸣源历史性地深深根植于我爹的心中且历久弥新。他排斥一切其他“音乐”和地方戏。因为他只懂京剧只听京剧也会唱京剧,只有京剧能够引起他的回忆与共鸣。因此家里的电视只要开着,几乎都要锁定在央视十一频道上。

他不但熟知京剧里面的一切——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各种派别的来龙去脉,过去现在的名家名角和他们的曲目也都如数家珍。他心目中最美的人就是名旦和青衣。什么朱丽亚.罗伯茨、妮可.基特曼在他眼里统统不堪入目。

有一年杨春霞来我们这里演出,想到京剧发烧友的我爹,就特意请杨女士在一个笔记本上签了一个名。回家时拿给他看,他一脸漠然地说:这有什么用?平日里对杨春霞的唱腔和扮相赞不绝口,却对人家的签名不屑一顾。这大概是新老追星族的最大区别。

多年以前,他和母亲来我这里过年,为电视频道的问题,曾经和他发生了比较“严重”的分歧。我爱看新闻联播经济频道动物世界,他不爱看;他爱看的京剧我不喜欢。他说你看那些有什么用?我说那些老戏你都背过了你也不烦?我说京剧人物脸谱化、唱腔程式化、故事的陈旧化外加重复化;他说京剧是国粹梅兰芳当年把美国人都震了没看见连日本人都来学京剧?我哑口无言。难以调和的矛盾最后以我又去买了一台电视机而告终。发生争执的时候,想起了卡夫卡写给他父亲的那封著名的信。就想,那信肯定无益于他们彼此理解和沟通。

回家探亲度假,也要遇到“电视频道”的问题。许是有过那样一次“争论”,彼此都做了一些让步。生活就是不断妥协的过程。偶尔地,我会假装感兴趣地听他讲“四郎探母”等等一些老掉牙了的故事,有时还会和他谈论一下京剧的现状和未来。

其实我是喜欢过京剧的。说喜欢,是因为那时候铺天盖地都是京剧——八个样板戏。由于还没“正式发育”的我,无论李玉和杨子荣还是郭建光的小生武生老生们多高的音都能唱得上去且还字正腔圆,我爹便萌生了要我学戏的念头。有一天,他厂里的一帮票友带着一应俱全的“家把什”有预谋地忽然来到了我家。然而,当锣鼓敲打起来,前后窗户上扒满了左邻右舍时,我却临阵脱逃死活不唱了。为此我爹很是郁闷一阵子。但他没逼我非得唱戏。多年后有一次他面对着十一频道没话找话地说着戏里戏外的掌故,我说假如如今我像你这么沉湎于京剧你是不是会很开心?他讪讪地说,那也没什么不好。你看人家于魁智李胜素孟广禄好吃好喝。

假如没有后来我们国家的一系列变化,可能我会一直觉得京剧是最完美的——无论形式还是内容。然而很遗憾的是,我看到听到了许许多多有别于京剧的其他艺术种类。那些来自异国他乡陌生人们的描述的或表现的交响乐或轻音乐,用他们富有情感的优美旋律,触摸了我的心灵并不时令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1990年,为纪念徽班进京200周年,我国各大城市比较隆重地举行了一系列活动。清朝弘历(乾隆)皇帝喜爱戏剧,每次到江南巡视,都要请江南各戏班到扬州演出。1790年他80大寿时,特召了当时的“二黄耆宿”高朗亭率三庆徽班和其他各种戏班来京演戏,演后便留在北京进行民间巡演。由于徽班方方面面的实力雄厚,与北京剧坛的昆曲、汉剧、弋阳、乱弹等剧种经过五、六十年的融汇后,最终就衍变成为京剧。“京剧”之名始见于清光绪二年(1876)的《申报》。

