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大部分京剧院团为差额拨款单位,只有百分之六十甚至百分之四十的拨款,其余不足部分则要依靠院团的经营创收。但面对日益凋零的戏曲市场,院团根本无法靠演出收入来维持生存和发展。
●2002年北京涉外演出(含港澳台)超过2000场,到2003年,这个数字达到了6443场。与之形成极大反差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演出场次却逐年递减。以京剧为例,2003年中国京剧院只有148场的演出,比2002年减少了100多场。
●“现在好多京剧演员的一招一式根本不像样了,一些在各个院团顶梁的演员,有的水平比起以前的三路演员都不如。”
“全院人均月收入:562元,30岁以下演员月均收入:388元。”“35岁以下青年演员的事业心状况如何:一般。”“希望上级:对我们人员工资给予保证、艺术创作排练经费给予保证、政策上给予倾斜和保护……”在一份河南省京剧院职工填写的现状调查表中,简单的文字掩盖不住演员们的落寞与无奈。
在哈尔滨市京剧院,多年来所有的演职人员在每场演出后都不拿那10元补贴,全部捐出来———已经来剧院四五年的20多名青年演员还是临时工,每月维持生活的400元工资得靠剧院自己解决。
在呼和浩特,只剩8名演员的内蒙古自治区京剧团为了向前来考察的艺术家们献上一场汇报演出,不仅召回了已经退休多年的演员,还大老远地从赤峰借来了兄弟团的班底,一出原本热闹欢快的《闹天宫》让人看的不禁心酸。
……
在我们身边,曾经独领风骚百余年的京剧的脉搏好像越来越弱,这不能不让人为这一“国宝”担忧。京剧积淀了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丰厚文化底蕴,它自诞生至今,在不断发展与自我完善的过程中,吸收了其他地方剧种、艺术门类之所长,并经过无数艺术家的改革与创造,才使之成为了中国戏曲艺术之集大成者,被国人称之为国粹,世人称之为瑰宝,这足以证明了它在世界文化艺术宝库中所拥有的重要地位。但严峻的现实向人们提出警示:京剧必须得到保护,扶持振兴京剧已是时不我待!
别让国粹从我们身旁擦肩而过!
为民族文化保护立法———给国粹真正保障
“京剧之所以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朵奇葩,就是因为它超越了戏曲艺术的本身,以特殊的方式折射出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千百年来凝聚其中的思想感情、伦理道德与价值观念。但是在我们国家经济社会取得巨大发展的今天,被世界奉为至宝的京剧却被许多国人忽视甚至看轻,远远没有被摆在‘国粹’的位置上。”许多京剧界名家和全国政协委员发出了这样的呼声:为民族文化保护立法,已成当务之急。
全国政协委员、浙江京昆艺术研究院名誉院长汪世瑜直言,应将京剧作为国剧的地位立法确定下来,而不是现在仅仅在口头上讲讲而已。他说,有了法定地位的护航保驾,各级政府就有责任和义务扶持京剧院团。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经费是困扰各京剧院团最为棘手的问题,大部分京剧院团为差额拨款单位,只有百分之六十甚至百分之四十的拨款,其余不足部分则要依靠院团的经营创收。但实际上,面对日益凋零的戏曲市场,院团根本无法靠演出收入来维持生存和发展,“财政养不了,市场赚不来”,京剧院团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勉强维持的尴尬境地。
“将京剧艺术作为中华民族珍贵的优秀传统文化予以保护和振兴、并将其发扬光大是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各级政府和整个社会都必须要有保护扶持京剧的紧迫感和责任感,必须对京剧的发展定位有一个准确的把握。”有专家指出,各级政府对京剧的扶持缺乏政策依据,只有“弘扬民族文化、振兴京剧艺术”、“保护国粹”的口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有了明确的法律地位,政府必然要制定长期稳定的保护政策规划和切实可行的措施,真正为保护和振兴京剧提供物质保障。”
“要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民族艺术”,京剧表演艺术家耿其昌委员在看到地方京剧院团窘迫的现状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现在民族艺术太没地位!欧美国家在对我们的文化攻势上实现了‘双赢’:他们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成功渗透的同时也赚走了大量人民币。事实表明,政府应该用特殊政策给其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支持,使其能够延续香火,并且越烧越旺。”
中国京剧院院长吴江委员指出,政府部门除了加大对京剧事业的投入外,还应尽快落实有关的文化经济政策,如企业对民族文化事业赞助可获免税等优惠。吴委员认为,政府在政策上扶持,有利于吸收各界力量,共同促进京剧事业的发展。
市场和观众哪儿去了?
