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姜凤山1923年出生于北京,与梅兰芳合作长达12年,是梅兰芳生前最后一任京剧琴师。梅兰芳逝世后,姜凤山仍然留在北京京剧院梅兰芳京剧团,为梅派剧目的整理传承倾注了毕生心血。

姜凤山于2012年12月22日13:05于北京病逝,享年90岁。

姜凤山自7岁开始学戏,最初学习花脸并兼学操琴。1933年加入文林社科班带艺演戏,后改学京胡,并于1940年拜杜奎三为师。1950年加入梅兰芳剧团,为梅兰芳先生及其子女梅葆玖、梅葆玥等伴奏。

除伴奏外,姜凤山先生还精于唱腔设计,1959年担任京剧《穆桂英挂帅》唱腔设计;上世纪60年代,他担任了《洪湖赤卫队》、《红嫂》等现代戏的唱腔设计。

曾为宋德珠、尚小云、谭富英、叶盛兰、言慧珠、杜近芳、童芷苓、毛世来、赵燕侠等演员伴奏。1953年抗美援朝时,随以梅兰芳为首的中国京剧院、上海京剧院赴朝鲜慰问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1959年应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排练《穆桂英挂帅》,担任该剧本的唱腔设计,该剧在演出时曾受到周总理的接见和高度评价。20世纪60年代期间除担任梅葆玖、梅葆玥的操琴外,还为马连良、张君秋伴奏。

“咱们再来个60年好不好。”梅葆玖对姜凤山说。

这一年,梅兰芳逝世50周年,梅葆玖77岁,姜凤山89岁。第二年,即2012年的年末,梅兰芳的最后一名琴师,姜凤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尘世,离开了梅葆玖,离开了梅派的众多弟子。

“他去世前把梅大师的剧目曲谱全部整理了出来,亲自拉琴示范。”梅剧团的副团长叶金援说。2012年12月28日,他代表梅葆玖参加了姜凤山的遗体告别仪式。梅葆玖病了——在这个时候,连续两天都是他老朋友的葬礼,这天是姜凤山,前一天是张学津。

梅兰芳的坟墓位于北京西郊海淀的百花山下,同时安葬的还有他的琴师徐兰沅,姜凤山的师爷。“但愿怹能追随梅先生而去,凤鸣西山,对京剧也是个保佑。”一位戏迷这样说。

与梅兰芳的“面缘”

进入梨园行,做琴师往往都是第二选择,第一选择自然是当演员,道理很简单,谁都想当角儿,谁都不想当傍角的——角儿的生活总是要强过傍角的。姜凤山也是如此。

姜凤山是老北京人,1923年出生于一个贫民家庭,父亲靠着修理眼镜维持这个家庭的生计。老人想着姜凤山长大后接自己的班,学会手艺,能有口饭吃就成。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姜凤山慢慢地喜欢上了京剧,更不想去做修理眼镜的事情,只想着能够学戏,将来当个名角儿。

后来,姜凤山到“京城文林社”学习花脸,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生平有了第一次与梅兰芳同台的机会。姜凤山11岁的时候,有一次梅兰芳唱《太真外传》,他和一堆小孩负责“翻跟头”。“太激动了,没见过这么好的人,这么漂亮。”姜凤山这样回忆当时自己的感受。不过那个时候,这位小朋友与梅大师不过是一面之缘,匆匆一瞥罢了。

很快,姜凤山又有了与梅先生第二次见面的机会。一位资本家把“文林社”卖到了温州,学生们的家长想告状,并向梅先生求助。后来,梅兰芳与尚小云共同花了一两万大洋将这些学生们救回了北京。梨园工会随后组织这些学生拜谢梅尚二位大师,梅兰芳拍了拍姜凤山的脑袋瓜儿,说了句:“好小子,你可回来了。”

“倒仓”后的琴缘

姜凤山“倒仓”了,于是开始自学胡琴。“多门手艺多条路,艺不压身,这是过去老艺人的传统。”姜凤山的师弟、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杜凤元这样解释师兄的动机。