1963年,毛泽东在和赵燕侠跳舞时说:“爱看帝王将相的人快不在地球上了。”之后,便拉开了现代京剧改革的序幕。遗憾的是,后来的样板戏立了一块“里程碑”的同时,也堵住了京剧“现代化”的路——那实在是太难以超越了。于是,无路可走的现代戏只好倒退了回去——退回到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实践证明,毛主席的话也只说对了一半。以京剧的形式观赏帝王将相的人确实不多了,但“帝王将相”们却以另外的N种形式,一度充满了我们的荧屏。倒是应了他老人家的另一句话——“古为今用”。

鲁迅先生是不怎么喜欢京戏的。他在《社戏》里形容京剧是:“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台上的冬冬皇皇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先生旨在衬托后面他家乡的“社戏”,对京剧的评价未免失之偏颇借题发挥。但那样的描述,还是符合一般人初看京戏感受的。有一次与山东作家刘玉堂闲聊起来不知怎么也说到京剧。他说京剧舞台上的台步“一个个脚上像装了小轮子”。后来他在他的一个小说里,借了人物的嘴说了同样的意思。

一直弄不明白,明明可以用普通话且大部分都是用普通话表达,那“韵白”为什么偏偏要弄得除了有专门的学问全都听不懂?难道我们还要为学会欣赏京剧开办一些学校或教程?坚持着某种所谓的纯粹自己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为一少部分人而放弃了多数和未来,当那些忠实的老观众老戏迷们离去之后,还有谁为京剧而陶醉而喝彩?

有人说二胡的表现力比小提琴强我无话可说。有人说京剧比歌剧强我也无话可说。我只知道我们有无数人在学小提琴而且有不少人在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节、意大利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赛、梅纽因国际小提琴赛、维尼亚夫斯基国际小提琴比赛上获了奖;听说过廖昌永、刘维维、戴玉强、吴碧霞、刘嵩虎等等在各类国际声乐比赛上拔得头筹,(钢琴就更不用说了)没听说有国际二胡或京剧大赛也没见哪个外国人把二胡拉的出神入化把京剧唱得荡气回肠。很多人喜欢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空间艺术诸多形式有可能是那样的。而缘自民间或某一民族的某一种说或唱——所谓的口头文化遗产,能不能流传下去抑或成为世界的,还有待于时间和历史的检验。交流的障碍和局限使它们在本民族传承下去都成问题,吸引一下旅游者的眼球令他们啧啧称奇倒也罢了,怎么就可能成为“国际”的?中国正在建设的、因设计方案闹得沸沸扬扬的国家大剧院,有没有为京剧的“咚咚锵锵”留有一席之地不得而知,但它肯定不是“国家大京剧院”。

不日前网上看到有人准备在中国人民大学设立国剧研究中心,旨在理性地弘扬作为中国国剧的京剧文化。称京剧“是国粹、是国魂、是国防。京剧是国学的艺术表现形式。特别是京剧的国防论,更是强调京剧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是抵御外来不健康文化侵蚀的坚固长城……京剧是最能充分表现中国传统文化的最好的艺术形式。”对此我还是无话可说。我只知道凡事到了需要拯救、弘扬和坚持的时候,这事情就已经危险且很难不被时间和历史扬弃了。我比较纳闷的是:既然是“国粹”,当初怎么不用京剧的曲式谱写我们的国歌?

由于懂得和熟悉发生的共鸣渐次演变成陌生懵懂和隔阂,使后来的人们远离了京剧,京剧也不得不面临着历史性的告别。届时,我想全国可能只需要一个京剧团或院,同时大概还需要设立一个京剧博物馆,把京剧的历史、名优及道具展览陈列与后人,犹如一切伟大或不怎么伟大的“历史”陈列。至于研究,那是人类的一个很重要的“生计”——总有什么人在创造什么,也总有什么人在研究那些创造了什么的什么。只要能拉来赞助或自掏腰包别用纳税人的银子,任何研究都没人拦你。