河南省京剧院导演李雁的眼泪代表了众多和她一样因爱而坚守的京剧人的悲凉。作为剧院惟一的一名导演,这些年她虽说每年都会导几出作品,但全部都是地方戏,竟没有一出京剧,与心爱的事业咫尺天涯的无奈与辛酸,让她每每提及这一话题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河南省京剧院院长张振中说,在河南,由于演出市场的狭窄和观众的匮乏,京剧无论是从剧团数量、从业人数,还是观众覆盖面以及观众接受程度等都无法与豫剧等地方戏相比。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在省会郑州的某个角落还有这样一个有近60年悠久历史的京剧院。
各地京剧演出市场严重萎缩,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基本上陷入大演大赔、少演少赔、不演不赔的尴尬局面。“爱看戏的买不起票,买得起的又根本不看。”牡丹江京剧团团长李鼎说,同样一个团在广东演出每场可以收入2万元,而在牡丹江最多不过2000元;在香港一张票可以卖到800块,在本地从没超过10元。
事实上,即便在文艺演出市场一片繁荣的首都,形势也极为严峻:2002年北京涉外演出(含港澳台)超过2000场,到2003年,这个数字达到了6443场。与之形成极大反差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化演出场次却逐年递减。以京剧为例,2003年中国京剧院只有148场的演出,比2002年减少了100多场。中国京剧院院长、全国政协委员吴江分析说:“目前,京剧观众早已从大众变为小众,因而自己掏腰包的观众越来越少。”
与传统文化演出市场的尴尬处境相反,外来演出剧目的票价一直居高不下,但人们仍是趋之若鹜。如外来音乐剧《猫》,9场演出全在人民大会堂,票价从380元至1680元不等,可观众热情度极高,早早就排起了长队购票,一时间竟一票难求。
全国政协委员、昆曲表演艺术家蔡正仁忧心地说,京剧“国粹”的地位遭到严重威胁,市场和观众基础被破坏,“任何剧种没有观众就不可能有市场。但目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不太健全的市场。”京剧表演艺术家杨春霞委员也质疑:为什么有的企业家情愿一掷千金地花几十万请流行歌星唱两首歌,对民族艺术却冷眼相看。
分析传统文化演出市场份额下降的原因,吴江委员认为,首先是随着目前娱乐样式的多元化,观众的选择越来越多,这势必会分流传统京剧的观众;其次,越来越多的年轻观众对京剧缺乏了解,不懂得如何欣赏京剧的美;此外,由于多年来形成的崇洋思潮影响,人们对一切舶来品都是另眼相看,认为都比国内的好。
近几年,京剧表演艺术家孙毓敏委员一直在呼吁,应该借鉴日本保护歌舞伎的做法,要求我们的大中小学生每年至少要看一场京剧,并将此列入爱国主义教育范畴之内。
全国政协常委、北大哲学系教授兼艺术系主任叶朗指出,市场当下的需求走向不能完全反映国家民族长远的需要,有市场的未必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对此,无论是政府部门、主管领导、媒体还是教育工作者和文艺工作者不能无所作为,有引导的责任。既然市场已经给予流行文化高额的报酬,那么政府则应该给予传统文化艺术更高的评价和待遇。叶朗特别强调说,媒体的价值导向和格调趣味都很重要,不能媚俗,“有政府、传媒和各方面的支持,像京剧这样的传统文化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影响才会不断提高和扩大,市场也才会慢慢培育成熟。”
“现在剧团没有三万就别想进去长安大戏院的门,这是很不正常的。”
许多老一辈京剧表演艺术家对这一点感到非常不解。除了外部生存环境的恶化,目前困扰京剧院团开拓市场的另一大难题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剧场进门费。“锣鼓未响,场租先行”,在许多地方,由于京剧院团自己没有演出场地,就只能受制于剧场一方,剧团想要演出必须先付场租,“不管你演一场是赚是赔,剧场的钱一分也不能少。”因此,动辄三五千、三五万的场租将原本就很狭窄的京剧市场的口子勒得更紧了。
对这种有悖艺术规律的现象,许多专家学者都颇有微词。“振兴京剧的当务之急之一是规范剧场,恢复以前的分账制。”胡芝风委员说,剧团和剧场本应该是一家人,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而不应是现在这样的对立关系。