事实上,“倒仓”,也就是嗓子变声,是任何一位戏曲演员都不得不面对的难关,过去了也许就有成为角儿的机会;没过去,也许一辈子就再也不会有站在舞台中央的机会了。但是既然进了梨园行,总要给自己留碗饭吃,因此,很多演员都会在倒仓休养期去学胡琴。

不过,姜凤山还是渴望能够吃“开口饭”,张嘴唱戏。每天他还会去陶然亭喊嗓子,喊来喊去,高门儿大嗓没喊出来,却喊出了青衣花旦的“小嗓儿”。甚至于四小名旦之一的李世芳在陶然亭听到了他的小嗓,也无不羡慕地说:“我要有你这样的好嗓子,那可真要成梅兰芳了!”后来,姜凤山还真就改学了青衣,并且拜了律佩芳、范富喜为师,取了艺名姜桐秋。

然而,姜凤山的唱戏梦依然没有能够实现。由于家穷,姜凤山买不起行头,每次唱戏都只能自己掏钱租行头,结果唱一次戏甚至还要赔钱。为了家里的生计,最终姜凤山选择了拉胡琴。他没有想到,这个决定让他与梅兰芳的缘分又拉近了。

虽然学唱戏的时候已然拜过师,但是要改学胡琴,按照梨园行的规矩,他还要再新拜胡琴师父,否则这个行还是不能“赏饭”给他。

1940年,姜凤山在三庆戏园看人称“汉口梅兰芳”的著名演员南铁生的演出。台下,他不仅为南铁生的表演所折服,也为当场的伴奏胡琴所痴迷。他打听到为南铁生伴奏的是著名的琴师杜奎三。“我要是能够跟他学习多好啊。”姜凤山当场有了这样的想法。

杜奎三是著名琴师徐兰沅的弟子,而徐兰沅是梅兰芳的琴师。当时杜奎三27岁,已经出名,不过尚未收徒。当姜凤山向杜奎三表达了拜师意愿后,杜奎三对姜凤山说他必须经过徐兰沅先生的同意才能够收徒。

杜奎三将姜凤山带到了徐兰沅家中,当着徐的面,姜凤山拉了一段曲牌《小开门》,徐兰沅又让姜凤山为余叔岩的弟子王少楼拉了一段《失街亭》。结束之后,徐兰沅说了一个字:“收!”

这样,姜凤山走进了“徐门”,冥冥中,他与梅家的距离更近了。

为梅先生吊嗓

及至姜凤山暮年,他拉琴的姿势仍然秉承着传统姿势——“子午范儿”。这印证了他当年学胡琴的勤苦。杜凤元说当年他父亲杜奎三教姜凤山拉琴时,在他的椅子后面用一根竹板顶着他的腰,以使他保证拉琴时身子挺直,摇杆不乱晃动。同时,拉琴先让他只拉几个音,拉不好不能通过。乃至于姜凤山的父亲也会抱怨儿子“怎么老拉这几个音啊,多烦人啊”。

“不练好师父不让过啊。”姜凤山这样回答。

随着与杜奎三学艺,姜凤山也开始有机会为一些名家名角儿伴奏了,诸如谭富英、李世芳、宋德珠、赵燕侠……直到1949年,在著名京剧演员小翠花于连泉的哥哥于永利的推荐下,姜凤山开始为梅先生做吊嗓琴师了。

当时,由于多年脱离舞台,梅先生的嗓音失润,需要尽快地通过吊嗓来恢复嗓音,这样姜凤山便天天赶到位于护国寺的梅家四合院,目的就是要配合梅先生,吊出小嗓儿,尽早重返舞台。

由于学过青衣,了解旦角的发声方法,姜凤山给梅先生吊嗓的时候,先是用最低的调门吊,随后每次都慢慢将调门提高一点,事先又不让梅先生知道,以避免他紧张。大约三个月后,梅先生唱旦角的小嗓又恢复如初。

就在梅先生嗓音恢复的同时,姜凤山也对梅先生的脾气秉性、唱戏习惯,以及梅派声腔的特点有了深刻认识,也为他们二人在舞台上的合作铺垫了道路。

从京二胡拉起

姜凤山进入梅剧团,在舞台上为梅兰芳伴奏是从拉京二胡开始的。当时为梅兰芳拉京胡的是著名琴师王少卿,“通天教主”王瑶卿的侄子。王少卿对艺术要求严格,很多年轻的琴师都不敢给王先生配二胡,担心出错,最终姜凤山还是接受了这个“挑战”。

