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京剧团的黑色幽默

劳教所三千右派，还间杂有“反”、“坏”两族。树林子大了必有“艺鸟”，于是便有了个道地的黑京剧团。“政府”舍专业人士不用，偏指定我当编导兼“头儿”，明明是打鸭子上架，但那是有规矩的地方，“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我只得硬着头皮干起“外行领导内行”的营生。

时值1958年冬，京剧现代戏热潮汹涌，我们黑剧团初创，行头奇缺，正好秃子当和尚，于是就大排现代戏。剧目一般由政府指定，我来“组织实施”，倘若原本是地方戏，我便动手攺成京剧，其间还要配合劳教所里层出不穷的运动，如“挖黑心换红心”、“反消极怠工”、“反抗拒攺造”等等，临时由我编排一些小节目加在正剧前面。正当“一天等于二十年”跃进风暴猛刮之际，一切都要快快快，五七天出一台新节目，边编边排，演员们则后台背、前台演，夹夹生生，总能穷对付。

那年有个走红的戏叫《刘介梅》，说一个出身极好的基层干部刘介梅，中了右派分子奸计，一时糊涂跟着放毒；经党组织挽救，特别是通过忆苦思甜，终于败子回头。这戏极利于右派的攺造，政府便指示我“组织实施”，而且指定刘介梅由y君扮演。

y君过去是音乐教师，出身也极好，反右斗争中正充当克敌骁将，不料在火红战斗的间隙出了事：他为了博女同事一笑，将裤子左右两个兜的底部戮破，里面不穿裤衩，手握两块糖果揣在没底的裤兜里，来到女教师群中做吃糖状。女教师们不知是计，叽叽呱呱围上来讨，他说没了，女教师们便上来翻兜；第一个把手插进裤兜里一摸，大叫一声跑了；第二个是位憨姐，又哈哈笑着伸进手去，据y君说：这位揑住后还猜度了一番，醒过盹后尖叫起来！众女教师先是骂他坏，后来忽又悟出是“挨了流氓”。于是，揭发、批斗、加料、升级、上纲，最后定为“蓄意破坏反右运动的坏分子”，开除劳教，成了我的“同学”。Y君对我抱怨说：她们身上不该碰的部位我一点没碰；我身上不该碰的部位她们抢着来碰，结果我倒成了坏分子！我无言，只作感慨系之状。

y君工丑行，嗓子极好，且极富表演天赋，台下人缘甚佳。有时探子一声“报！”便能勾出好来。但前台香、后台臭，原因是他的优越感。他多次说：你们右派是骨子里反动，我不过是忘本，二者有本质的区别。加上他总是千方百计多吃点、少干点，还酷爱“靠拢政府”打小报告，让许多人吃亏，因此颇惹众厌。但人们怕他“风闻奏事”，都避而远之。唯一敢和他针尖麦芒对着干的是老生演员老k，老k出身津门世家，结交过众多京剧名宿，能戏颇多，文能唱《骂曹》，武能唱《定军山》。天性狂狷不羁，虽身堕拔舌狱中，仍然笑傲江湖、本色不改，为此常挨“帮助”。因他是当家老生之一，政府对他也眼开眼闭。

有次老k当众向y君高喊：“老四！”，众皆错谔，y君问：什么老四？老k说：“地富反坏右，你是坏分子，还不是老四？这里不许称兄道弟，否则，我们右派们该叫你‘四哥’！”惹得满屋哄笑响应。老k又带头唱起《探母》的哭头：“啊…仓仓、仓仓仓采仓！”全屋不分行档，齐声接唱“四哥呀”，只有老k用老旦腔唱：“四郎我的儿呀！”众人绝倒。连团里另几位“老四”也跟着唱、跟着乐。

y君对主演《刘介梅》特别投入，戏在快快快中排竣上演。1958年冬太行山酷寒，露天舞台夜间寒风刺骨。最后一场戏是败子回头，刘介梅经党和同志们苦口婆心教育，跑进大雨中(后台)作思想斗争，我饰演的区长和场上众人满怀期待向雨中遥望。按剧情：刘介梅上场，悔恨自责，捶胸顿足念大段独白，然后区长起唱，刘介梅及群众接唱，逐渐推向高潮，最后在“右派分子想反反不了，社会主义江山牢又牢！”中众造型，剧终。

这时y君踉跄上场了，只见他浑身是水像落汤鸡一般。原来他为了效果逼真，在后台把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本来戏就夹生，加上“冰冻效应”，上场后索索抖着抓住我高叫了声“区长！”就不说话了。我初以为他进了戏，激情上涌，不由暗自赞叹，可是他咀唇抖了半晌仍不说话，我正纳闷，他忽然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喊道：“区长，我回县了！”转身向后台跑去。我这才恍然：这小子忘词儿了！不由头皮嗡地炸开来。台上的众人也都傻了眼。有位特高明，跑过来问我：“区长！怎么办？”其他人也趁势围过来，群雕般向我伸出手问：“怎么办？”我此时像对付罚点球的守门员，心想：鬼才知道怎么办呢！只听y君在后台一片声哴哴：“剧本呢剧本呢？”我一时情急，高喊了一声“同志们！”鼓佬顺音敲了一个大五锣。我便发高烧说胡话般现编现白话起来，大意是：介梅同志苦大仇深，只因中了右派奸计，误上了贼船，犯了错误；我们要相信介梅同志的阶级本质是好的，一定会知错改错的，阶级敌人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最后，我的尾音或许偏高偏长，鼓佬懵懂中敲了个凤点头，琴师也慌忙拉开了散板过门儿。此时我倒安定了许多，因为现编现唱?板总比编念白从容些，即使有音无字也不会有人追究。于是，我就夢游般开唱了，天知道我唱了些什么，又唱了多少句，y君终于弄熟了词儿，在后台高叫一声“区长！”在快冲头中跑上来。于是一切顺利地回到原点，戏终于“完满”结束，连主管剧团的政府也没看出破绽，连说不错不错。