京剧表演艺术家张学津委员说,要扩大民族艺术的市场,政府应该先发挥职能将市场理顺,因为这是文艺团体自身无力解决的。随着时代的发展,京剧要恢复到“满城争说小叫天”的盛况也不太可能,但我们仍有许多工作要做。
“京剧市场和观众的培育是关系到京剧存亡的大事,迈过这两道坎,京剧艺术就还能重放光芒。这需要我们整个社会争分夺秒一起努力。京剧振兴的成败就看这关键的两年了。”
“角儿”的艺术全靠人才
在内蒙古自治区京剧团的小舞台上,记者看到,扮演齐天大圣的青年演员李继春一亮相,便引得老一辈京剧表演艺术家刘秀荣委员湿润了眼眶。刘委员动情地说,她仿佛又看到了李继春的祖父和父亲:当年叱咤舞台的京剧名家李万春和李小春。
李万春、吴彦衡、李小春,这一个个闪光的名字至今都是内蒙古草原的无限荣耀。而今天,曾经拥有众多蜚声海内外的京剧名家的内蒙古自治区京剧团,只剩下8名演员苦苦支撑。团长李小林无奈地告诉记者,16年来剧团只有退休和调走的人员,从未调入一名新演员,“以目前这样的情况根本没办法留住人”。同样在河南、黑龙江,优秀的京剧人才外流和转行的情况也颇为严重,人才断档问题比较突出。
在采访过程中记者亲眼看到,人才问题已是制约京剧艺术发展的重要因素:京剧艺术后继乏人,许多京剧团行当不齐,缺少顶梁柱的尖子演员,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名演员就更寥寥可数了;剧团难以维持日常演出,有的剧团排戏,从编剧、导演、作曲到主要演员全部要靠外借。
“现在好多京剧演员的一招一式根本不像样了。”相比老一辈京剧艺术家令人称绝的艺术造诣,看着今天台上卖力的演员,刘秀荣委员有着深深的忧虑:“现在能在各个院团顶梁的演员,有的水平比起以前的三路演员都不如。我们在感叹京剧不景气的同时,也应该正视和反省自身水平下降的现实,先解决好继承的问题。”
刘秀荣委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根据京剧艺术规律,培养后继人才是保持艺术持续发展的根本大计。“京剧人才的培养具有周期性长、成才率低的特点,特别在当前戏曲艺术不景气的情况下,京剧艺术工作者与其他文艺工作者相比待遇偏低,极易出现人才流失和一些不稳定的因素。”她建议,国家应制定和出台有关保护和激励优秀京剧艺术人才的政策,使其全身心地投入到京剧事业中来,发挥更大的作用,“要发挥老艺术家们的潜能,以师带徒,争取成就一批新星”。
汪世瑜委员有着同样的忧虑,他指出,目前一些京剧演员和院团水平下降是不争的事实,而要想振兴京剧归根结底是要出人才。“现在根本问题是品牌和人才质量的问题。京剧辉煌时各个行当都达到了艺术高峰,‘四大名旦’、‘四小名旦’的出现更是奠定了深厚的群众基础。防止艺术退化,这是京剧自身要解决的问题。”
“振兴京剧靠什么?要靠好角儿、好演员,要靠艺术家把观众吸引到剧场里来,所以人才是关键。”京剧是一种以演员为中心的戏剧文化,京剧艺术是表演艺术为主的戏剧艺术。京剧的成功,关键在演员。叶朗常委认为,与其他艺术形式不同,京剧是“角儿”的艺术,所谓“戏”在演员身上。人们只要一提起《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必然会想到大师梅兰芳。京剧的美好意象完全靠演员来表达,名角有自己的风格特色,梅派有含蓄之美,荀派有娇媚之态,程派委婉动听,尚派柔中寓刚,观众各取所需。“看戏看角儿”,京剧观众的这句老话包含了京剧艺术的全部魅力。
与迫切呼唤“名角儿”的出现相同,京剧艺术其他人才的匮乏也非常令人担忧。“京剧的美学特征是什么?毋庸置疑,就是程式性、写意性和综合性。所以,京剧演员可以不用任何灯光布景,仅仅凭借自己的表演在舞台上摆战场,上天入海。可以呼风唤雨,变白昼为黑夜;可以通过唱念做打舞,表现人物的喜怒悲恐惊。这种时间与空间的瞬息变化和程式化、虚拟化、节奏化表演不但足以使观众得其意而忘其形,而且具有非常强烈的感染力。”
然而,由于近年来京剧编剧和导演队伍的话剧化,大型布景灯光的广泛运用,使京剧的三大艺术特征受到严重破坏。摸黑表演被追光所取代;行船表演因真“船”的出现而省略;用转台取代演员的圆场功,尤其是房屋、树木、山景等实物或画景的出现与舞台上自由变幻的时空自由形成了明显的冲突。更有台上搭台,中心表演区充满实景和台阶,使演员再不能“逢动必舞”。
“京剧是一门综合艺术。振兴京剧,关键是培养人才,出人出戏,要造就一批立志献身京剧事业的杰出人才。这其中当然包括优秀的编剧、导演、音乐设计、舞美设计等一切相关的人才。”
(摘自 2004年7月28日 《人民政协报》)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