姜凤山也紧张,特别是徐兰沅先生与王少卿先生在一些唱腔的处理上还是有所不同,于是刚开始给梅先生伴奏的时候,姜凤山也会到师父杜奎三家中请教。杜奎三会耐心地告诉他徐先生的拉法是什么,王先生的拉法又如何,在舞台上要灵活运用,随机而动。

京剧圈里似乎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当一个演员的琴师离开的时候,“京二胡”就会代替他,同时下一个“京二胡”就又开始做准备了。当王少卿先生离开舞台以后,姜凤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梅先生的琴师,从此姜梅两家的正式合作开始了。

从梅兰芳已降,姜先生后来为梅家四代人操琴,缘分一直到他去世以后--现在姜凤山的外孙舒展,早已成为了梅葆玖先生的琴师。

与梅先生和周总理的合作

姜先生虽然为梅兰芳的后辈,但是他为梅先生提出的建议,梅先生却能够虚心地接受。例如梅派代表作《霸王别姬》这出戏。霸王项羽这一角色,以前是没有“马童”的。霸王是自己拉着象征乌骓宝马的马鞭子,自己念白。姜凤山根据剧情向梅先生建议此处应该增加一个马童的角色,梅先生将这个意见记在了心中,等到下次演出的时候,“马童”就首先被安排在了剧情之内。

其实,虽然姜凤山与梅兰芳辈分相差,名声相差,但是二人在京剧艺术上就是合作者,在艺术创作上,二人是平等的,毫无名气之分。梅兰芳先生一生最后一出新编戏就是《穆桂英挂帅》。梅先生是这出戏的编导和主演,而姜凤山则是唱腔、道白、板式、京胡曲牌等方面的主要设计者。梅先生与鼓师、琴师的合作,创下了这出戏在北京连演16场,场场满座的火爆场面。

姜凤山在提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曾说过,当时他心里也拿不定主意,找到了师爷徐兰沅先生,想让他帮忙设计唱腔。但是徐先生当时年事已高,他让姜凤山先和梅兰芳二人安腔之后,再给徐先生拉一遍,他再从中“摘毛”,挑毛病。

这出戏后来作为了国庆十周年的献礼剧目,而姜凤山也因这出戏第一次与周总理谢幕合影。

其实,也正是与梅先生的合作,让姜凤山有了与周总理“合作”的机会。一次,在听戏之后,周总理也犯了戏瘾,让姜凤山给他拉一段。“周总理一张嘴,‘邻居大嫂对我言’……”姜凤山说,“我哪知道啊,原来周总理唱的是旦角。”这一次,让姜凤山难忘的是,周总理唱王宝钏,邓颖超唱薛平贵。

更让姜凤山难忘的是,爱京剧的周总理最喜欢的是梅派。

“教了戏不排那不是白教吗?”

“文革”以后,梅兰芳的夫人福芝芳曾经带着梅葆玖专门宴请了姜凤山,希望姜凤山能够辅助梅葆玖,闯出一片天下。从此以后,梅葆玖与姜凤山两个人开始为梅派剧目的传承与发展共同合作。

似乎每一位拜梅葆玖的梅派弟子都会去拜姜凤山先生,似乎每一位梅派再传弟子都听到过梅葆玖先生对他们说“先去跟姜先生请教”。就像姜先生曾经说的,唱戏的往往都先跟拉琴的学唱腔,这似乎也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了。

及至暮年,姜先生依然没有休息,而是把梅派唱腔的整理和传承为己任。85岁的时候,他在天津亲自为《洛神》伴奏;89岁亲自为新编戏《兰梅记》创作和设计唱腔;90岁还在为学生李胜素演出《太真外传》改编和压缩剧本;病榻之上,还在给男旦胡文阁说戏,提出男旦与坤旦之间的唱法的处理不同。

2007年,姜凤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曾经说:“我学生不少,他们学的戏也不少,但是没地方演去。梅派戏不光是《霸王别姬》,还有很多,不能够失传。”