我平生最乏权变，为此跋前踬后、动辄得咎，像这次玩弄玄虚干得如此漂亮，想来想去只此一回，今日旧事重提，仍觉得意。

事后，大家忿忿然要求批斗y君，我说算了，零下二十度，冷水浇头，容易吗？何况政府又没说话。批斗会虽没开，但从此“回县”一词却成了剧团的专用语，无论张飞秦琼孙玉姣，谁在前台打了本儿，都自责说：真糟糕，又“回县”了。老k则抓住不放，时不时发神经般用丑白高喊：老四，回县啦…“啦”字作嘎调处理，高亢悠长，众人必齐声回应“啊”，庄严肃穆、倒像元帅出征。

Y君在台上堪称是彻底的自由派，演什么戏都没准词儿，连贾桂儿的状子也敢胡念，由于政府们像喜欢宠物般欣赏他，我这个导演也只好信之由之。

三年后我摘帽“毕业”，谢绝挽留回家，临行和未能毕业的“同学”们告别，y君突然抱住我，满含热泪说：“老尹，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确实，我再也没见过y君，他比我小点，若健在也接近八十岁了。
老k是我心照不宣的好朋友，因劳教人员不许私自结交，所以意气相投的“同学”只能心有灵犀一点通了。老k工谭派，嗓音脆亮也像谭富英，连毛病学得也像。他虽出身南开，却视戏如命。他对我忽而唱《斩子》忽而唱《钓龟》颇不以为然，总劝我专工一派，我说：咱们唱戏不是作艺，是攺造，这派那派，最紧要的还是右派！他乃撇咀摇头，一脸殉道者的遗憾。

1959年京剧《白毛女》红遍全国，我们也抢着排，弄来资料、唱片及曲谱，分配老k饰演杨白劳。此刻全国大跃进如火如荼，又迎来揭出彭黄反党集团的伟大胜利，数千劳教人员激昂宣誓：鏖战七天七夜，争取攺造、生产双丰收！管剧团的政府对我说：人家干活的还鏖战，你们看着办吧。我们连忙请缨：哪怕脱掉三层皮，七天拿下《白毛女》！果然七天排成了，最后两天是黑白连轴转，人们全累成行尸走肉。送完喜报立即首演，老k的杨白劳嗓子累成“云遮月”，反增味道，剧场效果极佳。喝完盐鹵，他一个硬僵尸倒下，自以为老驴卸磨天下太平，头一挨台毯就酣然睡去。静场音乐一过，大春上来拜年，发现杨白劳己死，忙喊喜儿，喜儿惊醒、跪蹉，惨叫“爹！”老k矍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翘起上半身。扮演喜儿的Q君见大事不好，像王杰掩护战友般一下子用身体将老k压倒在下面。台下观众己有觉察，顿时一阵骚动。Q君是冀中享名男旦，平素极文雅，气在头上竟骂道：你他妈忘死了！为了压住场，他大洒狗血，卖命唱起本来很凄绝哀婉的滚板。鼓佬冯小辮边干活边嘟囔：好们！瞧咱这角儿都成了河北梆子大悲旦啦！

这回漏子太大，政府命令批判老k。大凡右派都有个三言两语的，批判会开得精采纷呈。一人发言，众人吃吃偷笑，连老k自己也忍俊不禁。只有老k的冤家对头y君，觉得正好报仇雪恨，便猛挖苦一通：“嘿！杨白劳又活了！成了僵尸奇案了！好们老k，真大才呀，盖李少春啦！哦，合着杨白劳不是被悪霸地主逼死的，是教他闺女给捂死的。好唻，下回再演，我这穆仁智可攺词儿啦：喜儿啊，你可记住了，你爹可不是让我们少东家逼死的，是让你给捂死的，可别再骂我们少东家心狠手辣啦……瞧瞧，这不全反了吗！”他进一步论定：这绝不是一般错误，是政治态度问题，更是改造态度问题……

掐指算来，都是五十年前的往事了。

凡耄耋老人头脑里都堆满往事，远比古楼兰遗址的残留物为多。而每个老人对往事的感受又不同，大抵一生恬淡者觉得往事如烟；一生腾达者觉得往事如火；而一生惨苦者则觉得往事如血。科学家研究证实：遗忘是人类的一种自我保护本能。诚然，倘若一个人把经过的每件事都牢记不忘，那肯定不胜负荷，所以需要遗忘。但遗忘不可强迫，只可选择，因此，我把三年黑京剧团种种难忘的经历强行忘掉，只拣两则有趣的小插曲写出来，一来幽它一默，二来寄托我对黑京剧团那些“同学”们的怀念。愿死了的往升极乐世界，活着的幸福安康。

本贴由尹丕杰于2008年1月11日23:48:44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