许多事情都消失了。皇帝、辫子、小脚诸如其他。刚刚消失的时候也都大惊小怪,其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因为不熟悉也不想熟悉,我对黄梅戏昆曲评剧越剧粤剧秦腔川戏豫剧吕剧河北梆子河南锥子等等所有一切地方戏一概没有兴趣。相信它们彼此之间也很难发生什么兴趣。但凡是存在都有一个渊源,也可说是合理性。大千世界林林总总,你喜欢的别人未必喜欢,反之亦然。这和好坏甚至都没多大关系。因为“文化不分优劣”。关于文化上的“西风东进”和要不要“东风西进”的问题似乎一直有呼吁和倡导,有人甚至把这提升到“侵略”和“反侵略”的政治高度。其实大可不必。人类的欣赏习惯和娱乐方式一直都在变化,这种变化自始至终伴随着我们的成长和民族的发展。随着区域化经济走向全球经济一体化,文化的消费结构也必然潜移默化地“与时俱进”。我们不是“代表着最先进的文化方向”么?既然是“最先进的文化”,就一定会阻挡那些“落后腐朽”的文化渗透,也一定会影响并渗透其他不怎么先进的文化。只不过在文化的多元与传媒高度便捷的当今,“文化”的话语权恐怕很难以是否标榜先进而取决,“弘扬”和“围堵”也很难奏效。如同WTO后我们的经济面临着“机遇和挑战”,我们的文化可能也面临着真正意义上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京剧以它独一无二的形式最具备艺术的虚假,因而它最像艺术而不是什么别的。它抑或成为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的记忆符号?这是可能的。或许有那么一天,伴随着悠远寂寥的“哐才才才”和一声京胡,有关这个国家和我们祖先的记忆帷幕就会徐徐拉开。一个民族纯朴的喜怒哀乐,便在抑扬顿挫如诉如泣的急切或舒缓中,如梦似幻地一一向你道来。它如一个饱经沧桑和荣华富贵的老人,珠光宝气的华服上镶嵌了达官贵人才子佳人的丁丁当当,也缀满了如我父亲般无数草民的梦呓与幻想。尽管我对它缺乏了解和情感,但眼见它步履蹒跚地行将步入黄昏时,心里还是袭满了无以明状的遗憾和哀伤。

孝顺就是孝敬和顺从。虽说耳提面命毕恭毕敬的时代过去了,但社会再怎么进步也不会没大没小没老没少。我爹就是我爹,我爹喜欢京剧京剧就是我爹。如果有名角现场演出他要去看我一定会给他去买票。我对京剧敬而远之但对我爹却要敬而近之。现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快乐原则”的提高,(可悲的提高)电视里除了经济信息和“动物世界”,已没什么可以让我目不转睛了。这使我很郁闷。倒是我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把玩看着他的京剧乐此不疲。去年,他老人家害了轻度的青光眼,大夫不让看电视了,他就开着电视听——照例是央视11频道。对于他和许多热爱京剧的人来说,京剧就是一壶茶——一壶百品不厌的功夫茶。人生难得有一嗜好,也难得没有嗜好。我不喝茶。

偶尔听过央视十一频道一段幕间唱段。依然是京胡主调,却配了弦乐,感觉就丰富了许多。再听那唱腔,竟也格外柔润悦耳起来。样板戏当年火的时候,唱段实则是择出来当歌唱了的。刘欢为电视剧《胡雪岩》演唱的《情怨》,应该说是一首很好听的“京味儿”歌曲。京剧的调式和运腔融汇其中,配器却是中西结合了的浑然天成。有一次听一个朋友在聊天室唱现代黄梅戏《海滩别》,那韵味竟与《情怨》异曲同工。地方戏不丢弃传统同时注入新鲜的元素,就会充满活力令人耳目一新。

我15岁的女儿至今喜欢周杰伦。我从未要她学什么美术或油画,一如我爹当年没有硬要我学戏。假如她要喜欢京剧,我想我也会等闲视之。

我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内心发生嬗变——哪怕是变成同性恋了什么的。我也在等着有朝一日能像我爹一般对京剧如醉如痴。要知道一个人能对某个事物一如既往全神贯注乐此不疲,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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