他提到,在票界,特别是在台湾,有很多朋友喜欢研究梅派,姜先生说这些朋友研究了一辈子梅派,他们要求后人演梅先生的这些戏一个唱腔都不能改,认为随便改动是一种犯罪。就在姜凤山去世之前,他和台湾的一位票友将梅先生的所有唱腔整理了出来,他亲自操琴核对校正。“这是他去世前最大的功绩。”梅兰芳剧团副团长叶金援先生说。

“梅先生也改戏,但是他不是大卸八块地改,而是一点一点地改。”姜先生曾经说现在梅派戏太少,“趁着我还能说点儿,教的学生不少,但是得排啊,教了戏不排那不是白教吗?”

记者手记


“新时代,该磕头还得磕头”

姜凤山17岁拜师名琴师杜奎三,系杜奎三的第一个徒弟,二人相差10岁。杜奎三35岁才结婚,故彼时无子,二人感情甚笃,正所谓师徒如父子。及至凤山傍梅先生,为王少卿之京二胡伴奏,亦常到杜先生家中请教,析徐兰沅、王少卿拉法之不同。由此足见凤山学习之细致,兰沅、奎三二先生心胸之宽广。倘若有丝毫门户之见,恪守一脉,想必与少卿难以合作长久,更无直接辅助梅先生之机会。

凤山年轻时,家境贫困,膝下女儿众多,全靠凤山一人支撑;奎三家虽为大户,三门归一院,然家中主要收入亦尽靠奎三。故奎三深知凤山之不易,尽扫旧日出师三年、师徒四六分账之陋习,凤山对此感激不尽。

及至解放后,杜姜二家仍常往来,感情不减,凤山常到奎三家中探望师父。然奎三思想与时俱进,不落旧俗,而凤山尚有传统思想,不改老礼。每大年初一,凤山首要来杜家拜师,进门便叩头行礼。

奎三忙阻拦:“现在新时代,已经不时兴磕头了。”凤山答曰:“新时代,您还是师父,该磕头还得磕头。”

所谓“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然今日之社会更“进化”一步为“利在人情在,权走茶就凉”。如文艺圈内一些人和事,拜师不为学艺,只为上位;收徒不为传艺,只为敛财。你非真诚待我,我又何必真心待你,礼崩于前,乐坏于后,又何言传承二字?想这传统,归根结底是人情人文人理之传统。形可变,根不可变;末可变,本不可变;根本不变,旧文化可传承,新文化可发展;根本废颓,旧文化则亡,新文化则衰。

古语琴瑟和鸣,水乳交融,乃为艺之大境界。梨园行演员与琴师之间更显此道,如谭鑫培与孙佐臣、梅雨田;杨宝森与杨宝忠;马连良与李慕良……演员与琴师绝不能相互拆台,罔顾道义。

据凤山先生说,梅兰芳大师也曾在舞台上出过错。一日,梅先生上午刚为梅葆玖排戏《生死恨》,下午演《抗金兵》,其中一腔突然变化,不合常理。凤山随即明白该腔转到了《生死恨》,忙顺势一扳,腔调即归正路。

又一次,梅先生演《宇宙锋》。其中“反二黄慢板”一段里“摆摆摇”的第二个摆字,琴音至,字未出。梅先生随即意识到出错了,急中生智,用水袖捂嘴以掩饰,胡琴顺势一带,梅先生这再张嘴,赶上板眼。台下无人知道梅先生出错,然台上众人大汗。演出后,王少卿直呼梅先生,要他请客,以谢众人。

由此可见,演戏非一人之事,艺术非名角之专,所谓一棵菜共进退,事业面前无辈分无名气。日前微博上传某剧团之团长兼主演,因感冒而令他人助演,二人分前后一角。然后来者居上,观者尽赞,团长随即通知后来者,取消其演出,又自己独演。此举引来一片哗然。

其中细情,外人自不能知,哗然者,不过常理推之。可见此虽京剧行之事,但管中窥豹,亦见社会之功利。

演戏如演己。当思齐梅先生、姜凤山先生乃至各位前贤,切莫把德行只留在台上,而忘于台下。

(摘自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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